第680章 華夏談判
蕭淼離開司法部大樓，坐進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
他拿出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越洋網絡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被接通，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老陳，德國人從華盛頓這邊碰了壁，接下來他們的副總裁會全力撲在北京。你們那邊的茶水泡好了沒有？」蕭淼用中文問。
聽筒里傳來一陣中年人低沉的笑聲：
「商務部這邊的水溫剛剛好。康拉德帶了四箱技術資料，剛下飛機就想進部里的大門。我們先讓他去朝陽區的一家賓館倒倒時差，晾他兩天再說。」
「別晾太久，免得他們跑了。」蕭淼說。
「放心，照你的方案走。」老陳語氣輕鬆，「反壟斷局這邊的報告已經定稿了。華夏是大豆和玉米的全球最大進口國，按反壟斷法第二十七條對市場進入壁壘的審查條款，我們要的東西，跟你們要的一模一樣。」
蕭淼掛斷電話，看著窗外街道上來往的黃色計程車。
商業談判從來不是在會議桌上分勝負，而是在走進會議室之前，把對方能走的門全部焊死。
東長安街，北京飯店的套房內，康拉德正站在穿衣鏡前打領帶。
時差讓他太陽穴發脹，但他沒有時間休息。
作為拜耳農業科學業務部的執行副總裁，他必須趕在美洲市場收盤前，給勒沃庫森發去關於華夏態度的確切消息。
「康拉德先生，商務部反壟斷局的正式會見定在上午十點。」助理遞過來一份列印好的發言提綱，「中方參會的除了商務部官員，還有農業農村部種植業管理司的代表，以及中農發集團的幾位外部專家。」
康拉德系好領帶，轉過身拿過提綱掃了兩眼：
「把關於技術轉讓的附件放在最前面。華夏人一直想要我們在轉基因抗蟲棉上的二代重組DNA片段，這次我們帶了全套的環境評估報告。告訴他們，只要通過反壟斷審查，拜耳可以在山東建立聯合育種中心，轉讓百分之四十的非核心性狀智慧財產權。」
助理猶豫了一下：「先生，如果他們要第一代雜交大豆的基因標記技術呢？」
「也可以談。」康拉德拿起公文包，「華夏的進口量占了全球大豆貿易的百分之六十。鮑曼主席交代過，只要能拿到華夏商務部的無條件通過許可，在智慧財產權上讓步三個百分點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本。」
上午九點五十分，拜耳代表團的車隊停在商務部南門。
會客室里的陳設簡單，刷著白漆的牆壁，幾張深色木椅，桌上擺著幾隻帶蓋的白瓷茶杯，杯壁上印著紅色的公字標。
接待他們的是商務部反壟斷局的一位副司長，姓張，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藍色夾克，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雙方握手入座。
工作人員給每個人的茶杯里添了熱水。
「康拉德先生，歡迎來到北京。」張副司長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沒有寒暄，「拜耳與孟山都的股權合併案，我們在半年前就已經啟動了反壟斷第三階段的全面審查。關於你們今天提交的附加救濟承諾，我們昨晚連夜組織專家進行了評估。」
康拉德面帶笑容：
「張司長，拜耳誠意十足。我們在技術轉讓、專利授權許可費打折方面，給出了亞太地區有史以來最優惠的條件。我們願意保證，在合併完成後的五年內，對華出口的轉基因大豆種子，其性狀使用費下調百分之十五。」
張副司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康拉德先生，性狀費打折的事情，我們可以以後再議。」張副司長放下茶杯，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文件，「根據我國《反壟斷法》第二十七條、第二十八條的規定，審查重點在於經營者集中對市場准入壁壘、技術進步以及下游消費者的影響。」
康拉德點頭：「我們完全理解華夏法律的嚴謹性。」
「理解就好。」張副司長推了推老花鏡，開始照本宣科地念，「商務部經評估認為，拜耳與孟山都的合併，將使集中後的實體在全球蔬菜種子、棉花種子以及非選擇性除草劑市場上，形成極高的市場集中度，嚴重排除和限制我國本土農業科技企業的研發空間，威脅國家糧食安全與種源供應鏈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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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司長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停在康拉德的手邊。
「因此，中方審查通過的前置救濟條件如下：第一，剝離孟山都全球所有的種子業務，包括但不限於行栽作物種子、蔬菜種子及其相關性狀研發資產。第二，剝離拜耳現有全部的草銨膦除草劑業務。第三，數字農業平台對華夏本土企業無差別開放接口。」
康拉德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他懷疑自己的同聲傳譯翻譯錯了詞彙。
「張司長，您剛剛說……剝離什麼？」康拉德問。
同聲傳譯再次翻譯了一遍，咬字極其精準：「剝離孟山都全部種子業務。」
康拉德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大得碰翻了身邊的白瓷茶蓋，茶蓋在木桌上滾了幾圈，碰到杯身停下，發出一聲脆響。
「這絕不可能！」康拉德用英文喊了出來，連德語母語的口音都帶了出來，「這是孟山都的核心資產！如果剝離了種子，合併還有什麼意義？張司長，這超出了跨國反壟斷審查的常規尺度！即便是歐盟委員會，也僅僅是要求我們出讓部分非核心雜交蔬菜資產！」
張副司長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滾動的茶蓋。
「康拉德先生，請坐。」張副司長指了指椅子，「這裡是華夏商務部，不是菜市場。我們的審查結果是基於華夏八億農民的用種成本，以及國家種業安全的科學推導。這不是漫天要價，這是最終決定。」
康拉德沒有坐下。他撐著桌子，鼻翼微微擴張：「如果拜耳不同意這個條件呢？」
張副司長翻過一頁紙，拿起鋼筆在末尾劃了一條橫線。
「不同意的話，商務部將在本月二十八號之前，正式依法做出禁止集中的審查決定。」張副司長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康拉德，「根據法律程序，一旦做出禁止決定，拜耳與孟山都在華夏境內的所有分支機構、合資公司，將被暫停行政許可。你們在黑龍江、吉林建立的試驗田，也要全部封存接受環保和農業轉基因安全覆審。」
會議室里的空氣凍住了。
拜耳的農業技術專家們面面相覷，手裡準備好的厚厚幾十頁的技術讓步方案，此刻連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中方的刀子捅得太准了，准得不可思議。
他們不要專利打折，不要聯合實驗室，他們直接要孟山都把種子這塊肉從骨頭上剃下來。
「我們要和鮑曼主席通話。」康拉德的聲音啞了下來。
「請便。」張副司長把文件合上，「旁邊的休息室有保密電話線。康拉德先生，你們只有七十二小時。下周一上午九點，如果反壟斷局沒有收到拜耳關於全面剝離種子業務的不可撤銷承諾書，禁止集中的行政公函就會發往全球各大證券交易所。」
張副司長站起身，沒有再看德國人一眼，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康拉德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白紙黑字蓋著紅色印章的中英文公函。
他突然想起兩天前在勒沃庫森時，鮑曼主席說過的那句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這哪裡是什麼看不見的手，這分明是一把跨過太平洋兩岸、一模一樣寬度的雙刃大剪刀。
他拿出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越洋網絡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被接通，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老陳，德國人從華盛頓這邊碰了壁，接下來他們的副總裁會全力撲在北京。你們那邊的茶水泡好了沒有？」蕭淼用中文問。
聽筒里傳來一陣中年人低沉的笑聲：
「商務部這邊的水溫剛剛好。康拉德帶了四箱技術資料，剛下飛機就想進部里的大門。我們先讓他去朝陽區的一家賓館倒倒時差，晾他兩天再說。」
「別晾太久，免得他們跑了。」蕭淼說。
「放心，照你的方案走。」老陳語氣輕鬆，「反壟斷局這邊的報告已經定稿了。華夏是大豆和玉米的全球最大進口國，按反壟斷法第二十七條對市場進入壁壘的審查條款，我們要的東西，跟你們要的一模一樣。」
蕭淼掛斷電話，看著窗外街道上來往的黃色計程車。
商業談判從來不是在會議桌上分勝負，而是在走進會議室之前，把對方能走的門全部焊死。
東長安街，北京飯店的套房內，康拉德正站在穿衣鏡前打領帶。
時差讓他太陽穴發脹，但他沒有時間休息。
作為拜耳農業科學業務部的執行副總裁，他必須趕在美洲市場收盤前，給勒沃庫森發去關於華夏態度的確切消息。
「康拉德先生，商務部反壟斷局的正式會見定在上午十點。」助理遞過來一份列印好的發言提綱，「中方參會的除了商務部官員，還有農業農村部種植業管理司的代表，以及中農發集團的幾位外部專家。」
康拉德系好領帶，轉過身拿過提綱掃了兩眼：
「把關於技術轉讓的附件放在最前面。華夏人一直想要我們在轉基因抗蟲棉上的二代重組DNA片段，這次我們帶了全套的環境評估報告。告訴他們，只要通過反壟斷審查，拜耳可以在山東建立聯合育種中心，轉讓百分之四十的非核心性狀智慧財產權。」
助理猶豫了一下：「先生，如果他們要第一代雜交大豆的基因標記技術呢？」
「也可以談。」康拉德拿起公文包，「華夏的進口量占了全球大豆貿易的百分之六十。鮑曼主席交代過，只要能拿到華夏商務部的無條件通過許可，在智慧財產權上讓步三個百分點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本。」
上午九點五十分，拜耳代表團的車隊停在商務部南門。
會客室里的陳設簡單，刷著白漆的牆壁，幾張深色木椅，桌上擺著幾隻帶蓋的白瓷茶杯，杯壁上印著紅色的公字標。
接待他們的是商務部反壟斷局的一位副司長，姓張，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藍色夾克，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雙方握手入座。
工作人員給每個人的茶杯里添了熱水。
「康拉德先生，歡迎來到北京。」張副司長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沒有寒暄，「拜耳與孟山都的股權合併案，我們在半年前就已經啟動了反壟斷第三階段的全面審查。關於你們今天提交的附加救濟承諾，我們昨晚連夜組織專家進行了評估。」
康拉德面帶笑容：
「張司長，拜耳誠意十足。我們在技術轉讓、專利授權許可費打折方面，給出了亞太地區有史以來最優惠的條件。我們願意保證，在合併完成後的五年內，對華出口的轉基因大豆種子，其性狀使用費下調百分之十五。」
張副司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康拉德先生，性狀費打折的事情，我們可以以後再議。」張副司長放下茶杯，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文件，「根據我國《反壟斷法》第二十七條、第二十八條的規定，審查重點在於經營者集中對市場准入壁壘、技術進步以及下游消費者的影響。」
康拉德點頭：「我們完全理解華夏法律的嚴謹性。」
「理解就好。」張副司長推了推老花鏡，開始照本宣科地念，「商務部經評估認為，拜耳與孟山都的合併，將使集中後的實體在全球蔬菜種子、棉花種子以及非選擇性除草劑市場上，形成極高的市場集中度，嚴重排除和限制我國本土農業科技企業的研發空間，威脅國家糧食安全與種源供應鏈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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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中方審查通過的前置救濟條件如下：第一，剝離孟山都全球所有的種子業務，包括但不限於行栽作物種子、蔬菜種子及其相關性狀研發資產。第二，剝離拜耳現有全部的草銨膦除草劑業務。第三，數字農業平台對華夏本土企業無差別開放接口。」
康拉德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他懷疑自己的同聲傳譯翻譯錯了詞彙。
「張司長，您剛剛說……剝離什麼？」康拉德問。
同聲傳譯再次翻譯了一遍，咬字極其精準：「剝離孟山都全部種子業務。」
康拉德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大得碰翻了身邊的白瓷茶蓋，茶蓋在木桌上滾了幾圈，碰到杯身停下，發出一聲脆響。
「這絕不可能！」康拉德用英文喊了出來，連德語母語的口音都帶了出來，「這是孟山都的核心資產！如果剝離了種子，合併還有什麼意義？張司長，這超出了跨國反壟斷審查的常規尺度！即便是歐盟委員會，也僅僅是要求我們出讓部分非核心雜交蔬菜資產！」
張副司長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滾動的茶蓋。
「康拉德先生，請坐。」張副司長指了指椅子，「這裡是華夏商務部，不是菜市場。我們的審查結果是基於華夏八億農民的用種成本，以及國家種業安全的科學推導。這不是漫天要價，這是最終決定。」
康拉德沒有坐下。他撐著桌子，鼻翼微微擴張：「如果拜耳不同意這個條件呢？」
張副司長翻過一頁紙，拿起鋼筆在末尾劃了一條橫線。
「不同意的話，商務部將在本月二十八號之前，正式依法做出禁止集中的審查決定。」張副司長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康拉德，「根據法律程序，一旦做出禁止決定，拜耳與孟山都在華夏境內的所有分支機構、合資公司，將被暫停行政許可。你們在黑龍江、吉林建立的試驗田，也要全部封存接受環保和農業轉基因安全覆審。」
會議室里的空氣凍住了。
拜耳的農業技術專家們面面相覷，手裡準備好的厚厚幾十頁的技術讓步方案，此刻連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中方的刀子捅得太准了，准得不可思議。
他們不要專利打折，不要聯合實驗室，他們直接要孟山都把種子這塊肉從骨頭上剃下來。
「我們要和鮑曼主席通話。」康拉德的聲音啞了下來。
「請便。」張副司長把文件合上，「旁邊的休息室有保密電話線。康拉德先生，你們只有七十二小時。下周一上午九點，如果反壟斷局沒有收到拜耳關於全面剝離種子業務的不可撤銷承諾書，禁止集中的行政公函就會發往全球各大證券交易所。」
張副司長站起身，沒有再看德國人一眼，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康拉德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白紙黑字蓋著紅色印章的中英文公函。
他突然想起兩天前在勒沃庫森時，鮑曼主席說過的那句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這哪裡是什麼看不見的手，這分明是一把跨過太平洋兩岸、一模一樣寬度的雙刃大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