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審訊
下午四點十七分，下城警局，弗萊克所在的辦公室旁邊的審訊室。
伊蓮娜·科斯特的醫療評估報告在三點四十分出來的。
後腦裂傷，縫合三針，右手腕橈骨莖突挫傷，軟組織腫脹，無骨折，無腦震，生命體徵穩定，意識清醒，可以接受審訊。
羅凱在審訊室外面的走廊里看著報告。
林賽靠在牆上，她的顴骨腫了一塊，青紫色。
在走廊的白色燈光下很明顯，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角內側的傷口。嘶了一聲。
"你先去拍個片。"羅凱說。
「沒骨折。」
「你知道沒骨折，但報告上需要有。」
「審完了再拍。」
羅凱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線條這會繃得很緊。
於是他沒再勸說。
弗萊克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嘴裡咬著一根新的攪拌棒，綠色的，他在審訊室門口停了一步。
「誰主審。」
"我。"林賽說。
弗萊克看了她兩秒，然後看了一眼羅凱。
「你協助。」
"明白。"羅凱點頭說。
弗萊克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審訊室里很簡潔，一張金屬桌，兩把椅子。
一側坐著伊蓮娜·科斯特，手銬銬在桌面的固定環上。
米色針織開衫的領口有幹了的血跡，後腦的紗布從髮際線露出來一角，臉上有被羅凱按在地上後造成的擦傷。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在等下午茶。
林賽和羅凱從門外走進來，林賽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羅凱手裡什麼都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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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賽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打開。
羅凱在她旁邊坐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的位置稍微偏後，留給林賽正面對話的角度。
林賽看了伊蓮娜三秒。
伊蓮娜也在看她，目光平靜。
她的眼睛幾乎不眨，瞳孔對準林賽的方式像瞄準——過於穩定了。
正常人在對話時眼球會微幅游移，她的不動。
"伊蓮娜·科斯特。"林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被逮捕的罪名是謀殺未遂，目標：托馬斯·雷恩。時間：今天下午十二點十一分，地點：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你有權保持沉默，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作為呈堂證供，你有權在審訊期間要求律師在場，如果你負擔不起律師費，法庭會為你指定一名，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伊蓮娜的聲音和圖書館裡一樣，柔和，禮貌。「我不需要律師。」
林賽的表情沒變。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一下。她自己的習慣。
「你確定？」
「確定，我做了什麼我自己清楚，我不需要律師幫我說不清楚。」
林賽打開了文件夾，第一頁是案卷封面，她翻過去，第二頁是三起連環獵殺案的概要。
「伊蓮娜，我們從頭開始，你在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工作了多久。」
「十一年。」
「十一年裡你認識了一個叫陳玉蘭的人。」
"她不叫陳玉蘭。她叫陳雨蓮。"伊蓮娜糾正，聲音很溫和，像在幫一個學生改正錯別字。「大家都叫她蓮姐，她是圖書館的保潔員，來了九年。我們關係很好。」
「陳雨蓮有一個女兒。」
「索菲亞，十六歲，在布魯克林上高中，很乖的女孩子，每周六來圖書館幫她媽媽打掃衛生。」
伊蓮娜像在介紹圖書館的新書到貨，她提到索菲亞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很滿意，像一個母親在說自家孩子拿了全A。
「三年前，索菲亞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車撞了，肇事司機血液酒精濃度超標兩倍半，索菲亞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死亡。」
伊蓮娜的手指在桌上交叉著，沒有動。
「判決是過失致人死亡，緩刑兩年，社區服務兩百小時，賠償十二萬美元，沒有坐一天牢。」
「這個判決讓你有什麼感受。」
"感受不重要。"伊蓮娜看著林賽，眼睛很平靜。「重要的是蓮姐的感受，她唯一的孩子死了，肇事者沒有坐牢，賠償了十二萬美元。一條命十二萬，蓮姐拿到那張支票的時候手在抖，她沒有花那筆錢。一分都沒有，她把支票放在索菲亞的遺照下面，放了三年。」
她說"一分都沒有"的時候語速微微快了一點，像一道方程式里某個變量被加大了權重。
「陳雨蓮去年去世了。」
「肝癌，診斷出來的時候已經晚期了，三個月，從診斷到去世，三個月。」
「她在去世前跟你說了什麼。」
伊蓮娜的眼睛沒有濕，她像在念一段已經念過很多遍的台詞。
念了很多遍，在腦子裡念，在睡前念，在圖書館整理借閱卡的時候念，念到每個字的稜角都磨光了。
「她說——『伊蓮娜，法律不管他，你得管。』」
林賽的手指在文件夾上停了一下。
「她原話就是這樣的。」
「原話就是這樣的。」
「她讓你殺托馬斯·雷恩。」
"她沒有說』殺』，她說』管』。"伊蓮娜偏了一下頭。「但我們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你答應了她？」
「我答應了她。」
「然後你開始準備。」
「是的。」
林賽翻了一頁文件夾。
「你用了六個月學毒理學。」
伊蓮娜看了林賽一眼，嘴角牽了一下——單側的，帶著一絲讚許的意味，像老師看到學生答對了題。「你們查得挺仔細。」
「是的，網際網路，公共圖書館的化學教材，有幾個論壇——暗網的，我在上面找到了配方。」
「哪幾個論壇。」
伊蓮娜報了三個網址，林賽在寫。
「你用了什麼毒物。」
「第一個人，馬庫斯·菲利普斯。我用了烏頭鹼。」
林賽的手停了。
烏頭鹼，法醫資料庫里有，一種從烏頭植物中提取的生物鹼。
微量可致死，經口或經皮吸收。
症狀：心律失常，室顫，心臟驟停，死因看起來像突發心臟病。如果不知道在找什麼，毒理學篩查很難檢測到。
「烏頭鹼的來源。」
「網上買的，唐人街有中藥店，用藥材提純的。」
「提純方法。」
「圖書館的化學教材里有，乙醇萃取，反覆結晶，純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林賽在寫，羅凱沒動。
他在看伊蓮娜的手，她的手指在桌上交叉著，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沒有化學試劑殘留的色斑。
做提純實驗的人手上通常會有痕跡，除非她戴了手套，或者做了防護。
"第二個人。"林賽說。
……
「第三個人。」
……
林賽寫完了，放下筆，看著伊蓮娜。
「三種毒物，三種不同的來源，三種不同的製備方法，你用了六個月？」
「是的。」
「為什麼用三種不同的。」
伊蓮娜看著林賽，眼睛裡的平靜沒有變，她回答這個問題的語氣變了——慢了半拍。
像在講解一道她反覆推敲過的題。
「因為我想讓你們知道是同一個人做的，但不應該被聯繫到同一種方法，如果三次都用烏頭鹼，你們會在資料庫里建立一個模式。三次用不同的，你們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聯繫起來。但最終會聯繫起來，因為我的目標都是同一種人。」
「什麼人。」
「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
她說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條物理定律。
引力使物體下落，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該死。
林賽沒接話。她翻了一頁文件夾。
「第一個人，四十七歲，家暴致前妻重傷。後來經過認罪協商，緩刑一年，前妻撤訴。」
"但是他打了他前妻六年。"伊蓮娜說。聲音還是很溫和。「六年，從她懷孕開始打到她流產。打到她耳膜穿孔，打到她肋骨斷了三根，最後那次是把她的頭按在馬桶里。之所以會認罪協商，緩刑一年，前妻撤訴。因為前妻害怕，因為他的前妻沒有地方去，因為前妻的律師告訴他如果她不撤訴，他會出獄之後殺了她。」
她背得出這些細節，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傷勢描述，每一個法律條款，她背得像背聖經，一字不差。
審訊室安靜了三秒。
她把四個人的信息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個人的名字，年齡，罪名，判決，受害者。
她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受害者的名字、肇事者的名字、她把受害者的名字念得比肇事者的更清楚，像在點名，像在確認每一個死去的人都被人記得。
林賽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四個人。"林賽說。「四個人都是你的目標，三個已經死了，第四個今天——」
"第四個沒成功。"伊蓮娜說，聲音平靜沒有起伏，「你們阻止了我。」
「你後悔嗎？」
「不後悔。」
「如果今天我們沒在那裡。你會成功嗎。」
「會。」
「你會殺了他？」
「我會殺了他。」
伊蓮娜·科斯特的醫療評估報告在三點四十分出來的。
後腦裂傷，縫合三針，右手腕橈骨莖突挫傷，軟組織腫脹，無骨折，無腦震，生命體徵穩定，意識清醒，可以接受審訊。
羅凱在審訊室外面的走廊里看著報告。
林賽靠在牆上，她的顴骨腫了一塊，青紫色。
在走廊的白色燈光下很明顯，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角內側的傷口。嘶了一聲。
"你先去拍個片。"羅凱說。
「沒骨折。」
「你知道沒骨折，但報告上需要有。」
「審完了再拍。」
羅凱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線條這會繃得很緊。
於是他沒再勸說。
弗萊克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嘴裡咬著一根新的攪拌棒，綠色的，他在審訊室門口停了一步。
「誰主審。」
"我。"林賽說。
弗萊克看了她兩秒，然後看了一眼羅凱。
「你協助。」
"明白。"羅凱點頭說。
弗萊克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審訊室里很簡潔，一張金屬桌，兩把椅子。
一側坐著伊蓮娜·科斯特，手銬銬在桌面的固定環上。
米色針織開衫的領口有幹了的血跡，後腦的紗布從髮際線露出來一角，臉上有被羅凱按在地上後造成的擦傷。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在等下午茶。
林賽和羅凱從門外走進來，林賽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羅凱手裡什麼都沒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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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賽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打開。
羅凱在她旁邊坐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的位置稍微偏後，留給林賽正面對話的角度。
林賽看了伊蓮娜三秒。
伊蓮娜也在看她，目光平靜。
她的眼睛幾乎不眨，瞳孔對準林賽的方式像瞄準——過於穩定了。
正常人在對話時眼球會微幅游移，她的不動。
"伊蓮娜·科斯特。"林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被逮捕的罪名是謀殺未遂，目標：托馬斯·雷恩。時間：今天下午十二點十一分，地點：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你有權保持沉默，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作為呈堂證供，你有權在審訊期間要求律師在場，如果你負擔不起律師費，法庭會為你指定一名，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伊蓮娜的聲音和圖書館裡一樣，柔和，禮貌。「我不需要律師。」
林賽的表情沒變。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一下。她自己的習慣。
「你確定？」
「確定，我做了什麼我自己清楚，我不需要律師幫我說不清楚。」
林賽打開了文件夾，第一頁是案卷封面，她翻過去，第二頁是三起連環獵殺案的概要。
「伊蓮娜，我們從頭開始，你在布魯克林公共圖書館工作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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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裡你認識了一個叫陳玉蘭的人。」
"她不叫陳玉蘭。她叫陳雨蓮。"伊蓮娜糾正，聲音很溫和，像在幫一個學生改正錯別字。「大家都叫她蓮姐，她是圖書館的保潔員，來了九年。我們關係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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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蓮去年去世了。」
「肝癌，診斷出來的時候已經晚期了，三個月，從診斷到去世，三個月。」
「她在去世前跟你說了什麼。」
伊蓮娜的眼睛沒有濕，她像在念一段已經念過很多遍的台詞。
念了很多遍，在腦子裡念，在睡前念，在圖書館整理借閱卡的時候念，念到每個字的稜角都磨光了。
「她說——『伊蓮娜，法律不管他，你得管。』」
林賽的手指在文件夾上停了一下。
「她原話就是這樣的。」
「原話就是這樣的。」
「她讓你殺托馬斯·雷恩。」
"她沒有說』殺』，她說』管』。"伊蓮娜偏了一下頭。「但我們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你答應了她？」
「我答應了她。」
「然後你開始準備。」
「是的。」
林賽翻了一頁文件夾。
「你用了六個月學毒理學。」
伊蓮娜看了林賽一眼，嘴角牽了一下——單側的，帶著一絲讚許的意味，像老師看到學生答對了題。「你們查得挺仔細。」
「是的，網際網路，公共圖書館的化學教材，有幾個論壇——暗網的，我在上面找到了配方。」
「哪幾個論壇。」
伊蓮娜報了三個網址，林賽在寫。
「你用了什麼毒物。」
「第一個人，馬庫斯·菲利普斯。我用了烏頭鹼。」
林賽的手停了。
烏頭鹼，法醫資料庫里有，一種從烏頭植物中提取的生物鹼。
微量可致死，經口或經皮吸收。
症狀：心律失常，室顫，心臟驟停，死因看起來像突發心臟病。如果不知道在找什麼，毒理學篩查很難檢測到。
「烏頭鹼的來源。」
「網上買的，唐人街有中藥店，用藥材提純的。」
「提純方法。」
「圖書館的化學教材里有，乙醇萃取，反覆結晶，純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林賽在寫，羅凱沒動。
他在看伊蓮娜的手，她的手指在桌上交叉著，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沒有化學試劑殘留的色斑。
做提純實驗的人手上通常會有痕跡，除非她戴了手套，或者做了防護。
"第二個人。"林賽說。
……
「第三個人。」
……
林賽寫完了，放下筆，看著伊蓮娜。
「三種毒物，三種不同的來源，三種不同的製備方法，你用了六個月？」
「是的。」
「為什麼用三種不同的。」
伊蓮娜看著林賽，眼睛裡的平靜沒有變，她回答這個問題的語氣變了——慢了半拍。
像在講解一道她反覆推敲過的題。
「因為我想讓你們知道是同一個人做的，但不應該被聯繫到同一種方法，如果三次都用烏頭鹼，你們會在資料庫里建立一個模式。三次用不同的，你們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聯繫起來。但最終會聯繫起來，因為我的目標都是同一種人。」
「什麼人。」
「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
她說這六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條物理定律。
引力使物體下落，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該死。
林賽沒接話。她翻了一頁文件夾。
「第一個人，四十七歲，家暴致前妻重傷。後來經過認罪協商，緩刑一年，前妻撤訴。」
"但是他打了他前妻六年。"伊蓮娜說。聲音還是很溫和。「六年，從她懷孕開始打到她流產。打到她耳膜穿孔，打到她肋骨斷了三根，最後那次是把她的頭按在馬桶里。之所以會認罪協商，緩刑一年，前妻撤訴。因為前妻害怕，因為他的前妻沒有地方去，因為前妻的律師告訴他如果她不撤訴，他會出獄之後殺了她。」
她背得出這些細節，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傷勢描述，每一個法律條款，她背得像背聖經，一字不差。
審訊室安靜了三秒。
她把四個人的信息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個人的名字，年齡，罪名，判決，受害者。
她記得所有人的名字——受害者的名字、肇事者的名字、她把受害者的名字念得比肇事者的更清楚，像在點名，像在確認每一個死去的人都被人記得。
林賽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四個人。"林賽說。「四個人都是你的目標，三個已經死了，第四個今天——」
"第四個沒成功。"伊蓮娜說，聲音平靜沒有起伏，「你們阻止了我。」
「你後悔嗎？」
「不後悔。」
「如果今天我們沒在那裡。你會成功嗎。」
「會。」
「你會殺了他？」
「我會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