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吃回本
大陸酒店裡，出了兩個怪人。
那位註冊代號渡鴉的先生和代號主任的女士，從早餐開始，把餐廳當成了主戰場。
早餐是歐陸全套，要了雙份。
中午惠靈頓牛柳，兩個人點了四人份，配的紅酒醒了一個鐘頭。
下午茶照點，三層塔配大吉嶺，點心盤撤下去的時候是空的，侍者換盤的動作都慢了半拍，像在確認自己沒數錯。
到了晚上，兩個人坐在大堂吧的老位置，桌上鋪開的菜單被從頭劃到尾，酒單從上往下又劃了一半。
侍者們面上專業，私下的說法已經傳了三輪。
說法一致：沒見過這麼吃的。
只有珍妮自己知道問題出在哪。
她上一次有這種胃口，還是在上一次年輕的時候。
這具身體回去了二十多年，胃也跟著回去了，她吃的每一樣都不便宜，但她算過帳，越吃越覺得羅凱那句"吃回本"不算胡說。
三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後面，溫斯頓·斯科特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三件套的懷表鏈擦得發亮。
他做這行幾十年，什麼樣的客人都接待過。
來清場的，西裝進，裹屍布出，帳單照付。
來躲債的，住到債主換了兩茬。
來談生意的，包下酒窖，談完一單生意打碎了三個酒杯。
來度蜜月的也有，上世紀的事了，一對金盆洗手的老夫妻，在這棟樓里住了整整一個月，把餐廳吃成了自家廚房。
那對老夫妻最後是手挽著手退的房。
溫斯頓至今記得帳單的數字，也記得那位太太走的時候，往他手裡塞了一塊自己烤的黃油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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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餐廳吃成主戰場的，那對老夫妻之後，這是頭一回。
他按了內線：「卡戎，上來一下。」
卡戎進來的時候，溫斯頓還站在窗前。
溫斯頓沒寒暄，開口就是五個字：「說說這兩位。」
"渡鴉先生以及主任女士。"卡戎開始匯報，「三天前入住，沒有血債記錄，會員記錄是新的，履歷是空的，只有編號。」
"空履歷……"溫斯頓哼了一聲，「這年頭，連履歷都開始講究少即是多了，會員記錄我看過，我問的是，他們來幹什麼。」
「吃飯。」
溫斯頓轉過身，看著他。
卡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接單系統里有記錄，他們點開了那個單子，刺殺珍妮·薛帕德，兩百萬那個，點開以後，一直沒有確認。」
"猶豫？"溫斯頓把這個詞放在嘴裡過了一遍，"接到這種級別的單子，先看看競爭對手，是老手的行為。"
他端起茶：「他們多半是發現，接單的名單里有一個約翰·威克。」
卡戎沒有對這個判斷發表其他的意見。
他的原話是：「也可能只是單純在等。」
他跟著補了一條消息：「另外四個接單人，前天在華盛頓，被FBI一鍋端了。三個擊斃，一個收押。」
溫斯頓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茶杯放回碟子，沒有響。
這位經理在客人面前練了一輩子的功夫，難得地愣了兩秒。
"被官方。"他說，「端了？」
「是。」
溫斯頓走到窗前，重新看樓下那兩位。
大堂吧的燭光里，年輕的男人正給女伴布菜，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萬遍。
「卡戎，你幹這行的時候，見過這麼幹淨的殺手嗎。」
"沒有。"卡戎說，「乾淨成這樣的，一般只有兩種。剛入行的，和報告裡已經死了很久的。」
溫斯頓沒接這個話，這個答案的兩種可能，他哪種都不喜歡。
"我們這行出問題，"他慢慢地說，"一般死在同行手裡的，死在組織手裡的，栽在自己手上的，我都見過。而被官方連鍋端的，"他頓了頓，「這是幾十年來的頭一回。」
卡戎等著下文。
"四個人接的是同一個單子。"溫斯頓說，「這個單子的頁面上多了兩個新人，緊接著那四個人就沒了。」
「您懷疑什麼？」
"我不懷疑，我只是歲數大了，容易多想。"溫斯頓端起茶又放下，「還有一件事，那個代號主任的女士。」
「嗯。」
"約翰這次的目標，NCIS那位主任。"溫斯頓的目光還落在樓下，「我調過懸賞頁的照片。你說巧不巧，眉眼，坐姿，舉杯的角度，都和目標非常像。就是年紀對不上，照片上那位比她大二十多歲。」
卡戎這回連"可能"都沒說。
他只回答了職責範圍內的部分：「會員資料是系統驗證過的。」
溫斯頓點點頭，不問了。
規矩是他最好的武器。
系統驗證過的，就是驗證過的。
至於心裡那點嘀咕，他打算讓它留在心裡，等它自己長大，或者自己死掉。
樓下，羅凱把最後一道甜品的車輪酥推到珍妮面前。
樓上那扇落地窗關得很嚴，距離隔著三十米，中間還墊著一層防彈玻璃。
而羅凱功法淘洗過的耳朵，隔著這些阻礙，跟貼著聽差不多。
他把那場對話從頭到尾聽完，一個字沒漏。
聽到"年紀對不上"那句，珍妮的手指在桌布下輕輕收緊了一下，她也聽見了。
羅凱端起酒杯，朝樓上遙遙一點。
三樓窗後，溫斯頓看見了這個動作。
他愣了半秒，抬起手裡的茶杯，回了一點。
一上一下，兩隻杯子隔著三十米碰了個空。
放下杯子，溫斯頓對著窗玻璃里的自己，說了半句話：「……以後我們的交道不會少的。」
晚飯吃到十點，兩個人上樓回房。
門在身後合上，鎖舌落進槽里，很輕的一聲。
走廊的燈只開了一盞。
珍妮站在玄關，墨鏡摘了，手裡拎著晚宴的小手包，還沒找到地方放。
她看著這張臉——這張她現在每天早上都要看一遍、比華盛頓檔案上那張年輕二十多歲的臉——忽然說：「我覺得，和你單獨來這兒，是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怎麼說？」羅凱開始解開自己的領帶。
「現在只有我面對你一個人，我害怕。」
"現在說這個，晚了。"羅凱說，「退房在明天中午。」
「我是說——」
後面的話沒說完，在這個餐廳吃了四頓的是她，酒喝了半瓶的也是她，此刻血液里的糖分和酒精都在給對面那個人打工。
她抵抗了，不過無論從意志上講還是從結果上講，她被抱進臥室的時候，這些抵抗都等於無。
飽暖思淫慾，古人把順序都排好了，一步都不帶錯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差一刻。
退房的手續在前台辦，渡鴉先生把兩張房卡放在檯面上，禮數周全。
他身邊的主任女士戴著墨鏡，妝容齊整，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
問題出在腿上。
旗杆的膝蓋以下，每隔一會兒就要悄悄換一次重心，左腿撐一會兒，換右腿。
換的時候眉梢在鏡片後面動一下，很快平復。
卡戎全程維持著前台的職業素養，目光平視，面帶恰到好處的微笑，什麼都沒看見。
他的祝福給得也體面：「期待您再次光臨。」
還是別來了吧。
這趟入住，兩位客人唯一談過的生意，一口沒接，全在餐廳里消化了。
旋轉門轉過去，把兩個人送進曼哈頓的正午陽光里。
卡戎回到櫃檯後面，辦完了剩餘的所有手續。
他守了這麼多年，前兩條從沒破過例。
第三條，這天算是破了半個。
他偶爾會想起那位主任女士換重心的樣子，想起渡鴉先生那副禮數周全的好脾氣，再想起三樓那兩隻隔著三十米碰了空的杯子。
想完，由衷覺得這份工作沒白干。
那位註冊代號渡鴉的先生和代號主任的女士，從早餐開始，把餐廳當成了主戰場。
早餐是歐陸全套，要了雙份。
中午惠靈頓牛柳，兩個人點了四人份，配的紅酒醒了一個鐘頭。
下午茶照點，三層塔配大吉嶺，點心盤撤下去的時候是空的，侍者換盤的動作都慢了半拍，像在確認自己沒數錯。
到了晚上，兩個人坐在大堂吧的老位置，桌上鋪開的菜單被從頭劃到尾，酒單從上往下又劃了一半。
侍者們面上專業，私下的說法已經傳了三輪。
說法一致：沒見過這麼吃的。
只有珍妮自己知道問題出在哪。
她上一次有這種胃口，還是在上一次年輕的時候。
這具身體回去了二十多年，胃也跟著回去了，她吃的每一樣都不便宜，但她算過帳，越吃越覺得羅凱那句"吃回本"不算胡說。
三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後面，溫斯頓·斯科特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三件套的懷表鏈擦得發亮。
他做這行幾十年，什麼樣的客人都接待過。
來清場的，西裝進，裹屍布出，帳單照付。
來躲債的，住到債主換了兩茬。
來談生意的，包下酒窖，談完一單生意打碎了三個酒杯。
來度蜜月的也有，上世紀的事了，一對金盆洗手的老夫妻，在這棟樓里住了整整一個月，把餐廳吃成了自家廚房。
那對老夫妻最後是手挽著手退的房。
溫斯頓至今記得帳單的數字，也記得那位太太走的時候，往他手裡塞了一塊自己烤的黃油酥餅。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把餐廳吃成主戰場的，那對老夫妻之後，這是頭一回。
他按了內線：「卡戎，上來一下。」
卡戎進來的時候，溫斯頓還站在窗前。
溫斯頓沒寒暄，開口就是五個字：「說說這兩位。」
"渡鴉先生以及主任女士。"卡戎開始匯報，「三天前入住，沒有血債記錄，會員記錄是新的，履歷是空的，只有編號。」
"空履歷……"溫斯頓哼了一聲，「這年頭，連履歷都開始講究少即是多了，會員記錄我看過，我問的是，他們來幹什麼。」
「吃飯。」
溫斯頓轉過身，看著他。
卡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接單系統里有記錄，他們點開了那個單子，刺殺珍妮·薛帕德，兩百萬那個，點開以後，一直沒有確認。」
"猶豫？"溫斯頓把這個詞放在嘴裡過了一遍，"接到這種級別的單子，先看看競爭對手，是老手的行為。"
他端起茶：「他們多半是發現，接單的名單里有一個約翰·威克。」
卡戎沒有對這個判斷發表其他的意見。
他的原話是：「也可能只是單純在等。」
他跟著補了一條消息：「另外四個接單人，前天在華盛頓，被FBI一鍋端了。三個擊斃，一個收押。」
溫斯頓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茶杯放回碟子，沒有響。
這位經理在客人面前練了一輩子的功夫，難得地愣了兩秒。
"被官方。"他說，「端了？」
「是。」
溫斯頓走到窗前，重新看樓下那兩位。
大堂吧的燭光里，年輕的男人正給女伴布菜，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萬遍。
「卡戎，你幹這行的時候，見過這麼幹淨的殺手嗎。」
"沒有。"卡戎說，「乾淨成這樣的，一般只有兩種。剛入行的，和報告裡已經死了很久的。」
溫斯頓沒接這個話，這個答案的兩種可能，他哪種都不喜歡。
"我們這行出問題，"他慢慢地說，"一般死在同行手裡的，死在組織手裡的，栽在自己手上的，我都見過。而被官方連鍋端的，"他頓了頓，「這是幾十年來的頭一回。」
卡戎等著下文。
"四個人接的是同一個單子。"溫斯頓說，「這個單子的頁面上多了兩個新人，緊接著那四個人就沒了。」
「您懷疑什麼？」
"我不懷疑，我只是歲數大了，容易多想。"溫斯頓端起茶又放下，「還有一件事，那個代號主任的女士。」
「嗯。」
"約翰這次的目標，NCIS那位主任。"溫斯頓的目光還落在樓下，「我調過懸賞頁的照片。你說巧不巧，眉眼，坐姿，舉杯的角度，都和目標非常像。就是年紀對不上，照片上那位比她大二十多歲。」
卡戎這回連"可能"都沒說。
他只回答了職責範圍內的部分：「會員資料是系統驗證過的。」
溫斯頓點點頭，不問了。
規矩是他最好的武器。
系統驗證過的，就是驗證過的。
至於心裡那點嘀咕，他打算讓它留在心裡，等它自己長大，或者自己死掉。
樓下，羅凱把最後一道甜品的車輪酥推到珍妮面前。
樓上那扇落地窗關得很嚴，距離隔著三十米，中間還墊著一層防彈玻璃。
而羅凱功法淘洗過的耳朵，隔著這些阻礙，跟貼著聽差不多。
他把那場對話從頭到尾聽完，一個字沒漏。
聽到"年紀對不上"那句，珍妮的手指在桌布下輕輕收緊了一下，她也聽見了。
羅凱端起酒杯，朝樓上遙遙一點。
三樓窗後，溫斯頓看見了這個動作。
他愣了半秒，抬起手裡的茶杯，回了一點。
一上一下，兩隻杯子隔著三十米碰了個空。
放下杯子，溫斯頓對著窗玻璃里的自己，說了半句話：「……以後我們的交道不會少的。」
晚飯吃到十點，兩個人上樓回房。
門在身後合上，鎖舌落進槽里，很輕的一聲。
走廊的燈只開了一盞。
珍妮站在玄關，墨鏡摘了，手裡拎著晚宴的小手包，還沒找到地方放。
她看著這張臉——這張她現在每天早上都要看一遍、比華盛頓檔案上那張年輕二十多歲的臉——忽然說：「我覺得，和你單獨來這兒，是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怎麼說？」羅凱開始解開自己的領帶。
「現在只有我面對你一個人，我害怕。」
"現在說這個，晚了。"羅凱說，「退房在明天中午。」
「我是說——」
後面的話沒說完，在這個餐廳吃了四頓的是她，酒喝了半瓶的也是她，此刻血液里的糖分和酒精都在給對面那個人打工。
她抵抗了，不過無論從意志上講還是從結果上講，她被抱進臥室的時候，這些抵抗都等於無。
飽暖思淫慾，古人把順序都排好了，一步都不帶錯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差一刻。
退房的手續在前台辦，渡鴉先生把兩張房卡放在檯面上，禮數周全。
他身邊的主任女士戴著墨鏡，妝容齊整，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
問題出在腿上。
旗杆的膝蓋以下，每隔一會兒就要悄悄換一次重心，左腿撐一會兒，換右腿。
換的時候眉梢在鏡片後面動一下，很快平復。
卡戎全程維持著前台的職業素養，目光平視，面帶恰到好處的微笑，什麼都沒看見。
他的祝福給得也體面：「期待您再次光臨。」
還是別來了吧。
這趟入住，兩位客人唯一談過的生意，一口沒接，全在餐廳里消化了。
旋轉門轉過去，把兩個人送進曼哈頓的正午陽光里。
卡戎回到櫃檯後面，辦完了剩餘的所有手續。
他守了這麼多年，前兩條從沒破過例。
第三條，這天算是破了半個。
他偶爾會想起那位主任女士換重心的樣子，想起渡鴉先生那副禮數周全的好脾氣，再想起三樓那兩隻隔著三十米碰了空的杯子。
想完，由衷覺得這份工作沒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