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高桌會的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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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掃戰場這種事,大家都很熟。

  屍體不用他動手。

  姬娃和珍妮負責翻檢、編號、拍照,執法者的習慣,這些人死了也得死個明白。

  一百零四具,驗到後半程,兩個人都默契地不再說話,只剩快門聲和翻動裝備的窸窣。

  手機一部一部收進證物袋,槍械按類型碼放,彈殼沒法撿,太多,撿了半小時就放棄了。

  珍妮在手機的報告草稿里寫下「敵火力密度超出本地惡性案件歷史峰值」,寫完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沒刪。

  十四輛皮卡的殘骸還在冒煙,沙漠的風把硝煙往東邊趕,火苗漸漸矮下去,熱浪一層一層退。

  夕陽把每一個彈坑的影子拉長,整片沙地像一塊燒糊的餅。

  風停的時候,沙漠安靜得嚇人。

  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有過太大的聲音之後的耳鳴。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各自踩著滾燙的沙,往餐廳的陰影里退。

  羅凱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蹲在四具屍體前面,這四具,和其他一百具不一樣。

  別的人倒下的姿勢是慌亂的,槍扔在夠不著的地方,臉朝哪邊的都有,有幾個人死前在往車底鑽。

  這四個不一樣,倒下的時候槍還在手裡,身位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倒的位置彼此掩護,兩個人的槍口指向彼此的死角。

  他們到死都保持著隊形,死在了一個瞬間的三個不同切面上。

  羅凱是法醫,讀死亡姿態是吃飯的本事。

  這幾個傢伙死得像四個軍人,也像四把沒來得及出鞘的刀。

  他從這四具屍體身上,各自摸出了一枚金幣。

  金色,比一美元硬幣略大,摸起來有點沉。

  硬幣一面是一頭立起的獅子,獅子周圍一圈拉丁文:Ens Causa Sui。

  另一面是正義女神,蒙眼,持劍,天平,周圍的字是:Ex Unitae Vires。

  羅凱把四枚金幣在掌心排開,指尖在其中一枚上摩挲了一下。

  這東西他見過,不過不是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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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的一部電影裡,這隻金幣是所有故事的開頭。

  他給艾比打了個電話。

  照片拍好,金幣的正面反面和四張死者的臉一股腦發過去,附一句話:查身份,比對庫,越細越好。

  四十八分鐘後,回電來了。艾比的聲音里有她吃的什麼東西,也有困惑:

  「凱,你發給我的這些人我跑完了。大部分人是查得到的,都是俄羅斯黑幫美國本土的。布賴頓海灘的圈子,有案底的十幾個,其餘的是掛不上案底的雜魚。皮卡是拉斯維加斯一家殼公司租的,現金支付。這一百個人的成分屬於僱傭的打手而已。」

  "然後?"羅凱說。

  "但是。"艾比說:「裡面有四個人,我翻了三個小時。黑幫的資料庫里沒有他們,犯罪的資料庫里沒有他們,連出入境的常規記錄都很乾淨。這不是合法的乾淨,是有人替他們洗。我把他們的臉扔進情報部門的資料庫交叉比對了一下——」

  她停了停,像是在組織措辭。

  「這四個人,在國際刑警的紅色通報里掛過號。都是職業殺手,排名都靠前的那種。檔案里給他們標過四個以上國家的作業記錄,官方調查全都無功而返,當地的案子一個沒破。」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一輛皮卡上,"艾比問,「和一群黑幫雜魚一起,衝進沙漠裡打一間破餐廳?凱,這不對。這種級別的人,接活是有門檻的,這種組合我從來沒見過,就像讓四個米其林主廚去給路邊攤的盒飯顛勺。」

  羅凱看著掌心的四枚金幣。

  門檻,對,這種人有門檻,門檻後面還有一個組織。

  殺手的行會。地下世界的裁判所。金幣,血誓,會員遍及各大洲,一條完整的殺手產業鏈。

  上一世那部電影管它叫高桌會。

  獅子與正義女神的合金幣,獅子面刻著Ens Causa Sui,自由的存在;女神面刻著Ex Unitae Vires,力量源於團結。

  他記得那隻金幣在銀幕上轉過的每一個特寫,記得硬幣邊緣的麥穗紋,記得電影裡那個退了休的男人為一條狗掀翻了整張桌子。

  當時他坐在銀幕前想:這種組織要是真的存在,第一個該學的事,就是別惹不該惹的人。

  現在,這隻金幣躺在他手裡,四枚,從四具職業殺手的屍體上摸下來的。

  紋路、字號、麥穗邊,跟銀幕里那隻,一模一樣。

  這個世界,比他上輩子住的那個,熱鬧得多。

  "艾比。"他說,「幫個忙。」

  「說。」

  「這四枚金幣的圖案,幫我留意。以後再見到有人帶這個,或者查到相關的資金流向,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用查它是什麼,查不到的盯著就行。」

  「這是什麼?」

  "一個很貴的俱樂部。"羅凱說,「會費好像是人命。」

  掛了電話,他把金幣收進隨身的東西里。

  轉身,珍妮和姬娃正看著他。

  戰場清完了,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不是疲憊,是那種消化不了什麼東西的滯澀。

  姬娃在摩薩德見過毒殺、見過爆炸、見過偽裝成自殺的十二種做法,今天這場,她連歸類都做不出來。

  珍妮見過戰爭,見過清算,可她見過的一切都有一個共同點:人會死,人有極限。

  剛才那兩分多鐘,把這條共識撕了個粉碎。

  珍妮走過來問:「查到了?」

  "人都是雇來的。"羅凱說:「黑幫打底,四個職業殺手領隊。」

  珍妮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四個國際排名的殺手,給一個藝術品商人打工,帶著一百個黑幫雜魚來清場。


  她把話拉回正題:「接下來,她在哪兒?找不到人,這仗打了一半。」

  羅凱點頭。

  他把斯維特拉娜的資料整理了一份,全部發給艾比,讓她順著摸,人在哪,落腳點在哪。

  發完,他順手補了一條語音:「加急。」

  這一次,答案來得快得不正常。

  四十分鐘後,艾比的回電來了:

  「凱,這個人不對勁。她的行蹤藏都不藏,她名下租了一處房產,三天前簽的約,地址我發你了。」

  羅凱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地址。

  他念了出來。

  念完,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沙粒打在鐵皮上的聲音。

  地址在華盛頓特區。

  那串地址對應的門牌,珍妮閉著眼睛都認得。

  她在那棟房子裡住過三年,每一塊地板的響動她都記得。

  書房的地板第三塊會響,廚房的窗要用力才能扣嚴,主臥的窗簾是她親自挑的,深綠色,她父親那輩的老派審美。

  斯維特拉娜現在就住在那些深綠色的窗簾後面。

  那是她自己的公寓。

  珍妮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她在我家裡,斯維特拉娜,在我的家裡!」

  姬娃看著自家主任。

  這位主任此刻的表情,是一種很罕見的、超出憤怒之外的東西。

  憤怒有對象,有方向,有打法。

  這個沒有。

  這個是有人把她九年的舊帳,連本帶利,擺進了她的臥室。

  弗蘭克斯把雪茄掐了,站直了。

  "回華盛頓。"老爺子說,「殺了她。」

  羅凱沒說話。他看著珍妮,看了一秒,忽然明白過來斯維特拉娜這一手的意思。

  不藏行蹤,不是蠢。

  是宣戰。

  九年前,珍妮放走了她,她用一雙仇恨的眼睛回望。

  九年裡,她整了容,換了名字,把身份洗成藝術品商人,挪過大半個地球。

  然後她回來,不躲不藏,大搖大擺住進放走她的人的家裡。

  這中間的每一步,都是在說同一句話。

  九年前你放我走,今天我住進你家。

  帳,我來收了。

  這不是暗殺的走法。

  暗殺講出其不意,講一擊致命,講全身而退。

  這是把桌子掀了的走法——她不光要人,她還要珍妮知道,要珍妮在千里之外的沙漠裡收到這個地址,要珍妮體會那種舊帳被人搬進臥室的滋味。

  以彼之道。

  當年那一槍沒扣下去,換來的是九年後的登堂入室。

  羅凱立刻安排:「收拾東西,準備回華盛頓。」

  沙漠的夜風卷著餘燼的味道,十四輛皮卡的火已經暗下去了。

  天邊最後一點橘紅褪盡,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冷眼看著這片白天死了一百多人的沙地。

  這個世界越來越有趣了。

  他嘴角扯出一絲弧度,那弧度里沒什麼溫度。

  下一站,華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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