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三年前出現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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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凱的電話打到錫拉丘茲的時候,卡莉·威爾斯正坐在山姆·羅德斯家的車庫裡。

  這裡每個周六下午她都來,風雨無阻。

  兩大箱檔案攤在摺疊桌上,她負責記,山姆負責講,講了快一年,兩大箱紙幾乎翻成了兩大箱默背。這會兒她手裡捏著一張照片,第三起案子,一九九一年,死者十七歲,照片已經看了不下一百遍。

  手機在桌上震起來。

  屏幕上是一個她存了快一年的名字。

  卡莉接起來:「威爾斯。」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先別問我在哪兒,我想問你一件事。和平鴿,白色房車,你檔案里所有的目擊描述,你記得多少?」

  卡莉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她閉了一下眼。

  她閉著眼背:"七次目擊,五種距離,全部超三十米。顏色一致,車型一致,車頂行李架的弧度一致。右後尾燈有裂紋,應該生產於2004年之前。車身左側和平鴿,翼展過肩,喙部朝前。目擊者里只有一個人注意到車牌框架比標準寬兩指,但沒有人記得號碼。"她背完了,睜眼:「為什麼問這個?」

  超憶症的麻煩在於,刪不掉。

  這些目擊的描述她早就背下來了,背下來就再也沒法忘記,連山姆念這些話時的沙啞聲,都在腦子裡存著原聲。

  這麼些年來,這些描述在她腦子裡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翻到每一句都能獨立成篇。

  "因為它的右後尾燈,現在還有那條裂紋。"羅凱說:「我在我這兒看到它,現場直擊。」

  車庫裡靜了很久,山姆在裡屋的水聲都停了。

  "……你在哪兒?"卡莉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

  她等這一天,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這兩年她把計劃做過無數版:等他再犯案,等他露出破綻,等一個可能五年都不來的機會,為此她把耐心當氧氣用。

  山姆問她急不急,她說不急;艾爾問她熬不熬得住,她說熬得住。

  她準備好了等,準備好了失望,甚至準備好了這輩子都等不到。

  她沒有準備好這句話來得這麼快。

  "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七個字,她只在書里見過,現在,出現在了眼前!

  放下電話,她把照片放回箱子合上蓋茲,動作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緊跟著她抓起外套,給艾爾·伯恩斯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她就一句話:「起床,查案子!」

  電話那頭的聲音含混:「現在可是周末,哪個案子配我起床?」

  她說:「山姆追了三十年的那個。」

  三秒後,艾爾的聲音清醒得像換了一個人,那邊只剩一個詞:「地址。」

  從紐約到哈德遜河谷北邊的山區,艾爾·伯恩斯只用了不到三個小時,其中最後一個小時他是在罵下雪的山路不好開。

  罵聲在他把車開進那條砂石路、看見四百米外那輛白色房車和更遠處那台龐大的黑色機器時,戛然而止。

  他慢慢下車,繞著THE HEAT走了整整一圈,伸手摸了摸液壓展開的廂體,又踮腳看了一眼露台上的熱水池,最後轉過頭來,表情嚴肅得像在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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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敲了敲車身:「該隱,我認識你快一年了,雖然我從未說過,但是你隨時可以是我的義父!這輛車,以後請務必借我玩一次!一次,周末就行。」

  羅凱答得乾脆:「可以。」

  艾爾的表情立刻鬆了:"成交!"

  轉身從自己的挑戰者後備箱裡翻出望遠鏡和相機,「行了,你們進去暖和吧,盯梢這種粗活,專業的人來干。」

  他的挑戰者是輛舊款,座椅加熱壞了兩排,只剩駕駛座還剩半格,後窗除霧靠嘴吹。

  十一月尾的山裡,太陽一落,溫度直奔零下。

  艾爾把車停在砂石路下一個緩坡後面,搖上一半車窗,把自己裹進大衣,抖著開了個頭,整個人像一台沒點燃的老碳爐。

  他在對講機里發過一次誓,說這次任務結束後要申請調去夏威夷,十分鐘後撤回了申請,理由是夏威夷沒有雪地作戰津貼。

  卡莉看了一眼那台車,沒多客氣,徑直鑽進了THE HEAT。

  暖風撲面而來的那一刻,她小聲說了句"好傢夥"。

  車裡比她想的還誇張:地板是熱的,咖啡是現磨的,影音室那頭傳來極低的老電影聲,還有燉鍋的香味。

  她挑了張沙發坐下,把帶來的檔案複印件攤開在膝蓋上,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進這棟"移動的家",也是第一次離那個傳說中的家庭這麼近。

  羅凱給她倒了杯熱飲在她對面坐下,沒提任何別的事。

  卡莉注意到桌角的相框,裡面的雪人咧著一根胡蘿蔔,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羅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說了兩個字:"別問。"

  卡莉把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在心裡的檔案櫃裡給這張照片建了個新條目:本案周邊,異常物證一號。


  羅凱說:「這個傢伙有可能就是過來修正,畢竟這裡也算是一個公開的房車營地了。」

  卡莉的筆尖停在了半空。

  卡莉說:「房車營地?這種殺人犯會在這種公開場合停下?」

  羅凱說:「等照片。」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艾爾在坡下凍得鼻涕直流。

  四點五十分,目標出現了:白色房車的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男人,六十歲上下,灰白頭髮,深色大衣,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硬殼箱。

  他沿著車身繞了半圈,檢查了車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山脊,最後彎腰從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往裡面放了一卷東西,再原樣塞回去。

  整套動作不快,但沒有一個多餘的環節。艾爾在對講機里壓著嗓子報位置:「目標出車,正裝,拎箱子,往北走了大概五十米,哦……他站定了,像是在看什麼。」

  「看什麼?」

  艾爾說:「看山,看了得有兩分鐘。」

  兩分鐘後,男人把鐵盒塞回車底,拉開車門回去了,車門合上的聲音隔著四百米都傳不過來。

  坡下的快門聲輕輕響了七次。

  照片傳進來的時候,卡莉正端著咖啡。

  她看了一眼,咖啡差點灑了。

  三十年,十一份卷宗。無數次目擊。所有的描述都停在背影、遠距、輪廓,山姆找了他三十年,找到的永遠是"一輛白色房車"。

  這是這張臉第一次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六十歲上下。顴骨很高,下頜的線條還沒垮,眼睛在照片裡低垂著,看不出情緒。

  看起來就是個退休教師,或者從法院出來的什麼人,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回頭看第二眼。

  卡莉盯著照片,聲音很低:「這張臉我沒見過,山姆的檔案里也沒有任何一張正臉,無從比對。但這個人的骨架、步態、俯身的習慣,和第七、第九案目擊描述里那個』高個子男人』吻合,很有可能是他。」

  羅凱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先跑資料庫吧。"

  先調的是紐約州機動車檔案,再是NCIC,然後是移民和海關的入境庫。

  一條一條刷過去,屏幕上的結果乾淨得刺眼:查無此人。

  艾爾在坡下用對講機催了一遍:「怎麼樣?」

  卡莉回他:「在跑。」

  羅凱換了個登錄入口。

  這一次跳出來的界面是深藍色的,右上角多了一個聯邦的徽標。

  FBI兼職高級執法顧問的網絡權限不多,但恰好夠用。

  識別進度條走了四分鐘。比對命中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一個身份:

  杜馬斯·古馬爾,男,六十一歲,持紐約州駕照,名下有一家已註銷的貿易諮詢公司,登記住址在皇后區一套沒有貸款的公寓。

  卡莉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杜馬斯·古馬爾。"

  從包里抽出那份她背了二十三年的名單,指尖沿著名字一路劃下去,劃到頭,再劃回來。

  沒有關聯的名字

  她說:「這不是受害人家屬,不是證人,不是嫌疑人的化名,這個人不存在於任何一份卷宗里。」

  羅凱沒接這個話。他調出了那個SSN的原始登記記錄,視線在"簽發日期"一欄停住了。

  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卡莉,這個身份,簽發於三年前。」

  卡莉問:「什麼意思?」

  "意思是,駕照、社保號、信用記錄、納稅記錄,全部從三年前才開始存在。"

  羅凱把屏幕轉過去:「三年之前,美國沒有任何一個系統里有』杜馬斯·古馬爾』這五個人。他不是躲了三十年,他是三年前,才被造出來的。」

  車裡很安靜。

  影音室那頭的老電影演到了配樂,弦樂鋪得很遠。

  卡莉盯著那張六十歲的臉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過來這件事真正的分量。

  一個殺了人之後躲了三十年、連一張正臉都沒留下的人,三年前,憑空變成了一個清清白白、有社保號、有信用記錄、名下有公司的美國公民。

  能把一個人洗乾淨到這種程度,需要的錢、路子和人手,比殺了十一個人需要的多得多!

  窗外,天徹底黑了。

  坡下那台舊挑戰者的大燈閃了兩下,是艾爾在問情況。

  卡莉收起名單,忽然想起山姆每個周六下午都會問她的那句話——有消息嗎。

  她想好了,下個周六,她會帶著這張照片去,把那句話還給他。

  她慢慢地說:「山姆追了他三十年,我們連他換過幾次身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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