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家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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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沒有立刻掛。

  "賈斯帕·薛帕德。"珍妮在那頭說:「我父親。」

  羅凱沒有催,他把另一隻耳朵上的手放了下來,找了根站台柱子靠著,聽她講。

  她父親當年一路做到陸軍採購的顧問,經手的採購單子能鋪滿一面牆。

  九年前,一紙受賄指控落在頭上,金額、帳目、證人,樣樣齊全,齊全得像一份提前寫好的判決書。

  還沒有等到聽證,賈斯帕·薛帕德在書房裡開槍自殺了。

  現場乾淨,遺書在手,彈道吻合,程序上沒有一處需要懷疑的地方。

  "案子的程序上沒有一處問題。"珍妮把這幾個字念得很慢,「我後來把案卷調出來看過十七遍。每一頁都對,對得像一條編好的繩子,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起疑的嗎?是他死後第十一天,他名字從四個案件的卷宗里同時消失了。死人不需要撤稿,撤稿的是怕他開口說話的人。」

  "和採購有關的軍火商?"羅凱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珍妮反問:「你查過?」

  "沒有,猜的。"羅凱說,「受賄的錢從哪來的,那條線你自己肯定摸過,摸到一半斷掉的方向,通常就是答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出來了一個動物的名詞:"青蛙。"

  珍妮說:「我們叫他青蛙,用的是法國護照,軍火生意橫跨三個大陸,我父親帳戶里的資金就是來自於他的空殼公司。」

  羅凱說:「很明顯的釣魚。」

  珍妮糾正:「是栽贓。」

  「先釣,後栽,而且系統里還有其他的黑色人員配合,所以我爸爸就栽了。」

  風從站台那頭灌過來,羅凱把領子豎起來。

  燈箱上,開往紐約的班次開始檢票。

  "所以我留在聯邦。"珍妮說。

  「從一線特工到現在,我花了二十二年,別人升職是為了權力,我升職是為了權限。一個武裝情報部門主任的權限能調閱全庫檔案,也能重啟十年前的舊案,能讓當年經手的人重新坐下來說話。萊因哈特,我留在這個位置上,最大的指望就是一件事:把他那份案卷翻開,用聯邦自己的程序,一頁一頁翻回去,還他一個清白。」

  站台上人流從羅凱身邊淌過去。他聽完,沒有安慰,沒有分析,也沒有許諾,只說了一句:「加油,努力吧!」

  電話那頭噎了一下:「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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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羅凱說:「你這案子,程序之內,你肯定已經做得比我已知的任何朋友都好。程序之外的部分,輪不到我今天在站台上教你。上你的班,翻你的案。如果你翻到需要我的地方,你知道號碼。」

  他掛了電話,刷卡進站,把手機揣回兜里。

  車門合攏的時候,華盛頓在暮色里往後退。

  這個女人把父親的案子壓在心口壓了九年,壓出一個結,今天總算是把結頭上的線頭找到了。

  線頭找到了,解開還要很久,不急。

  周六上午,凱雷德駛出華盛頓,一路向北。

  凱特開車,艾比霸占副駕負責放歌,歌單從金屬搖滾一路橫跳到法醫紀錄片的原聲,被凱特用眼神警告了三次。

  姬娃坐在後排,大部分時間在看窗外。

  巴爾的摩,費城,然後是新澤西的沼澤和煉油廠。

  她在華盛頓工作了兩年,紐約來過七八次,基本全是公務,機場到酒店,酒店到使館,路線背得比自己的掌紋還熟。

  這一趟不一樣,這一趟的目的地設置在導航里的時候,凱特報的不是酒店名,也不是使館區,是"家"。

  下午三點,車拐進長島的那條橡樹道。

  莊園的大門在樹影后面打開。

  車還沒停穩,姬娃先看見的是台階上站著的人,托尼牽著盧卡,盧卡手裡舉著一隻沒放起來的風箏;跟著是門廊底下的斯黛拉和林賽。

  末了莫妮卡從側翼的廚房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圍裙都沒解就跑了出來;華生最後出現,抱臂靠在門柱上,笑得像等了很久。

  鶯鶯燕燕,是真的鶯鶯燕燕。

  姬娃在車裡深吸了一口氣。

  她見過的場面不算少,會議室里六個將軍,協議桌對面三個情報站站長,都比不上這一屋子女人的陣仗。

  她推開車門,準備好了接受審視、掂量、禮貌的疏遠,任何一種她都熟。

  結果一隻六歲的孩子先衝到了她面前,仰著頭,很嚴肅地問:「你會開大巴嗎?」

  姬娃愣住:「……會一點。」

  "那你以後可以教我。"盧卡拍板了:「小聲點,別讓莫妮卡阿姨聽見,她不讓我碰車。」

  姬娃還沒來得及回答,莫妮卡的圍裙已經飄到面前:「別聽他的,我新做的栗子撻在烤,你是要先吃還是先看房間?斯黛拉把東邊的房間收拾了,採光是我見過最好的一間。」

  "床位的事我說到做到。"林賽從門廊那邊喊:「不過你也只會偶爾住在房間裡。」

  那天下午,姬娃被領著看完了整個莊園,被塞了半塊試味的栗子撻,被盧卡拉著參觀了風箏存放點,被艾比拽去看了那間傳說中的實驗室的門,被斯黛拉安排了下周的體檢。

  她一句推辭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所有人自然得像她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年。

  晚餐時間,所有人舉杯歡迎她的到來。

  姬娃端著杯子笑出了聲。

  她這才知道,那個關於"家"的字眼,原來可以這麼具體。

  飯後,桌布還沒撤,林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我提議。"她說:「今晚,九對一。」

  桌上一靜。

  斯黛拉先出聲勸:「林賽你確定要這樣?我們可沒贏過一次!」

  "上次是我們八個人,沒有準備,沒有戰術,還讓著他三分。"林賽的眼裡有火,那把火從上次挑戰那晚一直燒到現在:「這次不一樣。我們多了姬娃。她可是摩薩德!體能、格鬥、心理,全都是頂配,而且九對一,我不信還能輸!」

  凱特和艾比對視了一眼。

  傑米按著額頭沒說話,華生的嘴角掛上了一絲很淡的、屬於觀察者的笑。

  艾比掰著手指頭:「有道理啊,姬娃這種專業級的加進來,此消彼長,怎麼也能打個平手吧?」

  所有目光轉向主位。

  羅凱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跟著,姬娃看見了那個表情,那個她只見過一次的表情,嘴角翹起來,眼睛眯下去,張狂從眼底一層一層地漫上來,像漲潮。

  獰笑。

  屋裡溫度沒變,但姬娃的後頸汗毛齊刷刷立了起來。

  "摩薩德是吧。"羅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向姬娃,眼神溫和得像在跟人談天氣,「你多大歲數開始練格鬥的?」

  姬娃聽見自己的聲音幹了一下:「十二歲。」

  "練了十幾年,不錯。"羅凱點點頭,「等會兒從你開始。」

  那句話成了當晚唯一的戰術布置。

  後來的事,姬娃的理智拒絕復盤。

  她只記得開局三十秒她還按著從小到大最紮實的訓練在推進,記得莫妮卡中途退場時留下一句"烤箱裡有吃的,誰需要補充體力可以去",記得自己最後一個戰術動作是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到她暈過去水也沒夠到。

  午夜十二點,主臥那面牆大的床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一動不動,像退潮後擱淺在灘上的一整片海藻。

  斯黛拉的手臂搭在床沿外面,林賽仰面朝天,連"再來"兩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凱特艾比共用一床被子,誰也不肯承認是誰先蜷起來的。

  傑米保持著一個起跑的姿勢趴著,起跑的方向是門口。

  姬娃躺在最東側,從進莊園起就有人許諾過的採光最好的位置。

  她盯著天花板,胸口還在大幅起伏,大腦里那份從十五歲開始建立的自我評估體系,正在一片一片地坍塌。

  這不是平手,這連比賽都算不上。

  浴室的方向傳來水聲,嘩嘩的,悠閒得像在放一首小夜曲。

  那個男人洗完澡出來,頭髮上還掛著水珠,路過床邊的時候看了一眼這片灘涂,很滿意地哼了一聲。

  "九對一。"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往門外走,語氣輕鬆得像剛散完步,「比上次進步了,上次你們第四十分鐘就有人喊停了,這次你們撐到了五十九分半。」

  林賽的抗議只出了一句:"那是我們讓著……"後半句變成了一聲抽抽。

  羅凱推開夜燈,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獰笑的餘韻還掛在嘴角:

  「下次誰提議九對一,提議的人多和我做一組熱身。」

  浴室的水聲又一次響起來。

  床上,九個癱著的人誰都沒力氣反駁。

  姬娃望著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想明白的那一秒,她跟著所有人一起,無聲地抽抽了一下。

  在摩薩德,她們管這種局叫什麼來著?

  叫"情報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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