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救救我
下加利福尼亞的二月，下午起風。
風從海上過來，先掀山谷里的仙人掌，再掀那棟海邊房子的鐵皮檐。
房子比十五年前氣派了，圍牆上加了鐵絲網，院裡養了四條狗，裡面的護衛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也變得越來越多。
花錢買過一條人命的人，老了以後睡得越來越淺，牆越砌越高，狗越養越多。
他每天天不亮就醒，獨自坐在露台上，喝當天第一杯咖啡。
露台朝東，正對一片下坡的亂石灘，再往遠，是灰綠色的海灣。
佩德羅·赫爾南德茲不知道的是，那片亂石灘上，有人陪他住了三個月。
吉布斯住在山谷另一頭的鎮上，一輛二手皮卡，一頂帳篷，一本寫了半本的彈道筆記。
頭一個月，他用來數清楚圍牆裡多了幾張新面孔、幾條新槍。
後兩個月，他記熟了兩件事：護衛每周三進城採買，狗在凌晨四點睡得最香。
剩下的一件事他控制不了，只能等。
這片山谷的下午風太大，熱浪把六百米外的空氣揉成一團碎玻璃。
狙擊手不跟風賭氣，他可以等。
等風停的日子，他把那把.308擦了一遍又一遍。
槍跟了他半輩子，從軍營搬到公寓的地下室，膛線還跟新的一樣。海軍陸戰隊的狙擊手有個老講究，槍得有個女人的名字。
這把槍的暱稱叫凱特，起名那年，還不認識後來那個叫凱特的探員。
後來認識了，認識了很久這事他也沒跟人提過。
周日清晨，風歇了。
天邊剛泛出灰白，山谷里安靜得能聽見海灣的潮水聲。
吉布斯趴在亂石灘的射擊位上，測距儀里的數字停在六百零四米。
露台上，那個老人端著杯子，看著東邊的海，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十五年前，他想用一顆手槍子彈解決這件事。
有人把爛攤子裡的他拖回了美國，告訴他，第七發留著，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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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開到了今天。
砰！
槍聲在山谷里滾了三滾，滾成一聲悶雷。
六百零四米外，.308掀開了那顆看了十五年海的腦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咖啡杯翻過扶手，在石板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狗叫起來了，只能叫給風聽。
吉布斯沒有看第二眼。
他退彈殼，收槍，四十五分鐘以後，皮卡已經開上了往北的公路。
公路在山脊上繞了兩個彎，山頂的房子縮成指甲蓋那麼大，煙囪里冒著那老頭生前點起的最後一爐火。
帳清了。
用了十五年，補了最後一發子彈。
往北四百公里的海邊，他把車停下，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摸出那顆手槍子彈。
七發里的最後一發，跟了他十五年，從華盛頓的抽屜跟到墨西哥的口袋，被體溫焐得發亮。他掂了掂，揚手扔進了太平洋。
海水接住它，什麼動靜也沒有。
他的師父說過，第七發留著，是個開頭。
現在頭開完了，這顆子彈的差事也就到頭了，允許退役。
恩塞納達再往北，海灘上有一棟沒刷漆的木屋。
吉布斯把皮卡停在屋後，拎著行李走上沙地。
門廊上，一個曬成皮革的老頭坐在搖椅里，左手夾著雪茄，那隻手上少了兩根手指。
老頭眯眼看了他半天，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我當是誰。我還以為你這次來，是躲什麼人的。」
吉布斯把行李放在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沙：「不躲，我是來還債的。」
弗蘭克斯嗤了一聲，朝屋裡努了努下巴。「還債，床在閣樓。債主是我，利息按天算，每天劈柴兩小時。」
吉布斯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來，跟老頭一起看了一會兒海。
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睡了整覺。
第二天一早，弗蘭克斯是被電鋸聲吵醒的。
他趿著鞋出門，看見徒弟蹲在沙灘上，面前架著一條翻修到一半的舊船，鋸末噴了他一頭一臉。
「你要在我家門口鑿出一條船來？」
吉布斯關掉電鋸，拿袖子抹了把臉：「船是現成的，我只是在修甲板。」
"我修它修到一半，放著，就是為了不修完。"弗蘭克斯在搖椅里坐下來，點上一支新的雪茄：「船修完的那天，人就該走了，這是規矩。」
吉布斯沒接這句，他把電鋸重新拉開，鋸末又噴了起來。
從那天起，弗蘭克斯悠閒了半輩子的退休時光，被鋸末、刨花和錘子聲填滿了。
老頭罵了三天，第四天開始習慣了，第六天搖著搖椅睡著了，鼾聲跟錘子聲一個節拍。
偶爾有漁船經過，船上的人朝岸上喊：老頭，你雇了個裝修隊？
弗蘭克斯就喊回去：不是雇的，是還債的。
吉布斯沒再回美國。
那張美國的銀行卡，他再沒刷過。
回到紐約。
那個"說"字之後，姬娃講了十一分鐘。
她說的很簡單，說她正在被多個部門聯合通緝——FBI/NCIS/摩薩德/國土安全局……
那些部門被她一個個數出來，等她數完了，電話那頭的華盛頓很安靜，安靜里有一片風聲，她應該是站在室外。
「該隱，我以前殺過很多人。數得下來的那種多，可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這麼多機構為我一個人聚在一起過，而且這次我沒有殺人。」
這句話她說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笑話。
講完以後隔了兩秒，她又開了口，聲音低了下去，講的是新聞里給自己準備好的那份罪名。
「賣情報，製造恐怖襲擊。我在屏幕上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想，這不是我的名字。」
泳池那頭，艾比和凱特正在教盧卡打水漂，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羅凱站在離水遠一點的地方，聽著大洋另一頭的風聲。
兩邊的聲音隔著一條信號，誰也夠不著誰。
姬娃接著說，語速慢了下來：「我父親那邊，估計不會有消息了。沙萊夫遞上去的報告裡，我已經是一個合適的答案。他們現在要的不是一個真相，是一個交代，我正好是那個最佳的交代。」
她又停了很久，風聲里，那個一直以來打不碎的摩薩德女特工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不大，只夠漏出來三個字。
「救救我！」
這三個字，她用了十一分鐘才說出來。
羅凱的聲音接了過去，穩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的事：「我知道了，手機怎麼處理，你教過我。電池摳掉，機身扔河裡，越深越好。從現在起，不聯繫任何人，不去任何熟人那兒，不刷一分錢能被看見的錢。」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很短。
"你只要做一件事，活著，別被找到。"他說，「至於找人的事，交給我。」
風從海上過來，先掀山谷里的仙人掌，再掀那棟海邊房子的鐵皮檐。
房子比十五年前氣派了，圍牆上加了鐵絲網，院裡養了四條狗，裡面的護衛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也變得越來越多。
花錢買過一條人命的人，老了以後睡得越來越淺，牆越砌越高，狗越養越多。
他每天天不亮就醒，獨自坐在露台上，喝當天第一杯咖啡。
露台朝東，正對一片下坡的亂石灘，再往遠，是灰綠色的海灣。
佩德羅·赫爾南德茲不知道的是，那片亂石灘上，有人陪他住了三個月。
吉布斯住在山谷另一頭的鎮上，一輛二手皮卡，一頂帳篷，一本寫了半本的彈道筆記。
頭一個月，他用來數清楚圍牆裡多了幾張新面孔、幾條新槍。
後兩個月，他記熟了兩件事：護衛每周三進城採買，狗在凌晨四點睡得最香。
剩下的一件事他控制不了，只能等。
這片山谷的下午風太大，熱浪把六百米外的空氣揉成一團碎玻璃。
狙擊手不跟風賭氣，他可以等。
等風停的日子，他把那把.308擦了一遍又一遍。
槍跟了他半輩子，從軍營搬到公寓的地下室，膛線還跟新的一樣。海軍陸戰隊的狙擊手有個老講究，槍得有個女人的名字。
這把槍的暱稱叫凱特，起名那年，還不認識後來那個叫凱特的探員。
後來認識了，認識了很久這事他也沒跟人提過。
周日清晨，風歇了。
天邊剛泛出灰白，山谷里安靜得能聽見海灣的潮水聲。
吉布斯趴在亂石灘的射擊位上，測距儀里的數字停在六百零四米。
露台上，那個老人端著杯子，看著東邊的海，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十五年前，他想用一顆手槍子彈解決這件事。
有人把爛攤子裡的他拖回了美國，告訴他，第七發留著，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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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開到了今天。
砰！
槍聲在山谷里滾了三滾，滾成一聲悶雷。
六百零四米外，.308掀開了那顆看了十五年海的腦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咖啡杯翻過扶手，在石板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狗叫起來了，只能叫給風聽。
吉布斯沒有看第二眼。
他退彈殼，收槍，四十五分鐘以後，皮卡已經開上了往北的公路。
公路在山脊上繞了兩個彎，山頂的房子縮成指甲蓋那麼大，煙囪里冒著那老頭生前點起的最後一爐火。
帳清了。
用了十五年，補了最後一發子彈。
往北四百公里的海邊，他把車停下，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摸出那顆手槍子彈。
七發里的最後一發，跟了他十五年，從華盛頓的抽屜跟到墨西哥的口袋，被體溫焐得發亮。他掂了掂，揚手扔進了太平洋。
海水接住它，什麼動靜也沒有。
他的師父說過，第七發留著，是個開頭。
現在頭開完了，這顆子彈的差事也就到頭了，允許退役。
恩塞納達再往北，海灘上有一棟沒刷漆的木屋。
吉布斯把皮卡停在屋後，拎著行李走上沙地。
門廊上，一個曬成皮革的老頭坐在搖椅里，左手夾著雪茄，那隻手上少了兩根手指。
老頭眯眼看了他半天，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我當是誰。我還以為你這次來，是躲什麼人的。」
吉布斯把行李放在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沙：「不躲，我是來還債的。」
弗蘭克斯嗤了一聲，朝屋裡努了努下巴。「還債，床在閣樓。債主是我，利息按天算，每天劈柴兩小時。」
吉布斯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來，跟老頭一起看了一會兒海。
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睡了整覺。
第二天一早，弗蘭克斯是被電鋸聲吵醒的。
他趿著鞋出門，看見徒弟蹲在沙灘上，面前架著一條翻修到一半的舊船，鋸末噴了他一頭一臉。
「你要在我家門口鑿出一條船來？」
吉布斯關掉電鋸，拿袖子抹了把臉：「船是現成的，我只是在修甲板。」
"我修它修到一半，放著，就是為了不修完。"弗蘭克斯在搖椅里坐下來，點上一支新的雪茄：「船修完的那天，人就該走了，這是規矩。」
吉布斯沒接這句，他把電鋸重新拉開，鋸末又噴了起來。
從那天起，弗蘭克斯悠閒了半輩子的退休時光，被鋸末、刨花和錘子聲填滿了。
老頭罵了三天，第四天開始習慣了，第六天搖著搖椅睡著了，鼾聲跟錘子聲一個節拍。
偶爾有漁船經過，船上的人朝岸上喊：老頭，你雇了個裝修隊？
弗蘭克斯就喊回去：不是雇的，是還債的。
吉布斯沒再回美國。
那張美國的銀行卡，他再沒刷過。
回到紐約。
那個"說"字之後，姬娃講了十一分鐘。
她說的很簡單，說她正在被多個部門聯合通緝——FBI/NCIS/摩薩德/國土安全局……
那些部門被她一個個數出來，等她數完了，電話那頭的華盛頓很安靜，安靜里有一片風聲，她應該是站在室外。
「該隱，我以前殺過很多人。數得下來的那種多，可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這麼多機構為我一個人聚在一起過，而且這次我沒有殺人。」
這句話她說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笑話。
講完以後隔了兩秒，她又開了口，聲音低了下去，講的是新聞里給自己準備好的那份罪名。
「賣情報，製造恐怖襲擊。我在屏幕上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想，這不是我的名字。」
泳池那頭，艾比和凱特正在教盧卡打水漂，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羅凱站在離水遠一點的地方，聽著大洋另一頭的風聲。
兩邊的聲音隔著一條信號，誰也夠不著誰。
姬娃接著說，語速慢了下來：「我父親那邊，估計不會有消息了。沙萊夫遞上去的報告裡，我已經是一個合適的答案。他們現在要的不是一個真相，是一個交代，我正好是那個最佳的交代。」
她又停了很久，風聲里，那個一直以來打不碎的摩薩德女特工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不大，只夠漏出來三個字。
「救救我！」
這三個字，她用了十一分鐘才說出來。
羅凱的聲音接了過去，穩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的事：「我知道了，手機怎麼處理，你教過我。電池摳掉，機身扔河裡，越深越好。從現在起，不聯繫任何人，不去任何熟人那兒，不刷一分錢能被看見的錢。」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很短。
"你只要做一件事，活著，別被找到。"他說，「至於找人的事，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