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大開眼界
對接窗口前兩個小時，MTAC里飄著一股慶功之前的鬆弛勁兒。
托尼從自動售貨機掃了三包爆米花，分完，掰著指頭給姬娃科普海軍電影裡的登艦名場面，從《怒海爭鋒》一路排到《獵殺紅色十月》，結論是真實版一定比電影無聊，因為真實版沒有配樂。
麥基把行動時間線投在副屏上，一格一格往下過，像新郎在婚前夜又數了一遍請柬名單。
值班軍官給這間屋子換了一壺新煮的咖啡，比平時好喝，人們甚至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羅凱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攤著一張海圖。
這三十個小時，他把恐怖角號要走的航線倒著推了一遍：風，流，通航密度，每一處藏得下一條接應快艇的錨地。
圖是乾淨的，乾淨得像剛畫出來的。
他盯著看了很久，把鉛筆擱下了。
毛病不在航海圖上，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他沒有抓住它。
凌晨十二點半，倒計時歸整。
主屏是無人機的監視畫面，恐怖角號在畫面正中，很小，走得不緊不慢。
十二點四十，艦隊頻道該下登艦預告了。
但是頻道里還是只有電流聲。
十二點五十五，珍妮撥了大西洋艦隊司令部的值線，占線。
換了三條線，全是占線。
這讓她把話筒扣回去，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一點整，主屏切了。
切進來的不是艦隊的圖，是五角大樓的一間辦公室。
海軍部長坐在國旗前面，西裝領口一絲不亂。
他開口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校對好的會議紀要。
「薛帕德主任，我的時間有限，所以把結論放在最前面。恐怖角號的登艦預案，上面沒有批。行動取消。」
MTAC安靜了兩秒，托尼手裡的爆米花停在半空。
珍妮先開口：「部長閣下，案卷您看過的，這是一次不需要多質疑的行動。」
部長說：「看了三遍。還看了另一份你們看不到的，艦隊安全組的評估。你們的預案寫得很好。第一頁第二條，登艦先切斷聯繫，為什麼要切？因為發報台邊上坐著一個隨時能按下起爆器的人。吉布斯探員，我複述得對不對？」
吉布斯站在主屏的白光底下，沒應聲。
「你們要我批的，是讓二十二個海豹加兩個機組，登一條隨時可能殉爆的彈藥船。船上在冊的普通海員，只有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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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說到一半，伸手把面前那杯水往旁邊挪了挪，給桌上的文件讓地方。
這個動作非常家常，家常得跟這間屋子裡正在談的事格格不入：「三個對二十四，這道算術題，不需要做到底。」
「只要補給取消了，威脅就解除了。」吉布斯說，「船可以讓海警押回來。」
「押回來，然後呢？」部長說：「拖進諾福克，讓全國的鏡頭拍五根灌了炸藥的鋼管，從軍方的貨艙里吊出來？讓聽證會從感恩節開到新年？探員，你的臥底死在這條線上，我對此很難受。但你要的那個『然後』，比難受更加昂貴」
「船上有十五條人命。」
部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有三個美國公民，還有十二份外包合同，一些人甚至連護照都沒有，賠償條款印在他們的合同里，撫恤會足額發放。」
麥基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需要的不是條款。」
頻道那頭沒有接這一句。
吉布斯往前走了半步，站進屏幕的光里：「那可以讓我帶隊，我親自登船！」
「吉布斯探員。」部長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東西：「五天以前，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MTAC里沒有人出聲。
這一整層樓的人都熬過那三個晚上，都聽過病房裡那聲慘叫。
吉布斯的嗓子啞了，每個字卻釘在原地：「科爾死了，那是我的臥底，為了讓這條船沉不了，命都搭進去了。」
部長說：「科爾會拿到追授勳章的，探員。」
姬娃忽然開口：「部長先生，你們已經安排了別的行動？」
部長沒有回答這個，他合上手邊的東西，最後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這些人。
「恐怖角號服役三十九年，消防隱患報告每年都有兩份，彈藥船出事，不需要有人負責，只需要一個日期。」他說，「薛帕德主任，管好你的人。」
線路被切斷了。
主屏黑了半秒，自動跳回無人機的監視畫面。
姬娃說：「他們沒切畫面。」
托尼說：「……因為他們要人看著。」
監視畫面左上角，兩個亮點貼著海面爬了進來。
快得沒有聲音。監視畫面永遠沒有聲音，這是它最殘忍的地方。
一架戰機從恐怖角號的桅杆上方呼嘯而過，機腹下面閃了一下。
半個呼吸之後，海面亮了。
不是一處亮，是一整片。
第一團火球從船腰鼓起來，像海底下有個太陽在生氣。
緊跟著第二聲、第三聲，貨艙里排著隊的彈藥一層一層地爆炸。
五根鋼管里的炸藥和真正的彈藥躺在一起，炸完以後，誰也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根。
等畫面穩住，船沒有了，火在水面上攤開，把大西洋的夜燒出一個洞。
沒有人說話。
大屏幕把火光調在每個人的臉上，調成同一種顏色。
沒有救生艇下水。也可能有，畫面太遠，看不清。
吉布斯盯著那團火，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他值的就是零點到四點的班。」
沒人問這句話什麼意思，這間屋子裡的人都知道，無線電室在船腰。
揚聲器里，艦隊值班頻道報出搜救的動向：兩架直升機四點整抵達事發海域，坐標是現成的。
托尼的嗓子啞得不像他：「一點鐘炸的，三個小時，十月底的大西洋海水，人是撐不到四點的。」
沒人接話，這道算術題，也的確不用做到底了。
過了一陣，麥基的聲音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海軍新聞網的稿子發出來了。『USNS恐怖角號彈藥艙殉爆，搜救進行中。』」
他停了停：「時間戳比爆炸早二十六分鐘。」
珍妮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那副屬於NCIS主任的面具她重新戴好了。
羅凱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他從頭到尾站在那團火前面，像看一份別人替他準備好的電影。
「我對華盛頓官僚主義的下限，一向是往低了估計的。」他說：「今天才知道，還是估高了。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沒有人接話，這句話不需要接。
值班軍官走過來，低聲問主屏要不要切回新聞。
珍妮說，關了吧。
屏幕黑下來，這間屋子忽然就感覺大了一圈，也冷了一圈。
羅凱走到她旁邊，跟她一起看那塊黑屏幕。
羅凱說：「有些東西和你說一下。」
珍妮沒有回頭：「什麼東西？」
「華盛頓的。」他說。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聯邦今天，替你把天台上欠的那一些話補上了。」
珍妮慢慢轉過頭來。
「我給你的時間，是讓你搬你心裡的東西用的。」羅凱看著黑屏幕，聲音跟平常沒有兩樣。
「你心裡那兩個字，聯邦也好，國家也好，隨你怎麼叫，它站在我上頭，它站一天，你那句話，我就一天不接。哪天你把它搬下去了，搬到我下面，你再說一遍。那一遍，我就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
珍妮在原地站了很久。
黑掉的屏幕照不出任何東西。
「如果它搬不下去呢。」她問。
羅凱已經走到門口。
「那你就一直是一個合格的領導。」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艾比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雙馬尾塌了一半，屏幕上平平·普拉的資金流還在一格一格地跑。
凱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報表，看見羅凱進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看清了他的臉。
她先問的是船：「船呢。」
「炸沒了，海軍處理的。」
凱特盯著他，把手裡那頁紙慢慢放下，放得很平，像放回一件證物。「人呢。」
「在海上，搜救在走流程。」
艾比醒了。
她看看羅凱，又看看凱特，連人帶椅子轉了半圈。
她不用聽完就懂了，這間實驗室的人，向來是全樓第一個聞到壞消息的。
睡意從她臉上退得乾乾淨淨：「誰下的命令。」
「海軍部長的命令。」羅凱說：「明天報紙上會有新聞，寫在『事故』兩個字底下。」
艾比從椅子上下來，走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這幾天懸著的東西一次全壓下來。
羅凱拍了拍她的後背，她抬起頭，眼睛紅著，踮起腳吻了上來。
艾比的吻向來是這樣，不管不顧，把自己整個人押上去，像要確認他真的站在這兒，是熱的，是真的。
鬆開的時候，她揪著他的領子不放：「周末去紐約，我要吃莫妮卡的點心，剛出爐那種！敢放我鴿子，我會哭給你看，哭得很難看。」
「保證剛出爐的！」羅凱摸著她的頭笑著說：「星期六約好了。」
凱特把他送到電梯口。
特勤局出來的人，進電梯前先看了一眼兩頭的走廊，老習慣。
然後她拽住羅凱的領帶，把這個吻落瓷實了。
鬆開的時候，她替他把領帶捋平，動作跟整理證物一樣仔細。
「到了發消息。」她說，「別在車站買咖啡。」
聯合車站的清晨，廣播裡報著開往紐約的班次。
羅凱還是在站台上買了一杯咖啡。
難喝。
凱特說得對，不該買的，他把杯子擱在窗台上，看著華盛頓在晨霧裡往後退。
大西洋在東邊，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某一片海面上，火大概已經熄了，帳平了，用十幾個工人、三個海員和一條船平的。
這種平帳方式，聯邦管它叫事故。
羅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周末以前，他打算先睡一覺。
上午十點，珍妮的辦公室。
吉布斯進來的時候沒有敲門。
他把手裡的兩樣東西放在她的辦公桌上：配槍以及警徽。
「子彈都在槍裡面。」他說：「交出去的東西，要完整。」
珍妮從一沓沒簽完的文件里抬起頭。
她看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久到牆上的掛鍾走了好幾格。
「吉布斯，你回來才四天。」
「就是因為我回來了，才看得清。」
他站到窗前。
樓下是海軍大院，晨操的哨子隔著玻璃響，很悶。
「老師退下來那年，把警徽壓在我的桌上，一句話沒留。我想了好幾年，沒想通。一個在槍口底下幹了三十年的人，說退就退，回墨西哥釣魚。我那時候覺得，他是老了。」
他從窗前轉回來。
「他不是老了，是先看見了一些他不願意看見的東西。我比他晚了十五年，今天早上才看見。」
珍妮問：「看見什麼。」
「他們燒船的時候，眉毛都沒動一下。」
珍妮從椅子上站起來：「結案報告我壓著沒簽。」
「簽了它吧，就寫事故。他們連時間戳都替你排好了，別浪費。」
話說完，他自己停了半秒。
這句話是跟誰學的，屋裡兩個人都清楚。
珍妮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的上方，懸了很久，落下去，簽的是主任的名字。
「你打算去哪兒。」她問。
「南邊。」
南邊再往南，過一條邊境。
十五年前，那個人花了錢，安排了一場車禍。
車禍要的是一個證人的命，證人手裡牽著的小姑娘，被寫進了附帶的那一欄。
哪一年他一個人開了六個小時車進墨西哥，槍里有七發子彈，打出去六發。
倒下去的是動手的、遞刀的、放風的。
下訂單的那位毒梟，在山頂的房子裡繼續喝酒。
是弗蘭克斯把他從墨西哥拖回來的。
老探員蹲在他的引擎蓋上抽完半支雪茄，說：第七發打給自己，是個了局；留著，是個開頭，跟我走。
第二年，他進了NCIS。
那顆子彈他沒打過，也一直沒扔。
羅凱把十五年還給他的那個晚上，還給他的不止十五年的記憶。
還有他埋了十五年的東西，也一起翻出來了，不叫難過，叫憎恨，有名字的恨。
名字叫佩德羅·赫爾南德茲。
他走出局長辦公室，穿過外勤組的工位。
整層樓的人都沒回家，一個個熬得像剛從烘乾機里撈出來的。
托尼看見他過來，站了起來。
吉布斯把自己的咖啡杯，倒扣在托尼的桌上。
「咖啡的方子，」他說，「可別改。」
托尼張了張嘴，沒出聲。
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門口的計程車等他很久了。
行李是一隻舊提包，最底下用絨布裹著一把手槍，彈匣里躺著一發子彈。
托尼從自動售貨機掃了三包爆米花，分完，掰著指頭給姬娃科普海軍電影裡的登艦名場面，從《怒海爭鋒》一路排到《獵殺紅色十月》，結論是真實版一定比電影無聊，因為真實版沒有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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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凱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攤著一張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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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是乾淨的，乾淨得像剛畫出來的。
他盯著看了很久，把鉛筆擱下了。
毛病不在航海圖上，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他沒有抓住它。
凌晨十二點半，倒計時歸整。
主屏是無人機的監視畫面，恐怖角號在畫面正中，很小，走得不緊不慢。
十二點四十，艦隊頻道該下登艦預告了。
但是頻道里還是只有電流聲。
十二點五十五，珍妮撥了大西洋艦隊司令部的值線，占線。
換了三條線，全是占線。
這讓她把話筒扣回去，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一點整，主屏切了。
切進來的不是艦隊的圖，是五角大樓的一間辦公室。
海軍部長坐在國旗前面，西裝領口一絲不亂。
他開口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校對好的會議紀要。
「薛帕德主任，我的時間有限，所以把結論放在最前面。恐怖角號的登艦預案，上面沒有批。行動取消。」
MTAC安靜了兩秒，托尼手裡的爆米花停在半空。
珍妮先開口：「部長閣下，案卷您看過的，這是一次不需要多質疑的行動。」
部長說：「看了三遍。還看了另一份你們看不到的，艦隊安全組的評估。你們的預案寫得很好。第一頁第二條，登艦先切斷聯繫，為什麼要切？因為發報台邊上坐著一個隨時能按下起爆器的人。吉布斯探員，我複述得對不對？」
吉布斯站在主屏的白光底下，沒應聲。
「你們要我批的，是讓二十二個海豹加兩個機組，登一條隨時可能殉爆的彈藥船。船上在冊的普通海員，只有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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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說到一半，伸手把面前那杯水往旁邊挪了挪，給桌上的文件讓地方。
這個動作非常家常，家常得跟這間屋子裡正在談的事格格不入：「三個對二十四，這道算術題，不需要做到底。」
「只要補給取消了，威脅就解除了。」吉布斯說，「船可以讓海警押回來。」
「押回來，然後呢？」部長說：「拖進諾福克，讓全國的鏡頭拍五根灌了炸藥的鋼管，從軍方的貨艙里吊出來？讓聽證會從感恩節開到新年？探員，你的臥底死在這條線上，我對此很難受。但你要的那個『然後』，比難受更加昂貴」
「船上有十五條人命。」
部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有三個美國公民，還有十二份外包合同，一些人甚至連護照都沒有，賠償條款印在他們的合同里，撫恤會足額發放。」
麥基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需要的不是條款。」
頻道那頭沒有接這一句。
吉布斯往前走了半步，站進屏幕的光里：「那可以讓我帶隊，我親自登船！」
「吉布斯探員。」部長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東西：「五天以前，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MTAC里沒有人出聲。
這一整層樓的人都熬過那三個晚上，都聽過病房裡那聲慘叫。
吉布斯的嗓子啞了，每個字卻釘在原地：「科爾死了，那是我的臥底，為了讓這條船沉不了，命都搭進去了。」
部長說：「科爾會拿到追授勳章的，探員。」
姬娃忽然開口：「部長先生，你們已經安排了別的行動？」
部長沒有回答這個，他合上手邊的東西，最後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這些人。
「恐怖角號服役三十九年，消防隱患報告每年都有兩份，彈藥船出事，不需要有人負責，只需要一個日期。」他說，「薛帕德主任，管好你的人。」
線路被切斷了。
主屏黑了半秒，自動跳回無人機的監視畫面。
姬娃說：「他們沒切畫面。」
托尼說：「……因為他們要人看著。」
監視畫面左上角，兩個亮點貼著海面爬了進來。
快得沒有聲音。監視畫面永遠沒有聲音，這是它最殘忍的地方。
一架戰機從恐怖角號的桅杆上方呼嘯而過，機腹下面閃了一下。
半個呼吸之後，海面亮了。
不是一處亮，是一整片。
第一團火球從船腰鼓起來，像海底下有個太陽在生氣。
緊跟著第二聲、第三聲，貨艙里排著隊的彈藥一層一層地爆炸。
五根鋼管里的炸藥和真正的彈藥躺在一起，炸完以後，誰也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根。
等畫面穩住，船沒有了，火在水面上攤開，把大西洋的夜燒出一個洞。
沒有人說話。
大屏幕把火光調在每個人的臉上，調成同一種顏色。
沒有救生艇下水。也可能有，畫面太遠，看不清。
吉布斯盯著那團火，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他值的就是零點到四點的班。」
沒人問這句話什麼意思，這間屋子裡的人都知道，無線電室在船腰。
揚聲器里，艦隊值班頻道報出搜救的動向：兩架直升機四點整抵達事發海域，坐標是現成的。
托尼的嗓子啞得不像他：「一點鐘炸的，三個小時，十月底的大西洋海水，人是撐不到四點的。」
沒人接話，這道算術題，也的確不用做到底了。
過了一陣，麥基的聲音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海軍新聞網的稿子發出來了。『USNS恐怖角號彈藥艙殉爆，搜救進行中。』」
他停了停：「時間戳比爆炸早二十六分鐘。」
珍妮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那副屬於NCIS主任的面具她重新戴好了。
羅凱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他從頭到尾站在那團火前面，像看一份別人替他準備好的電影。
「我對華盛頓官僚主義的下限，一向是往低了估計的。」他說：「今天才知道，還是估高了。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沒有人接話，這句話不需要接。
值班軍官走過來，低聲問主屏要不要切回新聞。
珍妮說，關了吧。
屏幕黑下來，這間屋子忽然就感覺大了一圈，也冷了一圈。
羅凱走到她旁邊，跟她一起看那塊黑屏幕。
羅凱說：「有些東西和你說一下。」
珍妮沒有回頭：「什麼東西？」
「華盛頓的。」他說。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聯邦今天，替你把天台上欠的那一些話補上了。」
珍妮慢慢轉過頭來。
「我給你的時間，是讓你搬你心裡的東西用的。」羅凱看著黑屏幕，聲音跟平常沒有兩樣。
「你心裡那兩個字，聯邦也好，國家也好，隨你怎麼叫，它站在我上頭，它站一天，你那句話，我就一天不接。哪天你把它搬下去了，搬到我下面，你再說一遍。那一遍，我就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
珍妮在原地站了很久。
黑掉的屏幕照不出任何東西。
「如果它搬不下去呢。」她問。
羅凱已經走到門口。
「那你就一直是一個合格的領導。」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艾比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雙馬尾塌了一半，屏幕上平平·普拉的資金流還在一格一格地跑。
凱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報表，看見羅凱進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看清了他的臉。
她先問的是船：「船呢。」
「炸沒了，海軍處理的。」
凱特盯著他，把手裡那頁紙慢慢放下，放得很平，像放回一件證物。「人呢。」
「在海上，搜救在走流程。」
艾比醒了。
她看看羅凱，又看看凱特，連人帶椅子轉了半圈。
她不用聽完就懂了，這間實驗室的人，向來是全樓第一個聞到壞消息的。
睡意從她臉上退得乾乾淨淨：「誰下的命令。」
「海軍部長的命令。」羅凱說：「明天報紙上會有新聞，寫在『事故』兩個字底下。」
艾比從椅子上下來，走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這幾天懸著的東西一次全壓下來。
羅凱拍了拍她的後背，她抬起頭，眼睛紅著，踮起腳吻了上來。
艾比的吻向來是這樣，不管不顧，把自己整個人押上去，像要確認他真的站在這兒，是熱的，是真的。
鬆開的時候，她揪著他的領子不放：「周末去紐約，我要吃莫妮卡的點心，剛出爐那種！敢放我鴿子，我會哭給你看，哭得很難看。」
「保證剛出爐的！」羅凱摸著她的頭笑著說：「星期六約好了。」
凱特把他送到電梯口。
特勤局出來的人，進電梯前先看了一眼兩頭的走廊，老習慣。
然後她拽住羅凱的領帶，把這個吻落瓷實了。
鬆開的時候，她替他把領帶捋平，動作跟整理證物一樣仔細。
「到了發消息。」她說，「別在車站買咖啡。」
聯合車站的清晨，廣播裡報著開往紐約的班次。
羅凱還是在站台上買了一杯咖啡。
難喝。
凱特說得對，不該買的，他把杯子擱在窗台上，看著華盛頓在晨霧裡往後退。
大西洋在東邊，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某一片海面上，火大概已經熄了，帳平了，用十幾個工人、三個海員和一條船平的。
這種平帳方式，聯邦管它叫事故。
羅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周末以前，他打算先睡一覺。
上午十點，珍妮的辦公室。
吉布斯進來的時候沒有敲門。
他把手裡的兩樣東西放在她的辦公桌上：配槍以及警徽。
「子彈都在槍裡面。」他說：「交出去的東西，要完整。」
珍妮從一沓沒簽完的文件里抬起頭。
她看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久到牆上的掛鍾走了好幾格。
「吉布斯，你回來才四天。」
「就是因為我回來了，才看得清。」
他站到窗前。
樓下是海軍大院，晨操的哨子隔著玻璃響，很悶。
「老師退下來那年，把警徽壓在我的桌上，一句話沒留。我想了好幾年，沒想通。一個在槍口底下幹了三十年的人，說退就退，回墨西哥釣魚。我那時候覺得，他是老了。」
他從窗前轉回來。
「他不是老了，是先看見了一些他不願意看見的東西。我比他晚了十五年，今天早上才看見。」
珍妮問：「看見什麼。」
「他們燒船的時候，眉毛都沒動一下。」
珍妮從椅子上站起來：「結案報告我壓著沒簽。」
「簽了它吧，就寫事故。他們連時間戳都替你排好了，別浪費。」
話說完，他自己停了半秒。
這句話是跟誰學的，屋裡兩個人都清楚。
珍妮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的上方，懸了很久，落下去，簽的是主任的名字。
「你打算去哪兒。」她問。
「南邊。」
南邊再往南，過一條邊境。
十五年前，那個人花了錢，安排了一場車禍。
車禍要的是一個證人的命，證人手裡牽著的小姑娘，被寫進了附帶的那一欄。
哪一年他一個人開了六個小時車進墨西哥，槍里有七發子彈，打出去六發。
倒下去的是動手的、遞刀的、放風的。
下訂單的那位毒梟，在山頂的房子裡繼續喝酒。
是弗蘭克斯把他從墨西哥拖回來的。
老探員蹲在他的引擎蓋上抽完半支雪茄，說：第七發打給自己，是個了局；留著，是個開頭，跟我走。
第二年，他進了NCIS。
那顆子彈他沒打過，也一直沒扔。
羅凱把十五年還給他的那個晚上，還給他的不止十五年的記憶。
還有他埋了十五年的東西，也一起翻出來了，不叫難過，叫憎恨，有名字的恨。
名字叫佩德羅·赫爾南德茲。
他走出局長辦公室，穿過外勤組的工位。
整層樓的人都沒回家，一個個熬得像剛從烘乾機里撈出來的。
托尼看見他過來，站了起來。
吉布斯把自己的咖啡杯，倒扣在托尼的桌上。
「咖啡的方子，」他說，「可別改。」
托尼張了張嘴，沒出聲。
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門口的計程車等他很久了。
行李是一隻舊提包，最底下用絨布裹著一把手槍，彈匣里躺著一發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