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羅凱到達，一片混亂
四十分鐘之後，機輪接地。
這裡的機場比紐約的小一半，行李轉盤只有一個，慢悠悠地轉著，上面孤零零躺著兩隻高爾夫球包。
不過羅凱沒託運行李，落地十分鐘就在到達廳外面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寬肩膀的大塊頭，胸牌上手寫著"厄尼"。
他把羅凱那隻包塞進後備箱，關箱蓋的時候順嘴問了句去哪兒。
羅凱說了兩個字：「樸茨茅斯海軍醫院。」
"算你問得巧。"厄尼鑽回駕駛座：「港口那邊從昨晚上就開始封路。本來二十分鐘的路，現在得繞機場高速。你要是再晚來倆鐘頭，趕上換班的軍車，就得繞到天黑了。」
車開出去，收音機開著，正放本地午間新聞。
羅凱聽見"土耳其貨船"四個字，厄尼伸手把音量擰小了，沖後視鏡抬了抬下巴：「就是那艘。昨晚十一點多炸的。我這會兒拉的三個活兒，全是奔著醫院去的，你們這行今天很忙。」
羅凱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哪行的？」
厄尼換擋：「穿得素，背著包，什麼都不問，只說醫院唄。遊客問海灘，生意人問會場，而帶槍的什麼都不問。」
羅凱靠回椅背，沒接話。播音員在播周六下午的天氣，晴，風從海上來。
車過高架的時候，他看見遠處的港區停著兩艘白色的軍艦，桅杆上的旗壓得很平。
計程車後備箱裡有個保溫箱，一路上散著披薩味。
厄尼為這個道了三回歉，說不該大中午吃辣腸的。
到醫院門口，計價器跳到二十六塊五。羅凱給了三十，讓他不用找。
下車前厄尼回過頭：「祝你要探望的那位早日康復，我丈母娘在這個醫院做的膝蓋，出院回家，爬樓比我們老兩口都利索。」
大廳里的消毒水味跟紐約總醫院一個配方。
門口多了兩個海軍憲兵，其中一個槍套是空的，武裝帶扣得一絲不苟。
羅凱出示了證件，對方看了兩遍，又抬頭把他看了一遍，抬手指了指電梯。
分診台的護士把他的名字抄錯了兩遍，第三遍才抄對，一切都顯得很凌亂。
六樓走廊盡頭，達奇坐在候診椅上，帽子扣在膝蓋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一本翻舊了的平裝書。
旁邊一位白髮老太太正跟他搭話。
「您也是醫生吧？」
達奇說：「法醫。」
老太太沒再說話，立刻把搭在扶手上的布袋子挪到了自己腿上。
達奇把書塞進外套口袋，扶著扶手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齜了下牙。
看到羅凱過來他說：「已經轉普通病房了，今天上午十點四十轉的，他不需要進ICU，這是個好消息。而且傑斯羅運氣好，占了靠窗這間。」
羅凱問：「他的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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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奇摘下老花鏡，用毛衣下擺擦了擦：「外傷沒什麼可講的。七塊彈片，軍醫一塊塊取乾淨了，麻煩在頭裡，重度腦震盪，好消息是不用開顱，但是到現在他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他接著問：「手指和其他肢體反應呢？」
達奇把眼鏡收進帽子裡：「動過兩回。軍醫說手指不算數。老陸戰隊員的命很硬，但是醫生交代睜眼才算。」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悶悶的響。
是一雙厚底靴砸在地磚上的動靜，混著銀飾的嘩啦聲，越來越急。
羅凱剛轉過頭，一團黑紗就撞進了懷裡。
艾比·舒托。
全套哥特行頭，超厚底的靴子給她墊出兩英寸，撲進羅凱懷裡後兩條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背，力氣大得不像話，手腕上銀手鐲硌在他後頸上，有點涼。
"你來了你來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一句疊著一句，「我從半夜就在車裡。收音機，你還記得我那台收音機嗎，它的天線斷了，我用錫紙包的。收音機里說聯邦執法官員一名重傷，我就開始算。誰？算來算去……」
他嘗試打斷她：「艾比。」
"我算到凌晨四點！"她的聲音拐了個彎，往下掉：「所有名字我都過了一遍，托尼，達奇，凱特，姬娃，連帕爾默都算了。就只有他我不敢算。」
羅凱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節奏放得很慢。
"最重的是衝擊傷。"他說：「這種傷，睡覺本身就是修復。」
艾比追問：「那他……」
羅凱說：「他在打盹。」
黑紗的頭從肩上抬起來，眼線被眼淚衝出兩道溝，黑水掛在下眼瞼上。
她抽了下鼻子，聲音小了一圈：「真的？」
「真的，我以我的法醫資格證發誓。」
艾比把這句話自己嚼了一遍，又抽了下鼻子：「好吧……」
隨後一陣高跟鞋的聲音這時候才從走廊那頭過來。
珍妮·薛帕德在兩米外站住。
衣服已經換成了藏青正裝，頭髮扎著，眼底的血絲壓了一夜。
她的嘴唇動了動，有句話到了嘴邊，過了半程但是沒說出來。
艾比這才看見她，抽抽噎噎往羅凱身後縮了半步，胳膊還沒松。
珍妮站直，抬手腕看了眼表。
"艾比·舒托。"主任的腔調上線了：「鬆開我的顧問。他剛下飛機，還沒吃午飯。」
艾比手忙腳亂地鬆開手，抹了一把臉，從裙兜里掏紙巾，擦了兩下，紙巾黑了半張。
她把黑紙巾攥在手心，小聲說了句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
這幾個字珍妮說得很輕。說完她側過身，把病房門推開一條縫。
「該忙什麼都去忙吧，找到傷害他的人才是目前的工作，羅凱博士留一下，我找他說點事。」
所有人沒有立刻去工作，而是先鑽進病房。
病房裡窗外的河面反著光，把天花板的白牆照出一層晃動的紋。
吉布斯躺在靠窗的床位，監護儀減到兩台，臉上青紅一片，前臂上貼著紗布。
嘴裡還插著呼吸機，羅凱覺得這玩意對他的傷害可能更大一點。
托尼在牆角的椅子上坐著，仰著頭睡熟了，手裡還捏著個空紙杯。
開門的動靜把他驚起來，他"騰"地坐直：「我沒睡。」
沒人接話。
他自己也覺得沒底氣，舉了舉那個空杯子，躡手躡腳從羅凱和達奇中間往外擠，小聲說了句"我去續一杯，誰要"，隨後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艾比把椅子拖到床邊坐下，抓著吉布斯露在被子外的手，沒再哭，就是說話，一句一句，說給他聽：「他們給你配的毯子是綠色的。綠色顯黑，你知道嗎。我明天給你帶一條，家裡那條灰藍的，你上次還說好看。你要是敢說沒說過，我就把你在派對上跟著拉丁舞曲晃腦袋的事，講給全辦公室聽。」
床上的人呼吸均勻，眉頭擰著，像在夢裡跟誰較勁。
羅凱拿起床尾的病歷夾。
顱腦外傷，軸索損傷，顱壓平穩，無新發出血。
他往下翻，職業病照舊冒頭：「癒合趨勢……」
他把病歷合上了，掛回床尾。
羅凱站到床邊看了一會兒。
睡著的吉布斯和清醒的吉布斯差別不大，清醒的那個也不怎麼說話。
他把自己那杯咖啡放在床頭柜上，挨著托尼留下的空杯。
出門前他問達奇：「昨晚到現在，真的一次都沒醒？」
達奇說：「一次都沒有，這回我盼著我的老經驗錯了。」
珍妮把筆記本電腦攤在茶几上。
手機在桌上震了兩次，第一次她按掉了，第二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才接。
「我知道海軍的直升機比我們的先到，海軍部的參議員都很好奇這件事……通訊記錄半小時後發給他們。」
她掛了電話，回來，跟羅凱道了個歉，說今天全世界都在打電話。
羅凱把話拉回來：「關於案子，我需要更多細節。」
"現場除了傑斯羅，還有一具屍體。"珍妮說，「嚴格講，是半個。」
平板被她推過來，上面照片是凌晨拍的，洗衣房，滾筒炸開，金屬皮往外翻，地上是消防泡沫，泡沫中間那半截東西蓋著毯子，只露出輪廓。
「裝置在洗衣機旁邊的一個汽油桶里。人在裝置邊上，下半身當場沒了，上半身燒成這樣。軍醫凌晨粗檢，牙齒、指紋、隨身物品，什麼都對不上號，身份未知。」
羅凱問：「科爾特工？」
珍妮的手指點在屏幕邊緣：「沒法確認是，也沒法確認不是。洗衣房裡沒有科爾，這半個也沒法說不是科爾。科爾的檔案我調好了，你直接能用。」
他抬眼：「為什麼是我？」
珍妮看著他：「因為顱骨是完整的馬拉德醫生說他和艾比一起復原的時間可能比你來長几十倍，所以你來了。」
珍妮把平板收回去：「下面是案子的更多信息，你聽完再開始吧，這個名字你記住，阿布沙耶夫。」
「情報里叫這個代號的是一個人。通過綜合研判下來是一個菲律賓亞裔恐怖分子，單人幹活，不組隊，不留活口。FBI盯了他兩年，盯到的只有這個名字。過去兩年，三條針對海軍設施的線索，都斷在這同一個名字上。」
羅凱問：「這一次呢？」
"這一次，我們相信目標是正在執行任務的軍艦。"珍妮說：「哪一艘，什麼時間。這一條在科爾的肚子裡，或者在吉布斯的腦子裡。看誰先開口。」
電視機里那對男女還在無聲地吵。
珍妮等一個穿保潔服的推著水桶經過，才接著往下說：「這艘貨船上有三十四名菲律賓籍勞工，海員證、工資單、體檢記錄全套齊全，乾淨得挑不出毛病；船員互相當證人，人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現在全關在碼頭臨時安置點，三十四個單間，誰也不許串門。
說到這兒她停了停。
珍妮合上電腦：「馬尼拉那邊的牙科記錄，最快三天。三十四個人等不了三天。我要你在那之前，把台上那半個定下來。是誰。或者，退一步，是不是這條船上的人。」
羅凱只問了一個落點：「解剖台什麼時候能用？」
珍妮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軍醫院的台子今晚有正式排班，不過半夜以後歸你。艾比在樓下拆船上扣下來的電子設備。托尼守著病房，他昨晚守到現在，你待會兒讓他回去睡覺。」
羅凱叫住她：「昨晚你求我的時候，我挺開心的。」
珍妮的手在椅背上停了半秒。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句。"她走的時候步子很快，拐過拐角之前，抬手把紮好的頭髮又緊了緊。
停屍間在醫院的負一層。
值班員是個胖子，桌上一個保溫杯，一台小電視放著白天那場比賽的回放。
見人進來，他把聲音關了，畫面留著，朝裡面抬了抬下巴：「上面打過電話，需不需要封鎖這裡？」
羅凱說：「不需要。」
值班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行，手套在那兒，藍色的盒子。今晚這兒就你一個活人，有事喊我，我在裡屋看球。」
台上的焦屍蓋著綠單子，掀開一半。
燒焦的味道混在福馬林的味道里里，沖鼻子的是頭髮燒糊的那股味，人聞慣了，就只剩難聞。
羅凱戴好手套，從顱骨開始。
骨縫乾淨，沒有骨折，沒有彈道。
軟組織燒脫了，顱骨是基本整的。
他對著錄音筆說：「顱骨完整，復原可行。」
他轉向手，右手五指蜷著，指腹燒毀，虎口那塊皮還在，上面有一層薄繭，位置偏外，界限清楚。
羅凱把那隻手托起來，對著燈轉了半圈：「輪機員的手繭在掌根和指節，扳手磨的。
這個位置，是常年握握把磨出來的，汽車，或者槍。」
值班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端著保溫杯看熱鬧，問這人是幹什麼的。
沒人理他。
張口器撐開，無影燈壓低。
左下第一臼齒上有一枚牙冠。烤瓷的，邊緣乾淨，咬合面很新。
值班員問：「這顆牙多少錢？」
羅凱報了個區間：「看在哪做，這個成色，東部沿海的診所，一千五往上。」
"一千五？"值班員吹了聲口哨，「我媳婦種兩顆牙，討價還價討了仨月。」
羅凱直起身，摘了手套：「海員的工資，做不起這個牙。」
達奇把筆慢慢放下了：「你的意思是，他不在那三十四個人里。」
羅凱看著台上那半個身子：「先別下結論。科爾在NCIS有牙科檔案，明早八點比對。對上了，這就是科爾，案子按原來的軌道走。對不上……」
他沒把話說完，伸手把綠單子拉上來，蓋過那隻焦黑的手，邊角掖平了。
出來的時候，走廊的燈感應亮了一截。
羅凱給珍妮發了兩行字：
牙是美國牙冠，五年內，先查科爾的記錄。
明早比對結果出來之前，我在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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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凱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哪行的？」
厄尼換擋：「穿得素，背著包，什麼都不問，只說醫院唄。遊客問海灘，生意人問會場，而帶槍的什麼都不問。」
羅凱靠回椅背，沒接話。播音員在播周六下午的天氣，晴，風從海上來。
車過高架的時候，他看見遠處的港區停著兩艘白色的軍艦，桅杆上的旗壓得很平。
計程車後備箱裡有個保溫箱，一路上散著披薩味。
厄尼為這個道了三回歉，說不該大中午吃辣腸的。
到醫院門口，計價器跳到二十六塊五。羅凱給了三十，讓他不用找。
下車前厄尼回過頭：「祝你要探望的那位早日康復，我丈母娘在這個醫院做的膝蓋，出院回家，爬樓比我們老兩口都利索。」
大廳里的消毒水味跟紐約總醫院一個配方。
門口多了兩個海軍憲兵，其中一個槍套是空的，武裝帶扣得一絲不苟。
羅凱出示了證件，對方看了兩遍，又抬頭把他看了一遍，抬手指了指電梯。
分診台的護士把他的名字抄錯了兩遍，第三遍才抄對，一切都顯得很凌亂。
六樓走廊盡頭，達奇坐在候診椅上，帽子扣在膝蓋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一本翻舊了的平裝書。
旁邊一位白髮老太太正跟他搭話。
「您也是醫生吧？」
達奇說：「法醫。」
老太太沒再說話，立刻把搭在扶手上的布袋子挪到了自己腿上。
達奇把書塞進外套口袋，扶著扶手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齜了下牙。
看到羅凱過來他說：「已經轉普通病房了，今天上午十點四十轉的，他不需要進ICU，這是個好消息。而且傑斯羅運氣好，占了靠窗這間。」
羅凱問：「他的傷呢？」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達奇摘下老花鏡，用毛衣下擺擦了擦：「外傷沒什麼可講的。七塊彈片，軍醫一塊塊取乾淨了，麻煩在頭裡，重度腦震盪，好消息是不用開顱，但是到現在他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他接著問：「手指和其他肢體反應呢？」
達奇把眼鏡收進帽子裡：「動過兩回。軍醫說手指不算數。老陸戰隊員的命很硬，但是醫生交代睜眼才算。」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悶悶的響。
是一雙厚底靴砸在地磚上的動靜，混著銀飾的嘩啦聲，越來越急。
羅凱剛轉過頭，一團黑紗就撞進了懷裡。
艾比·舒托。
全套哥特行頭，超厚底的靴子給她墊出兩英寸，撲進羅凱懷裡後兩條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背，力氣大得不像話，手腕上銀手鐲硌在他後頸上，有點涼。
"你來了你來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一句疊著一句，「我從半夜就在車裡。收音機，你還記得我那台收音機嗎，它的天線斷了，我用錫紙包的。收音機里說聯邦執法官員一名重傷，我就開始算。誰？算來算去……」
他嘗試打斷她：「艾比。」
"我算到凌晨四點！"她的聲音拐了個彎，往下掉：「所有名字我都過了一遍，托尼，達奇，凱特，姬娃，連帕爾默都算了。就只有他我不敢算。」
羅凱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節奏放得很慢。
"最重的是衝擊傷。"他說：「這種傷，睡覺本身就是修復。」
艾比追問：「那他……」
羅凱說：「他在打盹。」
黑紗的頭從肩上抬起來，眼線被眼淚衝出兩道溝，黑水掛在下眼瞼上。
她抽了下鼻子，聲音小了一圈：「真的？」
「真的，我以我的法醫資格證發誓。」
艾比把這句話自己嚼了一遍，又抽了下鼻子：「好吧……」
隨後一陣高跟鞋的聲音這時候才從走廊那頭過來。
珍妮·薛帕德在兩米外站住。
衣服已經換成了藏青正裝，頭髮扎著，眼底的血絲壓了一夜。
她的嘴唇動了動，有句話到了嘴邊，過了半程但是沒說出來。
艾比這才看見她，抽抽噎噎往羅凱身後縮了半步，胳膊還沒松。
珍妮站直，抬手腕看了眼表。
"艾比·舒托。"主任的腔調上線了：「鬆開我的顧問。他剛下飛機，還沒吃午飯。」
艾比手忙腳亂地鬆開手，抹了一把臉，從裙兜里掏紙巾，擦了兩下，紙巾黑了半張。
她把黑紙巾攥在手心，小聲說了句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
這幾個字珍妮說得很輕。說完她側過身，把病房門推開一條縫。
「該忙什麼都去忙吧，找到傷害他的人才是目前的工作，羅凱博士留一下，我找他說點事。」
所有人沒有立刻去工作，而是先鑽進病房。
病房裡窗外的河面反著光，把天花板的白牆照出一層晃動的紋。
吉布斯躺在靠窗的床位，監護儀減到兩台，臉上青紅一片，前臂上貼著紗布。
嘴裡還插著呼吸機，羅凱覺得這玩意對他的傷害可能更大一點。
托尼在牆角的椅子上坐著，仰著頭睡熟了，手裡還捏著個空紙杯。
開門的動靜把他驚起來，他"騰"地坐直：「我沒睡。」
沒人接話。
他自己也覺得沒底氣，舉了舉那個空杯子，躡手躡腳從羅凱和達奇中間往外擠，小聲說了句"我去續一杯，誰要"，隨後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艾比把椅子拖到床邊坐下，抓著吉布斯露在被子外的手，沒再哭，就是說話，一句一句，說給他聽：「他們給你配的毯子是綠色的。綠色顯黑，你知道嗎。我明天給你帶一條，家裡那條灰藍的，你上次還說好看。你要是敢說沒說過，我就把你在派對上跟著拉丁舞曲晃腦袋的事，講給全辦公室聽。」
床上的人呼吸均勻，眉頭擰著，像在夢裡跟誰較勁。
羅凱拿起床尾的病歷夾。
顱腦外傷，軸索損傷，顱壓平穩，無新發出血。
他往下翻，職業病照舊冒頭：「癒合趨勢……」
他把病歷合上了，掛回床尾。
羅凱站到床邊看了一會兒。
睡著的吉布斯和清醒的吉布斯差別不大，清醒的那個也不怎麼說話。
他把自己那杯咖啡放在床頭柜上，挨著托尼留下的空杯。
出門前他問達奇：「昨晚到現在，真的一次都沒醒？」
達奇說：「一次都沒有，這回我盼著我的老經驗錯了。」
珍妮把筆記本電腦攤在茶几上。
手機在桌上震了兩次，第一次她按掉了，第二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才接。
「我知道海軍的直升機比我們的先到，海軍部的參議員都很好奇這件事……通訊記錄半小時後發給他們。」
她掛了電話，回來，跟羅凱道了個歉，說今天全世界都在打電話。
羅凱把話拉回來：「關於案子，我需要更多細節。」
"現場除了傑斯羅，還有一具屍體。"珍妮說，「嚴格講，是半個。」
平板被她推過來，上面照片是凌晨拍的，洗衣房，滾筒炸開，金屬皮往外翻，地上是消防泡沫，泡沫中間那半截東西蓋著毯子，只露出輪廓。
「裝置在洗衣機旁邊的一個汽油桶里。人在裝置邊上，下半身當場沒了，上半身燒成這樣。軍醫凌晨粗檢，牙齒、指紋、隨身物品，什麼都對不上號，身份未知。」
羅凱問：「科爾特工？」
珍妮的手指點在屏幕邊緣：「沒法確認是，也沒法確認不是。洗衣房裡沒有科爾，這半個也沒法說不是科爾。科爾的檔案我調好了，你直接能用。」
他抬眼：「為什麼是我？」
珍妮看著他：「因為顱骨是完整的馬拉德醫生說他和艾比一起復原的時間可能比你來長几十倍，所以你來了。」
珍妮把平板收回去：「下面是案子的更多信息，你聽完再開始吧，這個名字你記住，阿布沙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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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凱問：「這一次呢？」
"這一次，我們相信目標是正在執行任務的軍艦。"珍妮說：「哪一艘，什麼時間。這一條在科爾的肚子裡，或者在吉布斯的腦子裡。看誰先開口。」
電視機里那對男女還在無聲地吵。
珍妮等一個穿保潔服的推著水桶經過，才接著往下說：「這艘貨船上有三十四名菲律賓籍勞工，海員證、工資單、體檢記錄全套齊全，乾淨得挑不出毛病；船員互相當證人，人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現在全關在碼頭臨時安置點，三十四個單間，誰也不許串門。
說到這兒她停了停。
珍妮合上電腦：「馬尼拉那邊的牙科記錄，最快三天。三十四個人等不了三天。我要你在那之前，把台上那半個定下來。是誰。或者，退一步，是不是這條船上的人。」
羅凱只問了一個落點：「解剖台什麼時候能用？」
珍妮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軍醫院的台子今晚有正式排班，不過半夜以後歸你。艾比在樓下拆船上扣下來的電子設備。托尼守著病房，他昨晚守到現在，你待會兒讓他回去睡覺。」
羅凱叫住她：「昨晚你求我的時候，我挺開心的。」
珍妮的手在椅背上停了半秒。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句。"她走的時候步子很快，拐過拐角之前，抬手把紮好的頭髮又緊了緊。
停屍間在醫院的負一層。
值班員是個胖子，桌上一個保溫杯，一台小電視放著白天那場比賽的回放。
見人進來，他把聲音關了，畫面留著，朝裡面抬了抬下巴：「上面打過電話，需不需要封鎖這裡？」
羅凱說：「不需要。」
值班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行，手套在那兒，藍色的盒子。今晚這兒就你一個活人，有事喊我，我在裡屋看球。」
台上的焦屍蓋著綠單子，掀開一半。
燒焦的味道混在福馬林的味道里里，沖鼻子的是頭髮燒糊的那股味，人聞慣了，就只剩難聞。
羅凱戴好手套，從顱骨開始。
骨縫乾淨，沒有骨折，沒有彈道。
軟組織燒脫了，顱骨是基本整的。
他對著錄音筆說：「顱骨完整，復原可行。」
他轉向手，右手五指蜷著，指腹燒毀，虎口那塊皮還在，上面有一層薄繭，位置偏外，界限清楚。
羅凱把那隻手托起來，對著燈轉了半圈：「輪機員的手繭在掌根和指節，扳手磨的。
這個位置，是常年握握把磨出來的，汽車，或者槍。」
值班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端著保溫杯看熱鬧，問這人是幹什麼的。
沒人理他。
張口器撐開，無影燈壓低。
左下第一臼齒上有一枚牙冠。烤瓷的，邊緣乾淨，咬合面很新。
值班員問：「這顆牙多少錢？」
羅凱報了個區間：「看在哪做，這個成色，東部沿海的診所，一千五往上。」
"一千五？"值班員吹了聲口哨，「我媳婦種兩顆牙，討價還價討了仨月。」
羅凱直起身，摘了手套：「海員的工資，做不起這個牙。」
達奇把筆慢慢放下了：「你的意思是，他不在那三十四個人里。」
羅凱看著台上那半個身子：「先別下結論。科爾在NCIS有牙科檔案，明早八點比對。對上了，這就是科爾，案子按原來的軌道走。對不上……」
他沒把話說完，伸手把綠單子拉上來，蓋過那隻焦黑的手，邊角掖平了。
出來的時候，走廊的燈感應亮了一截。
羅凱給珍妮發了兩行字：
牙是美國牙冠，五年內，先查科爾的記錄。
明早比對結果出來之前，我在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