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吉布斯受傷
結案報告歸檔後的第五天，是個周六。
莊園難得這麼清靜。
樓下莫妮卡的咖啡機咕嘟咕嘟響了半天，沒人去管。
斯黛拉和林賽天不亮就出門晨跑了，主臥的大床上剩三個人：羅凱，華生，外加睡相最不老實的傑米。
窗簾拉得嚴實。羅凱摟著華生睡得正香，醒來後覺得天氣很好適合晨練，手剛順著腰往睡裙下擺里探——
被子裡多了個。
傑米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從被子裡拱了過來。
她的呼吸先到，熱熱的，貼著羅凱的腹部。
羅凱手上的動作停了，掀開被子看著裡面的女人。
傑米小聲說，聲音里全是笑意：「你倆繼續，我蓋我的章，互不干涉。」
她的牙齒剛找准位置，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不過傑米並沒有停下了，所以羅凱也沒去理自己的手機。
在他看來周末的電話沒什麼好事。
震第二遍。
羅凱的手在華生腰上收回來半寸，想了想，又探了回去。
第三遍的時候，華生從枕頭底下把手機摳出來，拍進他手心：「接！能響三遍的沒有小事。」
羅凱低聲：「牙收回去。」
「蓋章進行中，訴求不受理。」
那口牙輕輕落下來，正好咬在他應"餵"的同一秒。
電話是馬拉德醫生打來的。
老頭沒講典故，開口第一句就是最大的問題：「Jethro近距離挨了一顆炸彈。」
羅凱坐起來了，傑米被迫松嘴。
「我的早飯！」
"事情比較大條，"羅凱已經在往床下走，「回頭再說。」
傑米衝著他的背影喊：「回來補上！」
羅凱頭也不回：「我記著了。」
電話里達奇講得又慢又穩，一艘土耳其貨船馬爾馬拉號，昨晚停在樸茨茅斯那側的貨港。吉布斯上船接應一個臥底獲取情報，接頭地點在機艙後段的洗衣房，進入后里面的炸彈炸了。
"軍醫上去的時候，他還有呼吸。"達奇說，「但是他沒醒過來，到現在也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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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在辦手續，請你過去，這是公事。"老頭頓了頓：「我想請你幫忙，這是私事：求你了，孩子。」
羅凱沖了個澡，兩分鐘。
出來的時候，華生已經把他的衣服搭在床尾。
深灰毛衣，牛仔褲，一件舊外套。
她朝床尾那摞衣服抬了抬下巴：「你這是去醫院，別穿得像去開會。」
羅凱說：「你這反應也太職業了。」
"我是外科醫生出身。"她把疊好的襪子丟在他臉上：「今天欠的記帳上，回來連本帶利。走吧，你已經在磨蹭了。」
樓下，莫妮卡從廚房探出頭，塞給他一個紙袋：「栗子麵包，還燙著。」
羅凱捏著紙袋：「哪來的栗子？」
"上禮拜我記得有人嘴上說』路上買點栗子』，但是回來了沒買。"她縮回去：「我替紐約的商家把生意做了。」
羅凱捏了一個出來送進嘴裡，確實是燙的。
玄關外面，斯黛拉和林賽晨跑回來，正好撞見他拎包出門。
斯黛拉一把攔住他，還在喘：「出事了？」
「華盛頓的朋友被炸彈炸傷了。」
林賽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嚴重嗎？」
"他在昏迷中。"羅凱咬了口麵包，「我現在趕過去。」
為了節省時間，這次羅凱選擇坐飛機過去，林賽開車送他去機場。
安檢口分開的時候，華生發的簡訊還躺在手機里：落地報平安。
十點二十，機翼切進雲層。
紐約往華盛頓，一小時零五分的航程。
珍妮打了電話過來。
羅凱接起來，先傳來的是背景：樂隊的餘音，杯盞輕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跟著一扇門合攏，世界一下子乾淨了。
「萊因哈特博士，一艘土耳其籍散貨船馬爾馬拉號，兩個月前進的我們的視野。外線線報指向它：有人在借這條船，籌一件針對海軍的大事，具體是什麼事不明。臥底特工科爾頂輪機員的身份上船，船上叫他奧茲坎。昨晚十一點，吉布斯登船，然後爆炸發生。」
一連串話一口氣講完。
語速均勻，重音都對，標點都不帶錯的。
羅凱把水杯放回小桌板：「你就像是在念稿子，不過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引擎聲里，他聽見一次換氣，比正常的深。
半晌：「……達奇給你打過電話了。」
"打了，不過你的版本比他的長。"羅凱說，「接著念。」
通報往下走："接應進行到哪一步，沒有人知道。爆炸之後，沒有人再見過科爾。洗衣房裡沒有他——跳海、被人帶走、或者壓根沒進那個隔艙。"
她停了停：「但是他要是開了口，全船自從他上船以來的情報，就只講給過一個人聽。」
「那個人現在叫不醒。」
珍妮只回了一個字：「對。」
電話那頭只剩醫院走廊的動靜：廣播叫號，遠處的腳步，一雙鞋底從近處走過去，又折回來。
「珍，你還好吧？」
"我在醫院。"她說，「我在樸茨茅斯參加一個高層聚會，直接過來了。」
羅凱問：「我猜猜，紅色的？」
「紅的，現在皺了。」
「沒有回去換一身便裝？」
"吉布斯躺在這兒，我回什麼家！"這句話是她下意識衝出來的，沖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軍醫說衝擊傷，醒是隨時，不醒也是隨時。這話他們說了六個小時了，每半個小時說一遍。」
羅凱沒接這個話茬：「艾比呢？」
「昨晚她在一個哥特粉絲聚會上，妝都沒卸就趕過來了，現在在樓下車裡睡，達奇逼的。凱特和姬娃守在碼頭上，船封著。托尼現在在主導調查，還給吉布斯帶了杯咖啡。」
他追問：「黑的？」
「黑的，你知道的，他不許別人加糖，說吉布斯睡醒了如果發現杯子裡的液體是甜的，會把醫院拆了。」
羅凱笑了一下，舷窗外，雲正在往後跑。
下一個問題：「船呢？」
「封著，證物科的人今天上去。你一會落地，先去醫院還是先上船？」
「醫院。」
珍妮問：「你什麼時候到？」
「轉機之後四十分鐘。」
「我讓人在航站樓——」
羅凱截住她：「不用，我會到的，珍，你得安靜下來，無論是人，還是你的大腦。」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久到羅凱以為斷了線。
「羅凱。」珍喊出來他的中文名。
「嗯？」
「……求你，快一點！」
電話掛了。
昨晚十一點過一刻，華盛頓。
海軍部長名下的年度募款晚宴，三個參議員輪流跟她碰杯。
珍妮·薛帕德的致辭剛結束，掌聲沒停乾淨，手包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托尼通報了情況。
她把杯子擱在侍者的托盤上，跟宴會的主人說了句"局裡有急事"。
這句話她說得並不算急迫，但是轉身那一步——高跟鞋在水晶燈底下崴了一下，被她自己踩住了。
紅色長裙從香檳塔旁邊穿過去，拖過地毯，滿場的人都在看。
沒有人知道這位NCIS的主管今晚不回來了。
同一個夜裡，河對岸。
諾福克一家舊倉庫，哥特粉絲的聚會，低音貝斯敲得人心口發麻。
艾比·舒托一身全套行頭：黑紗裙，銀十字項鍊，恨天高的靴子，眼線畫得比平時還狠。
她剛跟台上的貝斯手對完暗號——那暗號的意思是，下面這支歌她等了一年。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把杯子舉到一半。
托尼的名字在屏幕上閃。
「你說什麼？！」
半條倉庫的人都回過頭。
她把杯子塞給旁邊一個陌生人，拎起裙擺往外沖，路過衣帽間都沒停。
外套是進門時隨手搭的，此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
樸茨茅斯海軍醫療中心，老白塔立在河邊，這地方從一八三零年開始接傷員，牆比在場所有人的官銜都老。
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紅色長裙和哥特黑紗是兩種刺眼的東西。
達奇捏著帽子站在門口，只往裡讓了讓身位。
托尼把傷情又說了一遍，說給剛到的兩個人：七塊彈片，位置都還好，不致命，面部有一點輕微燒傷，麻煩在腦子裡，衝擊波造成了嚴重的腦震盪。
托尼把走廊咖啡機接的那杯擺在床頭柜上，擺完退開半步，像在完成什麼交接儀式："黑的，不加糖。他要是睜開眼發現杯子是甜的，會先殺了我，再炸了醫院。"
他看著床上那張臉：「他這輩子最煩兩樣東西：別人的規矩，和躺著。現在他待在一個全是規矩的地方，躺著。」
病房裡很靜。
而吉布斯在一個他感覺很深的地方。
耳鳴是從哪兒開始的，說不清。白光，轟鳴，有人很遠地喊他的姓，聲音像隔著一層水。
很多年前也有過一次這樣的耳鳴。
那天沙漠裡也是白光。
五噸的裝甲車車在前面燃燒，火苗被風壓得很低。
他趴在沙子裡，數自己身上有幾個窟窿，數到第三個，發現手指頭不聽使喚。
抬擔架的兵一路在說話，說得又快又碎，他一個字都沒接上。
那時候他進的醫院的天花板是白的。
現在這個天花板也是白的，十五年了，兩塊白油漆長得一模一樣。
出發那天早上，凱莉·吉布斯往他行李箱裡塞了張蠟筆畫。
三個人，一條狗，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
他在法蘭克福轉機才發現，畫壓在換洗衣服底下。
他捏著那張紙坐了很久，最後塞進胸口的口袋。
後來胸口挨過一塊彈片，離畫半寸。畫沒事。
衛星電話每次信號不怎麼滴，香農·吉布斯的最後一句話沒講完，"回來的時候——"然後是海一樣的雜音。
有人在夢裡喊他軍士。
聲音很老，隔著好多年。
夢每次都走到出發那天早上。
行李箱開著，畫還在衣服底下。
他每次都把畫抽出來，放回凱莉的書包，跟她說這回不去了，爸爸這回不去了。
再然後，他就在沙漠裡了。
一萬米高空，羅凱睜開眼。
空乘推著餐車從過道過去。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達奇最新的簡訊，四個字：他還沒醒。
羅凱回了兩個字：等我。
莊園難得這麼清靜。
樓下莫妮卡的咖啡機咕嘟咕嘟響了半天，沒人去管。
斯黛拉和林賽天不亮就出門晨跑了，主臥的大床上剩三個人：羅凱，華生，外加睡相最不老實的傑米。
窗簾拉得嚴實。羅凱摟著華生睡得正香，醒來後覺得天氣很好適合晨練，手剛順著腰往睡裙下擺里探——
被子裡多了個。
傑米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從被子裡拱了過來。
她的呼吸先到，熱熱的，貼著羅凱的腹部。
羅凱手上的動作停了，掀開被子看著裡面的女人。
傑米小聲說，聲音里全是笑意：「你倆繼續，我蓋我的章，互不干涉。」
她的牙齒剛找准位置，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不過傑米並沒有停下了，所以羅凱也沒去理自己的手機。
在他看來周末的電話沒什麼好事。
震第二遍。
羅凱的手在華生腰上收回來半寸，想了想，又探了回去。
第三遍的時候，華生從枕頭底下把手機摳出來，拍進他手心：「接！能響三遍的沒有小事。」
羅凱低聲：「牙收回去。」
「蓋章進行中，訴求不受理。」
那口牙輕輕落下來，正好咬在他應"餵"的同一秒。
電話是馬拉德醫生打來的。
老頭沒講典故，開口第一句就是最大的問題：「Jethro近距離挨了一顆炸彈。」
羅凱坐起來了，傑米被迫松嘴。
「我的早飯！」
"事情比較大條，"羅凱已經在往床下走，「回頭再說。」
傑米衝著他的背影喊：「回來補上！」
羅凱頭也不回：「我記著了。」
電話里達奇講得又慢又穩，一艘土耳其貨船馬爾馬拉號，昨晚停在樸茨茅斯那側的貨港。吉布斯上船接應一個臥底獲取情報，接頭地點在機艙後段的洗衣房，進入后里面的炸彈炸了。
"軍醫上去的時候，他還有呼吸。"達奇說，「但是他沒醒過來，到現在也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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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在辦手續，請你過去，這是公事。"老頭頓了頓：「我想請你幫忙，這是私事：求你了，孩子。」
羅凱沖了個澡，兩分鐘。
出來的時候，華生已經把他的衣服搭在床尾。
深灰毛衣，牛仔褲，一件舊外套。
她朝床尾那摞衣服抬了抬下巴：「你這是去醫院，別穿得像去開會。」
羅凱說：「你這反應也太職業了。」
"我是外科醫生出身。"她把疊好的襪子丟在他臉上：「今天欠的記帳上，回來連本帶利。走吧，你已經在磨蹭了。」
樓下，莫妮卡從廚房探出頭，塞給他一個紙袋：「栗子麵包，還燙著。」
羅凱捏著紙袋：「哪來的栗子？」
"上禮拜我記得有人嘴上說』路上買點栗子』，但是回來了沒買。"她縮回去：「我替紐約的商家把生意做了。」
羅凱捏了一個出來送進嘴裡，確實是燙的。
玄關外面，斯黛拉和林賽晨跑回來，正好撞見他拎包出門。
斯黛拉一把攔住他，還在喘：「出事了？」
「華盛頓的朋友被炸彈炸傷了。」
林賽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嚴重嗎？」
"他在昏迷中。"羅凱咬了口麵包，「我現在趕過去。」
為了節省時間，這次羅凱選擇坐飛機過去，林賽開車送他去機場。
安檢口分開的時候，華生發的簡訊還躺在手機里：落地報平安。
十點二十，機翼切進雲層。
紐約往華盛頓，一小時零五分的航程。
珍妮打了電話過來。
羅凱接起來，先傳來的是背景：樂隊的餘音，杯盞輕碰，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跟著一扇門合攏，世界一下子乾淨了。
「萊因哈特博士，一艘土耳其籍散貨船馬爾馬拉號，兩個月前進的我們的視野。外線線報指向它：有人在借這條船，籌一件針對海軍的大事，具體是什麼事不明。臥底特工科爾頂輪機員的身份上船，船上叫他奧茲坎。昨晚十一點，吉布斯登船，然後爆炸發生。」
一連串話一口氣講完。
語速均勻，重音都對，標點都不帶錯的。
羅凱把水杯放回小桌板：「你就像是在念稿子，不過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引擎聲里，他聽見一次換氣，比正常的深。
半晌：「……達奇給你打過電話了。」
"打了，不過你的版本比他的長。"羅凱說，「接著念。」
通報往下走："接應進行到哪一步，沒有人知道。爆炸之後，沒有人再見過科爾。洗衣房裡沒有他——跳海、被人帶走、或者壓根沒進那個隔艙。"
她停了停：「但是他要是開了口，全船自從他上船以來的情報，就只講給過一個人聽。」
「那個人現在叫不醒。」
珍妮只回了一個字：「對。」
電話那頭只剩醫院走廊的動靜：廣播叫號，遠處的腳步，一雙鞋底從近處走過去，又折回來。
「珍，你還好吧？」
"我在醫院。"她說，「我在樸茨茅斯參加一個高層聚會，直接過來了。」
羅凱問：「我猜猜，紅色的？」
「紅的，現在皺了。」
「沒有回去換一身便裝？」
"吉布斯躺在這兒，我回什麼家！"這句話是她下意識衝出來的，沖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軍醫說衝擊傷，醒是隨時，不醒也是隨時。這話他們說了六個小時了，每半個小時說一遍。」
羅凱沒接這個話茬：「艾比呢？」
「昨晚她在一個哥特粉絲聚會上，妝都沒卸就趕過來了，現在在樓下車裡睡，達奇逼的。凱特和姬娃守在碼頭上，船封著。托尼現在在主導調查，還給吉布斯帶了杯咖啡。」
他追問：「黑的？」
「黑的，你知道的，他不許別人加糖，說吉布斯睡醒了如果發現杯子裡的液體是甜的，會把醫院拆了。」
羅凱笑了一下，舷窗外，雲正在往後跑。
下一個問題：「船呢？」
「封著，證物科的人今天上去。你一會落地，先去醫院還是先上船？」
「醫院。」
珍妮問：「你什麼時候到？」
「轉機之後四十分鐘。」
「我讓人在航站樓——」
羅凱截住她：「不用，我會到的，珍，你得安靜下來，無論是人，還是你的大腦。」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久到羅凱以為斷了線。
「羅凱。」珍喊出來他的中文名。
「嗯？」
「……求你，快一點！」
電話掛了。
昨晚十一點過一刻，華盛頓。
海軍部長名下的年度募款晚宴，三個參議員輪流跟她碰杯。
珍妮·薛帕德的致辭剛結束，掌聲沒停乾淨，手包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托尼通報了情況。
她把杯子擱在侍者的托盤上，跟宴會的主人說了句"局裡有急事"。
這句話她說得並不算急迫，但是轉身那一步——高跟鞋在水晶燈底下崴了一下，被她自己踩住了。
紅色長裙從香檳塔旁邊穿過去，拖過地毯，滿場的人都在看。
沒有人知道這位NCIS的主管今晚不回來了。
同一個夜裡，河對岸。
諾福克一家舊倉庫，哥特粉絲的聚會，低音貝斯敲得人心口發麻。
艾比·舒托一身全套行頭：黑紗裙，銀十字項鍊，恨天高的靴子，眼線畫得比平時還狠。
她剛跟台上的貝斯手對完暗號——那暗號的意思是，下面這支歌她等了一年。
手機響的時候，她正把杯子舉到一半。
托尼的名字在屏幕上閃。
「你說什麼？！」
半條倉庫的人都回過頭。
她把杯子塞給旁邊一個陌生人，拎起裙擺往外沖，路過衣帽間都沒停。
外套是進門時隨手搭的，此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
樸茨茅斯海軍醫療中心，老白塔立在河邊，這地方從一八三零年開始接傷員，牆比在場所有人的官銜都老。
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紅色長裙和哥特黑紗是兩種刺眼的東西。
達奇捏著帽子站在門口，只往裡讓了讓身位。
托尼把傷情又說了一遍，說給剛到的兩個人：七塊彈片，位置都還好，不致命，面部有一點輕微燒傷，麻煩在腦子裡，衝擊波造成了嚴重的腦震盪。
托尼把走廊咖啡機接的那杯擺在床頭柜上，擺完退開半步，像在完成什麼交接儀式："黑的，不加糖。他要是睜開眼發現杯子是甜的，會先殺了我，再炸了醫院。"
他看著床上那張臉：「他這輩子最煩兩樣東西：別人的規矩，和躺著。現在他待在一個全是規矩的地方，躺著。」
病房裡很靜。
而吉布斯在一個他感覺很深的地方。
耳鳴是從哪兒開始的，說不清。白光，轟鳴，有人很遠地喊他的姓，聲音像隔著一層水。
很多年前也有過一次這樣的耳鳴。
那天沙漠裡也是白光。
五噸的裝甲車車在前面燃燒，火苗被風壓得很低。
他趴在沙子裡，數自己身上有幾個窟窿，數到第三個，發現手指頭不聽使喚。
抬擔架的兵一路在說話，說得又快又碎，他一個字都沒接上。
那時候他進的醫院的天花板是白的。
現在這個天花板也是白的，十五年了，兩塊白油漆長得一模一樣。
出發那天早上，凱莉·吉布斯往他行李箱裡塞了張蠟筆畫。
三個人，一條狗，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
他在法蘭克福轉機才發現，畫壓在換洗衣服底下。
他捏著那張紙坐了很久，最後塞進胸口的口袋。
後來胸口挨過一塊彈片，離畫半寸。畫沒事。
衛星電話每次信號不怎麼滴，香農·吉布斯的最後一句話沒講完，"回來的時候——"然後是海一樣的雜音。
有人在夢裡喊他軍士。
聲音很老，隔著好多年。
夢每次都走到出發那天早上。
行李箱開著，畫還在衣服底下。
他每次都把畫抽出來，放回凱莉的書包，跟她說這回不去了，爸爸這回不去了。
再然後，他就在沙漠裡了。
一萬米高空，羅凱睜開眼。
空乘推著餐車從過道過去。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達奇最新的簡訊，四個字：他還沒醒。
羅凱回了兩個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