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說謊的船長
NCIS的牙科檔案是艾比連夜從華盛頓調來的，加密線路，凌晨十二點二十分到的。
X光片往燈箱上一插，左下第一臼齒的牙冠，加上另外三顆牙的填補記錄，五個點位全部吻合。
死者，卡爾·科爾。NCIS特別探員，臥底，代號"帳房"。
達奇在記錄板上寫完這一行，把筆帽按上，又拔開。
他沒說話。珍妮是凌晨十二點半到的，她沒有睡過，臉色比走廊的牆還白，一直在家屬等候室里打電話。
聽到比對結果的時候，她隔著一道門，什麼聲音都沒有。
羅凱沒停，把燒焦的雙手重新放回無影燈下：「現在說死因，達奇，你先說說看。」
達奇湊過去看了幾秒。皮膚切面他看了兩遍，氣管他又看了一遍。
老頭直起腰，摘下眼鏡：「我要是說錯方向，你別笑話我。燒傷創面底下，沒有出血點，沒有炎症反應。活人燒成這樣，疼出來的反應是藏不住的。」
「氣管呢？」
"乾淨。"達奇說，「沒有菸灰，沒有炭末，沒有熱灼傷。」
羅凱點頭：「爆炸的時候，他已經死了，這個人，不是被炸死的。」
他轉向顱底和頸椎。手指在頸後一節一節往下按，按到第三節，停住。
「這裡，下手的人知道怎麼讓人安靜下來，非常乾淨的擊殺。」
胃內容物的報告十分鐘後出來。最後一餐是米飯和魚，消化程度停在進食後兩小時上下，消化在死亡那一刻就停了，屍體替人記著表。
可爆炸就發生在昨天夜裡，中間空著二十多個小時。
羅凱把手套摘下來：「死亡時間，比爆炸早了至少一天。接頭行動開始的前一天，卡爾·科爾已經死了。」
停屍間安靜了幾秒。
達奇先把那句話想明白了，他看見珍妮想明白的速度比他還快，因為她推門進來了，高跟鞋在瓷磚上沒有一點猶豫。
"他坐在汽油桶裡面的炸彈上面，是別人擺的姿勢。"羅凱說：「爆炸那會兒他死了快一天，屍僵已經成形，身體硬得像家具，擺上去什麼姿勢就是什麼姿勢。汽油桶里裝的是炸彈，人放在上面，從下往上炸。下半身沒了，上半身燒成這樣，現場看上去，像一個臥底引爆炸彈，跟抓他的人同歸於盡。」
"死人是不會引爆的。"達奇說。
"所以這不叫滅口。"珍妮的聲音很平：「這叫布景。」
布景。
達奇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差一點，這一套就全成了。
吉布斯沒死，是這套布景里唯一的意外。
珍妮把一份名單拍在等候室的桌上：「問題在這兒。科爾死了，接頭為什麼照常進行？吉布斯昨晚按計劃到了洗衣房。要麼吉布斯自己知道全部安排，要麼……」
"要麼兇手從頭到尾都知道接頭的時間、地點、到場的人。"羅凱替她說完：「情報在爆炸之前就泄漏了。」
門這時候開了，艾比抱著筆記本電腦擠進來，眼線補了一半，另一半還歪著。
她把電腦轉過去，屏幕上是一份船台通訊日誌："船上兩個星期的無線電日誌，全被覆蓋了。備份格式是老式的磁帶機，覆蓋得乾乾淨淨，手藝不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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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敲了敲屏幕：「覆蓋的時間戳做不了假。爆炸前十四天開始，船上發出去和收進來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記錄。」
珍妮的手指點在船員名單上，從第一頁劃到第三頁，停住：「無線電員不在我們關住的這三十四個人里。菲律賓籍，合同沒到期，船東給的理由是家庭緊急情況。」
凱特從門口進來，風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這個人肯定沒下船，因為吉布斯接頭的就是她。」
珍妮合上名單：「船上的對外通訊，郵件，報備，補給申請，是不是全走無線電？」
凱特說：「貨船一般都這樣，除非船長私帶衛星電話。」
"那麼科爾在船上的五個星期，他的每一次收發，都會經過一個人的手。"
羅凱說：「這個人知道他是誰，來幹什麼，跟誰接頭。」
等候室安靜下來。
遠處病房樓的燈還亮著幾扇，其中一扇是吉布斯的。
珍妮拿起電話：「姬娃，船長優素福·德米爾現在在碼頭安置點。把她帶回來。」
周日上午九點，NCIS諾福克基地，三號審訊室。
優素福·德米爾，五十六歲，肚腩把襯衫扣子撐出弧度，金鍊子陷在脖子肉里，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幾十年的煙燻色。
坐下之後他先問了兩件事：能不能抽菸，審完能不能趕回碼頭，他的大副管不住那些菲律賓小子。
兩個要求都被拒絕了。
他聳聳肩，把手攤在桌面上，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凱特把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
全是大頭照，碼頭安置點挨個拍的：「認一認，你們的無線電員。」
船長翻得不慢，翻完把照片推回去，兩隻手一攤：「女士，我的船員像候鳥。三年，來來去去兩百多張臉，我連大副他姓什麼都記不住。你要問工資表，問我船裝了多少噸，問哪年哪月在哪個港拋的錨，都行，但是這個我不知道，我對天發誓！」
凱特把一張檔案紙單獨推過去：「這個人不在這三十四張里。你上一任無線電員，合同差八個月到期，檔案顯示突然離船。他的名字，你總該記得。」
檔案紙的抬頭是菲律賓勞工部的登記表，名字欄里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平平·普拉。
船長的手在照片角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把檔案紙推回去，搖頭：「不記得。」
凱特的聲音沉下去：「全船對外通訊都過他的手，你不記得？」
船長往椅背上一靠：「人走了，我就忘了！這是海上規矩，海上的人不留行李，也不留名字。」
他說這話的時候，額角有一層汗，金鍊子底下的皮膚泛著潮。
凱特盯著他看了十秒。十秒里他的眼皮眨了八次。
凱特站起身，把照片和檔案紙收進文件夾，說了句"稍等"，出了門。
單面鏡外的觀察室里，凱特把記錄本摔在桌上：「他在撒謊，所謂的'海上規矩』是他現編的。」
姬娃從門邊走過來。
從凱特把船長帶進來起，她一個字沒說。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檔案紙，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他在撒謊，而且知道自己在替誰撒謊，有人跟他交代過什麼，或者，讓他怕過什麼。記憶會騙人，恐懼不。」
觀察室的另一頭，艾比舉著雙手過來了，耳機還掛在脖子上：「等等等等，接下來這段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摩薩德大記憶恢復術？」
姬娃說：「沒有這種恢復術。」
「那你叫它什麼？」
姬娃把耳環摘下來，收進兜里：「不叫什麼，有名字的東西會被寫進報告，而這個不會。」
她沖凱特笑了一下：「給我二十分鐘。」
門開了又關。船長抬頭看見進來的換了個人的時候，臉上那副見過世面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姬娃把椅子拖到他正對面，近得膝蓋頂著他的膝蓋，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上：「優素福船長，凱特剛才給你看照片。但是我們不玩照片，我們來點別的。別急著說不記得，這個詞在這間屋子裡很貴，你說一次，我就用別的東西跟你換一次。」
姬娃的語氣里的一些東西，讓這個船長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掉下去了。
X光片往燈箱上一插，左下第一臼齒的牙冠，加上另外三顆牙的填補記錄，五個點位全部吻合。
死者，卡爾·科爾。NCIS特別探員，臥底，代號"帳房"。
達奇在記錄板上寫完這一行，把筆帽按上，又拔開。
他沒說話。珍妮是凌晨十二點半到的，她沒有睡過，臉色比走廊的牆還白，一直在家屬等候室里打電話。
聽到比對結果的時候，她隔著一道門，什麼聲音都沒有。
羅凱沒停，把燒焦的雙手重新放回無影燈下：「現在說死因，達奇，你先說說看。」
達奇湊過去看了幾秒。皮膚切面他看了兩遍，氣管他又看了一遍。
老頭直起腰，摘下眼鏡：「我要是說錯方向，你別笑話我。燒傷創面底下，沒有出血點，沒有炎症反應。活人燒成這樣，疼出來的反應是藏不住的。」
「氣管呢？」
"乾淨。"達奇說，「沒有菸灰，沒有炭末，沒有熱灼傷。」
羅凱點頭：「爆炸的時候，他已經死了，這個人，不是被炸死的。」
他轉向顱底和頸椎。手指在頸後一節一節往下按，按到第三節，停住。
「這裡，下手的人知道怎麼讓人安靜下來，非常乾淨的擊殺。」
胃內容物的報告十分鐘後出來。最後一餐是米飯和魚，消化程度停在進食後兩小時上下，消化在死亡那一刻就停了，屍體替人記著表。
可爆炸就發生在昨天夜裡，中間空著二十多個小時。
羅凱把手套摘下來：「死亡時間，比爆炸早了至少一天。接頭行動開始的前一天，卡爾·科爾已經死了。」
停屍間安靜了幾秒。
達奇先把那句話想明白了，他看見珍妮想明白的速度比他還快，因為她推門進來了，高跟鞋在瓷磚上沒有一點猶豫。
"他坐在汽油桶裡面的炸彈上面，是別人擺的姿勢。"羅凱說：「爆炸那會兒他死了快一天，屍僵已經成形，身體硬得像家具，擺上去什麼姿勢就是什麼姿勢。汽油桶里裝的是炸彈，人放在上面，從下往上炸。下半身沒了，上半身燒成這樣，現場看上去，像一個臥底引爆炸彈，跟抓他的人同歸於盡。」
"死人是不會引爆的。"達奇說。
"所以這不叫滅口。"珍妮的聲音很平：「這叫布景。」
布景。
達奇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差一點，這一套就全成了。
吉布斯沒死，是這套布景里唯一的意外。
珍妮把一份名單拍在等候室的桌上：「問題在這兒。科爾死了，接頭為什麼照常進行？吉布斯昨晚按計劃到了洗衣房。要麼吉布斯自己知道全部安排，要麼……」
"要麼兇手從頭到尾都知道接頭的時間、地點、到場的人。"羅凱替她說完：「情報在爆炸之前就泄漏了。」
門這時候開了，艾比抱著筆記本電腦擠進來，眼線補了一半，另一半還歪著。
她把電腦轉過去，屏幕上是一份船台通訊日誌："船上兩個星期的無線電日誌，全被覆蓋了。備份格式是老式的磁帶機，覆蓋得乾乾淨淨，手藝不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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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敲了敲屏幕：「覆蓋的時間戳做不了假。爆炸前十四天開始，船上發出去和收進來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記錄。」
珍妮的手指點在船員名單上，從第一頁劃到第三頁，停住：「無線電員不在我們關住的這三十四個人里。菲律賓籍，合同沒到期，船東給的理由是家庭緊急情況。」
凱特從門口進來，風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這個人肯定沒下船，因為吉布斯接頭的就是她。」
珍妮合上名單：「船上的對外通訊，郵件，報備，補給申請，是不是全走無線電？」
凱特說：「貨船一般都這樣，除非船長私帶衛星電話。」
"那麼科爾在船上的五個星期，他的每一次收發，都會經過一個人的手。"
羅凱說：「這個人知道他是誰，來幹什麼，跟誰接頭。」
等候室安靜下來。
遠處病房樓的燈還亮著幾扇，其中一扇是吉布斯的。
珍妮拿起電話：「姬娃，船長優素福·德米爾現在在碼頭安置點。把她帶回來。」
周日上午九點，NCIS諾福克基地，三號審訊室。
優素福·德米爾，五十六歲，肚腩把襯衫扣子撐出弧度，金鍊子陷在脖子肉里，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幾十年的煙燻色。
坐下之後他先問了兩件事：能不能抽菸，審完能不能趕回碼頭，他的大副管不住那些菲律賓小子。
兩個要求都被拒絕了。
他聳聳肩，把手攤在桌面上，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凱特把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
全是大頭照，碼頭安置點挨個拍的：「認一認，你們的無線電員。」
船長翻得不慢，翻完把照片推回去，兩隻手一攤：「女士，我的船員像候鳥。三年，來來去去兩百多張臉，我連大副他姓什麼都記不住。你要問工資表，問我船裝了多少噸，問哪年哪月在哪個港拋的錨，都行，但是這個我不知道，我對天發誓！」
凱特把一張檔案紙單獨推過去：「這個人不在這三十四張里。你上一任無線電員，合同差八個月到期，檔案顯示突然離船。他的名字，你總該記得。」
檔案紙的抬頭是菲律賓勞工部的登記表，名字欄里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平平·普拉。
船長的手在照片角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把檔案紙推回去，搖頭：「不記得。」
凱特的聲音沉下去：「全船對外通訊都過他的手，你不記得？」
船長往椅背上一靠：「人走了，我就忘了！這是海上規矩，海上的人不留行李，也不留名字。」
他說這話的時候，額角有一層汗，金鍊子底下的皮膚泛著潮。
凱特盯著他看了十秒。十秒里他的眼皮眨了八次。
凱特站起身，把照片和檔案紙收進文件夾，說了句"稍等"，出了門。
單面鏡外的觀察室里，凱特把記錄本摔在桌上：「他在撒謊，所謂的'海上規矩』是他現編的。」
姬娃從門邊走過來。
從凱特把船長帶進來起，她一個字沒說。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檔案紙，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他在撒謊，而且知道自己在替誰撒謊，有人跟他交代過什麼，或者，讓他怕過什麼。記憶會騙人，恐懼不。」
觀察室的另一頭，艾比舉著雙手過來了，耳機還掛在脖子上：「等等等等，接下來這段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摩薩德大記憶恢復術？」
姬娃說：「沒有這種恢復術。」
「那你叫它什麼？」
姬娃把耳環摘下來，收進兜里：「不叫什麼，有名字的東西會被寫進報告，而這個不會。」
她沖凱特笑了一下：「給我二十分鐘。」
門開了又關。船長抬頭看見進來的換了個人的時候，臉上那副見過世面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姬娃把椅子拖到他正對面，近得膝蓋頂著他的膝蓋，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上：「優素福船長，凱特剛才給你看照片。但是我們不玩照片，我們來點別的。別急著說不記得，這個詞在這間屋子裡很貴，你說一次，我就用別的東西跟你換一次。」
姬娃的語氣里的一些東西，讓這個船長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