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教我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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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婭接過旁人遞來的斧頭,踩著滿地斷枝走到杜威身旁。

  她原以為杜威只會砍一棵樹,給領民做樣子,隨後便回領主府烤火,結果整個上午過去,那件粗布短衫始終沒有離開林地。


  可他歇過一陣,又會重新拿起斧頭。

  周圍的領民看見領主仍在,誰都不好意思偷懶,運木的雪橇來回穿行,砍倒的樹木沿著道路堆成了一條長線。

  艾瑞婭選中一棵碗口粗的松樹,掄斧劈下。

  木屑飛出,斧刃直接沒入樹幹一半。

  旁邊幾個農夫紛叫好,她卻握著斧柄發起了呆。

  這個領主與她認識的貴族全然不同。

  費迪南德教她識字時,曾讓她讀過帝國法典,書里說貴族受神明與皇帝冊封,擁有土地、徵稅和審判領民的權力。

  那些寫在羊皮卷上的字冠冕堂皇,落到黑髮人與亞人頭上,卻只剩鐵鏈、鞭子和奴隸印記。

  艾瑞婭曾親眼見過一位伯爵帶著獵犬追逐逃奴。

  那位伯爵騎著白馬,披著繡金披風,將一個十二歲的黑髮女孩逼進河裡,只因對方逃跑時踩壞了莊園裡兩株花。

  這樣的事見得多了,她便認定貴族都該死。

  因此,費迪南德命她暗殺領主、清除知情商人時,她從未覺得自己做錯了。

  那些人的城堡由農奴修建,盔甲用稅金購買,宴席上的酒里也泡著底層人的血,殺掉幾個又算什麼?

  可眼前這個冒名者讓她看不明白。

  他明擁有領主冊封令,也能命令五百多人幹活,卻親自站在林子裡揮斧。

  更怪的是,這個人原本也有一頭黑髮。

  一個黑髮人怎麼坐上了貴族的位置,又為什麼要把礦場奴隸帶回領地,分給他們糧食和房屋?

  艾瑞婭越想越亂,手中的斧頭卻沒有停。

  劈砍木頭髮出的悶響讓她感到踏實,不需要辨認敵人,也不需要擔心刀刃落下後,那個被殺的人是不是罪有應得。

  只要沿著缺口一斧砍下去,樹就會倒,清出的道路也會向前延伸。

  臨近正午,一名裹著舊羊皮襖的農婦走來,將粗陶碗遞給她。

  「艾瑞婭大人,喝點水吧。」

  艾瑞婭看了看對方,又看向那碗清水。

  過去,領民見到黑夜團總會繞路,孩子也會被母親拉回屋裡。

  他們知道這群傭兵殺過人,更知道艾瑞婭頭髮下面藏著狼耳。

  今天,那名農婦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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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

  艾瑞婭仰頭喝完,冷水裡混著木桶的澀味,入口卻比她喝過的麥酒還要痛快。

  農婦接回陶碗,指著她腳邊已經砍開的樹幹。

  「往右邊再砍兩斧,那邊薄,省力氣。」

  「我看得出來。」

  艾瑞婭嘴上如此回答,斧頭落下時還是朝右邊偏了幾寸。

  樹冠很快倒向空地。

  農婦拍了拍手,趕緊叫人來修剪枝杈。

  艾瑞婭站在散落的木屑間,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喜歡這裡。

  這樣的念頭讓她不太自在。

  她重新掄起斧頭,把更多力氣用在下一棵樹上。

  黃昏前,通往舊帝國商道的路線已經向林中推進了兩百餘步。

  「行了,今天到這裡。」

  杜威將斧頭插進樹樁,抬手示意眾人收工。

  領民開始整理麻繩與工具,幾輛滿載木料的雪橇先行返回,剩餘樹幹則被堆在清出的道路兩側。

  杜威攤開掌心,水泡已經破了兩個,血和木屑粘在一起。

  這具身體仍舊太弱。

  今天親自過來,只為讓所有人看清修路的重要性,往後的伐木交給博林監管即可,他沒有必要每天消耗體力。

  預料之外的收穫來自民心。

  【今日民心增長:214點。】

  【基礎增長:101點。】

  【參與領地建設,額外增長:113點。】

  民心是領民對統治者的認可。

  親自揮出去的每一斧,都比留在大廳里宣讀十遍建設綱領管用。

  杜威收起面板,目光落到不遠處的艾瑞婭身上。

  狼女正幫那名農婦抬起一段圓木,臉上的面紗已經被汗水浸透,周圍幾個農夫招呼她時,也不再帶著早上的拘謹。

  費迪南德將她從奴隸車裡救出,又把她變成殺人的刀。

  如今那把刀被原主人丟棄,自己要做的,是給她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時機已經到了。

  回到領地後,眾人在空地上吃了晚飯。

  木碗裡是臘肉、麵糊和曬乾的野菜,伐木隊的份額多出兩成,艾瑞婭那一碗裝得尤其滿。

  她剛放下木勺,杜威便走到面前。

  「跟我走。」

  艾瑞婭擦去嘴邊的湯汁,拿起靠在木樁旁的戰刀。

  「去做什麼?」

  「殺人。」

  方才殘留在胸中的輕快散了。

  她果然只能替人做這些。

  艾瑞婭繫緊護腕,跟著杜威離開火堆,沒有多問。

  兩人穿過西側排柵,沿著白日清出的道路進入林中,直到領地的火光被樹木遮住,她才開口。

  「殺誰,科恩?」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進銀霜領殺他不夠。」

  她瞥了一眼杜威發虛的腳步。

  「您恐怕連他的貼身護衛都擋不住。」

  「殺盜匪。」

  杜威撥開擋路的樹枝,繼續朝舊帝國商道前進。

  「就我們兩個?」

  「人多了容易驚動其他暗堡。」

  艾瑞婭跟上幾步。

  「這種事交給我就行,我能把他們的頭帶回來。」

  「不行。」

  杜威看著小地圖上的紅色標記,繞開前方埋著獸夾的窄路。

  「我能找到他們,你未必能。」

  連續繞過兩處雪坑後,一座藏在石坡背面的木棚出現在林間,外面沒有火堆,洞口也用枯枝遮擋。

  艾瑞婭終於收起輕視。

  白日經過這裡的人,隔著十步都未必能發現入口,杜威卻像來過無數次,連崗哨藏在哪棵樹後都清楚。

  她將戰刀拔出半截。

  「還有呢?」

  杜威停在一塊岩石後,認真看著她。

  「教我殺人。」

  艾瑞婭握刀的手停了片刻。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坡上傳來枯枝折斷的脆響。

  一名提前回營的盜匪站在雪地里,正與岩石後的兩人對上視線。

  「有人!」

  喊聲傳進木棚,六個紅點立刻散開。

  艾瑞婭拔刀衝出,戰氣沿著手臂灌入刀鋒,第一名盜匪剛舉起短弓,胸前的皮甲便被連人帶甲斬開。

  第二人從洞口撲出,長矛尚未刺直,刀背已經砸斷他的頸骨。

  其餘盜匪四散逃跑。

  杜威抽出短劍守在岩石側面,按照小地圖報出位置。

  「左邊兩個,樹後還有一個!」

  艾瑞婭轉身追向左側,半狼化後的速度遠超普通人,黑髮與面紗被風拉向身後。

  一名盜匪被她追上砍倒,另一個剛爬上石坡,便被擲出的戰刀貫穿後背。

  可西側仍有一道紅點衝進密林,轉眼越過小地圖邊緣的樹影。

  艾瑞婭無法同時保護杜威和追擊,只能放任那人逃走。

  岩石後方,一名腿部受傷的盜匪撐著地面爬起。

  他看見杜威衣著單薄,手中的短劍也在發抖,立即抓起掉落的匕首撲來。

  杜威沒有退路。

  短劍撞開匕首,刃口劃破他的袖子,冰涼的金屬擦過小臂。

  盜匪再次壓上來時,杜威咬住牙,將劍尖送進對方肋骨下方。

  劍刃受到血肉阻擋,遠沒有遊戲中點擊滑鼠那麼輕鬆。

  他幾乎用上全身力氣,才將短劍推進去。

  盜匪的身體壓在他肩上,嘴裡噴出的熱氣帶著腐臭,握匕首的手還在朝他後頸摸索。

  杜威拔劍,再刺。

  那隻手終於垂下。

  屍體滑落到雪地里,血從衣甲下面流出,染紅了杜威的靴子。

  胃裡一陣翻湧,他扶住岩石乾嘔了幾聲,握劍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這不是遊戲。

  可他要活下去。

  艾瑞婭收拾完剩餘盜匪,提著一串風乾肉走回來。

  看見雪地里的屍體,她沒有安慰杜威,只將一塊乾淨布條丟過去。

  「第一次都這樣。」

  她晃了晃手裡的肉。

  「帶回去夠吃幾天了,要回領地休息嗎?」

  杜威擦淨劍刃,望向逃跑者消失的方向。

  「繼續。」

  艾瑞婭將風乾肉扛上肩,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仍在喘息的年輕領主。

  片刻後,她撿起戰刀,在前方扒開通往密林深處的枝葉。

  「那就跟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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