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沒有好貴族，更沒有好領主
房門在艾瑞婭身後合攏，才發現自己竟忘了詢問集合時間。
砍樹？
艾瑞婭實在沒明白這個任務的目的。
砍樹……是要她殺人的意思？
走廊沒有點燈，樓下壁爐透出的火光只能照到樓梯邊緣，艾瑞婭沿著木牆往自己的房間走，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
背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她回頭望去，通往大廳的拐角處站著米婭，銀髮垂在白色外袍上，雙手各捧著一杯熱茶，杯口升起的白汽遮住半張臉。
「你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米婭笑眯地走出陰影，目光從艾瑞婭腰間的戰刀移到她臉上。
「這麼快就出來了？」
艾瑞婭後頸的狼毛立了起來。
明明對面的少女滿臉微笑，她卻總覺得不寒而慄。
「領主大人沒說什麼。」
「哦。」
米婭將左手那杯茶遞過來。
「我還想著，你們要談上許久，正好讓你喝杯熱茶暖身子。」
杯壁溫熱，裡面飄著兩片曬乾的漿果，艾瑞婭接到手裡，嘴裡說著。
「領主只叫我明天去砍樹，然後讓我回去。」
她剛想把杯子送到唇邊，手裡卻空了。
米婭已經拿走那杯茶，將右手的另一杯塞進她掌中。
「喝這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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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艾瑞婭看看手裡的茶，又看看被米婭拿走的那杯。
「剛才那杯涼了。」
兩杯茶都在冒熱氣。
艾瑞婭想指出這一點，碰上米婭彎起的眼睛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溫熱的茶水滑進喉嚨，帶著蜂蜜和漿果的甜味，比傭兵常喝的苦根湯好上太多。
「味道怎麼樣？」
「挺好。」
艾瑞婭摸了摸後腦，沒想明白一杯茶有什麼可換的。
米婭捧著另一杯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那杯不給領主大人送去嗎？」
「不送。」
米婭沒有回頭。
「我給大人重新泡一杯。」
白色衣角消失在樓梯下，艾瑞婭端著茶站了片刻，狼耳動了兩下，依然沒弄清剛才發生了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她都沒弄明白。
奧斯卡領主到底要她做什麼？
真的原諒她了？
換作自己，絕不會把一個曾向自己拔刀，還長期替敵對勢力傳遞情報的人留在身邊。
杜威甚至給黑夜團換了名字。
黎明騎士團。
騎士團需要獲得領主冊封，需要承擔領地防務，也意味著他們從此不再是一群靠金幣殺人的傭兵。
可他們沒有封地，沒有戰馬，二十三人里只有九套完整皮甲，連一面能夠掛出去的旗幟都沒有。
杜威燒掉那張名單後，一切便變了。
艾瑞婭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茶杯放在窗邊，卸下刀與護臂，躺進鋪著獸皮的木床。
黑夜團最初並不叫黑夜團。
那時凜冬領還沒有現在的名字，北方遍布屬於亞人部族的小聚落，她出生的村子就在迷霧森林外圍，族人靠捕獵冬鹿與採集寒苔生活。
後來捕奴隊來了。
村莊被燒，老人死在火里，年輕人戴上鐵環，孩子被塞進運奴馬車，送往礦場、軍營與貴族莊園。
費迪南德從一輛馬車裡救下了她。
那位主教她識字，替她尋找武技導師，又收留了許多黑髮人和亞人種。
他們都帶著相似的過去。
在大陸南方，黑髮常被視為受到詛咒的標記，人類與獸人所生的亞人也進不了城牆內區，沒有貴族願意賜予他們土地，商會只會在奴隸契約上衡量他們值多少金幣。
費迪南德給了他們武器，也給了他們活下去的辦法。
代價是成為教會手中的刀。
護送違禁貨物，清除泄露礦場秘密的商人，追殺逃離修道院的異端，艾瑞婭已經記不清自己完成過多少任務。
最近的一道命令，便是截殺奧斯卡的車隊。
杜威恰好通過黑市僱傭了黑夜團，費迪南德便更改計劃，要求他們殺掉車隊裡的其他人，再以護衛身份進入凜冬領。
主教許諾，只要奧斯卡願意合作，就會在凜冬領劃出一片土地，讓黑夜團從此結束流浪。
那是艾瑞婭最想得到的東西。
一片可以埋葬同伴、搭建房屋，也不必擔心捕奴隊半夜闖入的土地。
她照做了，卻在途中看見杜威頭髮原本的顏色。
黑髮。
真正的奧斯卡擁有路德維希家族標誌性的金髮，眼前這個人顯然取代了他。
送往教會的密信中，艾瑞婭隱去了黑髮，只寫奧斯卡言行與過去不符，很可能已經被人冒名頂替。
她保護了一個黑髮同胞，也背叛了這個同胞。
洗禮當日，費迪南德準備揭開杜威的身份，她最終還是拔了刀。
可主教沒有帶她離開。
從聯絡切斷的那一刻起，艾瑞婭便知道，自己和二十三名同伴已經成了棄子。
艾瑞婭翻了個身，獸皮被肩膀壓出幾道褶皺。
跟著杜威的這些日子，糧食進入倉庫，奴隸走出礦場，殘疾的獵人重新站了起來，科恩也帶著六十名士兵退出凜冬領。
這個冒名者做的事，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貴族都更像領主。
「沒有好貴族。」
她對著黑暗說了一句。
這句話是黑夜團活下來的規矩。
可那句「你是凜冬領的人」，仍在耳邊來迴響著。
艾瑞婭閉上眼睛，手卻一直搭在床邊的刀柄上，直到困意壓過雜亂念頭。
第二日天剛亮，領主府外已經響起木輪與雪橇拖過凍土的動靜。
艾瑞婭起身洗臉，經過牆邊那塊磨損的銅鏡時，她停了下來。
鏡中的女人黑髮散在肩頭，狼耳藏在發間，眉眼天生濃艷，左側眼角還有一枚淚痣。
從十三四歲開始，她便習慣用面紗遮臉。
費迪南德看她的目光也是從那幾年開始變了，只是她成長得足夠快，在成年以前便踏入白銀級，教會裡那些伸來的手也就縮了回去。
傳聞中的奧斯卡貪婪、好色，甚至敢在帝都宴會上調戲聖女。
可杜威從未碰過她。
米婭日日守在身邊，忠誠到願意將一切獻給他，杜威也沒有越過主從之間那道界線。
「裝得倒像。」
艾瑞婭戴好面紗，將戰刀掛回腰間。
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奧斯卡越是克制，越說明他所求的東西更大。
貴族和平民，永遠是兩個階級。
艾瑞婭你要牢牢記住！
這個世界上沒有善心的貴族，更沒有好心的領主！
推開房門，領地已經忙了起來。
男人們扛著斧頭與麻繩向西側集合，婦人把裝滿熱湯的木桶搬上雪橇，老人站在路旁點名，孩子則追著滾落的短木，把它們抱回柴堆。
「快走啊！再快點！」
「快快快！加油！」
沒人抱怨，所有人都熱火朝天的忙碌著。
艾瑞婭跟著人群走向領地外，越走越想不通。
這明是最累的苦役……為什麼會這樣？
銀霜領徵召農奴修路時，騎士必須帶著鞭子跟在後面，逃跑的人會被吊在路邊。
凜冬領沒有騎士驅趕，所有人卻搶著往前走。
抵達西側石坡後，斧頭劈入樹幹的悶響已經連成一片。
艾瑞婭越過運木的人群，終於在林地邊緣看見那道暗紅身影，瞬間呆立。
杜威沒有穿昨日的天鵝絨禮服，只套著粗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雙手握著一柄沉重伐木斧。
面前那棵松樹已經被砍開大半。
「嗨！」
他調整落斧的位置，斧刃切進，樹冠隨即向清出的道路倒去，積雪與枯枝灑了滿地。
「轟！」
「真棒！！！」
「領主大人威武！」
樹木倒地，周圍爆發一陣歡呼，仿佛他們的領主大人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杜威揮了揮手，米婭走上前，將毛巾遞到他手裡。
擦掉額頭的汗，杜威單手扶著斧柄狠狠喘了好一會兒氣，這才轉過身，正好看見站在坡下的艾瑞婭。
「別傻站著了。」
他抬起斧頭，指向旁邊尚未清理的樹林。
「快過來幹活啊。」
砍樹？
艾瑞婭實在沒明白這個任務的目的。
砍樹……是要她殺人的意思？
走廊沒有點燈，樓下壁爐透出的火光只能照到樓梯邊緣，艾瑞婭沿著木牆往自己的房間走，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
背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她回頭望去，通往大廳的拐角處站著米婭，銀髮垂在白色外袍上，雙手各捧著一杯熱茶，杯口升起的白汽遮住半張臉。
「你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米婭笑眯地走出陰影，目光從艾瑞婭腰間的戰刀移到她臉上。
「這麼快就出來了？」
艾瑞婭後頸的狼毛立了起來。
明明對面的少女滿臉微笑，她卻總覺得不寒而慄。
「領主大人沒說什麼。」
「哦。」
米婭將左手那杯茶遞過來。
「我還想著，你們要談上許久，正好讓你喝杯熱茶暖身子。」
杯壁溫熱，裡面飄著兩片曬乾的漿果，艾瑞婭接到手裡，嘴裡說著。
「領主只叫我明天去砍樹，然後讓我回去。」
她剛想把杯子送到唇邊，手裡卻空了。
米婭已經拿走那杯茶，將右手的另一杯塞進她掌中。
「喝這一杯吧。」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為什麼？」
艾瑞婭看看手裡的茶，又看看被米婭拿走的那杯。
「剛才那杯涼了。」
兩杯茶都在冒熱氣。
艾瑞婭想指出這一點，碰上米婭彎起的眼睛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溫熱的茶水滑進喉嚨，帶著蜂蜜和漿果的甜味，比傭兵常喝的苦根湯好上太多。
「味道怎麼樣？」
「挺好。」
艾瑞婭摸了摸後腦，沒想明白一杯茶有什麼可換的。
米婭捧著另一杯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那杯不給領主大人送去嗎？」
「不送。」
米婭沒有回頭。
「我給大人重新泡一杯。」
白色衣角消失在樓梯下，艾瑞婭端著茶站了片刻，狼耳動了兩下，依然沒弄清剛才發生了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她都沒弄明白。
奧斯卡領主到底要她做什麼？
真的原諒她了？
換作自己，絕不會把一個曾向自己拔刀，還長期替敵對勢力傳遞情報的人留在身邊。
杜威甚至給黑夜團換了名字。
黎明騎士團。
騎士團需要獲得領主冊封，需要承擔領地防務，也意味著他們從此不再是一群靠金幣殺人的傭兵。
可他們沒有封地，沒有戰馬，二十三人里只有九套完整皮甲，連一面能夠掛出去的旗幟都沒有。
杜威燒掉那張名單後，一切便變了。
艾瑞婭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茶杯放在窗邊，卸下刀與護臂，躺進鋪著獸皮的木床。
黑夜團最初並不叫黑夜團。
那時凜冬領還沒有現在的名字，北方遍布屬於亞人部族的小聚落，她出生的村子就在迷霧森林外圍，族人靠捕獵冬鹿與採集寒苔生活。
後來捕奴隊來了。
村莊被燒，老人死在火里，年輕人戴上鐵環，孩子被塞進運奴馬車，送往礦場、軍營與貴族莊園。
費迪南德從一輛馬車裡救下了她。
那位主教她識字，替她尋找武技導師，又收留了許多黑髮人和亞人種。
他們都帶著相似的過去。
在大陸南方，黑髮常被視為受到詛咒的標記，人類與獸人所生的亞人也進不了城牆內區，沒有貴族願意賜予他們土地，商會只會在奴隸契約上衡量他們值多少金幣。
費迪南德給了他們武器，也給了他們活下去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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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道命令，便是截殺奧斯卡的車隊。
杜威恰好通過黑市僱傭了黑夜團，費迪南德便更改計劃，要求他們殺掉車隊裡的其他人，再以護衛身份進入凜冬領。
主教許諾，只要奧斯卡願意合作，就會在凜冬領劃出一片土地，讓黑夜團從此結束流浪。
那是艾瑞婭最想得到的東西。
一片可以埋葬同伴、搭建房屋，也不必擔心捕奴隊半夜闖入的土地。
她照做了，卻在途中看見杜威頭髮原本的顏色。
黑髮。
真正的奧斯卡擁有路德維希家族標誌性的金髮，眼前這個人顯然取代了他。
送往教會的密信中，艾瑞婭隱去了黑髮，只寫奧斯卡言行與過去不符，很可能已經被人冒名頂替。
她保護了一個黑髮同胞，也背叛了這個同胞。
洗禮當日，費迪南德準備揭開杜威的身份，她最終還是拔了刀。
可主教沒有帶她離開。
從聯絡切斷的那一刻起，艾瑞婭便知道，自己和二十三名同伴已經成了棄子。
艾瑞婭翻了個身，獸皮被肩膀壓出幾道褶皺。
跟著杜威的這些日子，糧食進入倉庫，奴隸走出礦場，殘疾的獵人重新站了起來，科恩也帶著六十名士兵退出凜冬領。
這個冒名者做的事，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貴族都更像領主。
「沒有好貴族。」
她對著黑暗說了一句。
這句話是黑夜團活下來的規矩。
可那句「你是凜冬領的人」，仍在耳邊來迴響著。
艾瑞婭閉上眼睛，手卻一直搭在床邊的刀柄上，直到困意壓過雜亂念頭。
第二日天剛亮，領主府外已經響起木輪與雪橇拖過凍土的動靜。
艾瑞婭起身洗臉，經過牆邊那塊磨損的銅鏡時，她停了下來。
鏡中的女人黑髮散在肩頭，狼耳藏在發間，眉眼天生濃艷，左側眼角還有一枚淚痣。
從十三四歲開始，她便習慣用面紗遮臉。
費迪南德看她的目光也是從那幾年開始變了，只是她成長得足夠快，在成年以前便踏入白銀級，教會裡那些伸來的手也就縮了回去。
傳聞中的奧斯卡貪婪、好色，甚至敢在帝都宴會上調戲聖女。
可杜威從未碰過她。
米婭日日守在身邊，忠誠到願意將一切獻給他，杜威也沒有越過主從之間那道界線。
「裝得倒像。」
艾瑞婭戴好面紗，將戰刀掛回腰間。
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奧斯卡越是克制，越說明他所求的東西更大。
貴族和平民，永遠是兩個階級。
艾瑞婭你要牢牢記住！
這個世界上沒有善心的貴族，更沒有好心的領主！
推開房門，領地已經忙了起來。
男人們扛著斧頭與麻繩向西側集合，婦人把裝滿熱湯的木桶搬上雪橇，老人站在路旁點名，孩子則追著滾落的短木，把它們抱回柴堆。
「快走啊！再快點！」
「快快快！加油！」
沒人抱怨，所有人都熱火朝天的忙碌著。
艾瑞婭跟著人群走向領地外，越走越想不通。
這明是最累的苦役……為什麼會這樣？
銀霜領徵召農奴修路時，騎士必須帶著鞭子跟在後面，逃跑的人會被吊在路邊。
凜冬領沒有騎士驅趕，所有人卻搶著往前走。
抵達西側石坡後，斧頭劈入樹幹的悶響已經連成一片。
艾瑞婭越過運木的人群，終於在林地邊緣看見那道暗紅身影，瞬間呆立。
杜威沒有穿昨日的天鵝絨禮服，只套著粗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雙手握著一柄沉重伐木斧。
面前那棵松樹已經被砍開大半。
「嗨！」
他調整落斧的位置，斧刃切進，樹冠隨即向清出的道路倒去，積雪與枯枝灑了滿地。
「轟！」
「真棒！！！」
「領主大人威武！」
樹木倒地，周圍爆發一陣歡呼，仿佛他們的領主大人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杜威揮了揮手，米婭走上前，將毛巾遞到他手裡。
擦掉額頭的汗，杜威單手扶著斧柄狠狠喘了好一會兒氣，這才轉過身，正好看見站在坡下的艾瑞婭。
「別傻站著了。」
他抬起斧頭，指向旁邊尚未清理的樹林。
「快過來幹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