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白
加上此前藏兵洞裡的三十人，科恩在凜冬領南面堆了超過一百名正規步兵。
這個數字不足以攻下一座有石牆和隔離溝的領地，但足以鎖死白石村方向的所有陸路通道。
天亮之後，杜威讓博林敲響了交易站頂上那面銅鑼。
銅鑼聲在凍土上傳得很遠，排柵內所有能走動的人都聚到了領主府前的空地上。
杜威站在台階最高處，沒有穿領主外袍，身上還是昨天趕路時那件沾了泥漿的短皮褂，靴底的泥渣在石階上留下兩行腳印。
「仲裁沒判。」
他的聲音不高，空地上的嘈雜立刻矮了下去。
「候補法官把案子退回帝都，七天後重新開庭，屆時由帝國仲裁庭派正式法官來。」
底下有人開口，聲音從人群中間傳出來，聽不清是誰。
「那科恩呢，他在邊上堆兵是要打過來嗎。」
杜威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在哨塔下面放了至少一百人，走不過來，但能把白石村方向的路堵死。」
人群里的呼吸聲變重了。
杜威的手從皮褂口袋裡摸出一根碳筆，轉身在領主府外牆上畫了一條橫線。
「石牆南段二期工程提前開工，今天就動鏟，博林負責調人，格雷負責防務調配，所有十五歲以上男丁輪班上工。」
碳筆在橫線末端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
「他堵路，我砌牆，看誰的糧食先見底。」
空地上沒有歡呼，但那種剛才還瀰漫著的發悶的恐慌感散了一些。
領民們開始往工地方向挪動，博林已經拿著分組冊子在點名。
杜威從台階上下來，走到排柵內側伊芙琳紮營的位置。
伊芙琳的三十名騎兵分兩排站在馬廄前方的泥地上，正在檢查鞍具。
伊芙琳本人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界河地形圖，幾枚小石子壓在圖上標記著哨塔和渡口的位置。
杜威在她面前蹲下來。
「科恩在南面堵路，我需要你的騎兵在界河一線做每日巡邏，名義是協防演習。」
伊芙琳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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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庭的事她全程旁聽，科恩會翻桌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演習的路線呢。」
「沿界河東段跑到哨塔的正面對岸，每天上午一次，隊形拉開，馬旗打全。」
伊芙琳的手指在地形圖上沿著界河劃了一道弧線，弧線的末端正好對著銀霜哨塔的觀察窗。
三十名公爵府騎兵每天列隊從哨塔對面走一遍，風裡飄的是玫瑰公爵家的旗幟。
科恩想動手的時候就得掂量一下，他打的是凜冬領的排柵，還是公爵府特使的面子。
伊芙琳沒有再多問，將地形圖收進鞍袋，站起來朝副官招了一下手。
杜威轉身走向石牆西南段的工地。
格瑞莉絲已經在了。
她今天沒有搬條石，而是站在石牆頂部最外側的垛口上，舊布衫被風灌得鼓起來，右手扶著垛口的石棱，左臂微抬，身體前傾的角度在大約三十度的位置停住了。
杜威遠遠就看到了她背上那兩道隆起的輪廓。
舊布衫的肩胛骨位置被從內側撐開，暗紅色的鱗片從布料的破口裡翻出來，翼骨的骨架沿脊椎向外伸展，比上次在驛站搬石時彈出的範圍更大，兩側翼骨之間的跨度至少有四步寬。
翼膜還是沒有，只有骨條，像兩把被風吹開的骨扇。
格瑞莉絲從垛口上躍了下去，身體在半空中下墜的瞬間，翼骨猛地撐滿，骨條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一層薄得像蟬翼的暗紅色半透明膜，在墜落的氣流中兜住了大部分重力。
她沒有飛起來，但下墜的速度被拖慢了，身體在距離地面兩步高的位置向前滑出了大約五步的距離，雙腳落地時砸起一片碎石土灰。
翼膜在落地的同時就消散了，骨條縮回皮下，舊布衫的破口垂下來露出兩道新鮮的淺紅印痕。
她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垛口的高度，豎瞳里的表情不像失望，更像在計算某種不足。
杜威走過去的時候，格瑞莉絲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隻沙袋。
沙袋是博林的人用來壓帆布棚角的，兩拳大，裡面裝著碎石和凍土。
「你打算拿這個練什麼。」
格瑞莉絲把沙袋拋到垛口上面，沒有看杜威。
「抓取。」
她的手指在空中屈伸了一下，指甲的邊緣有暗紅色鱗片的殘影一閃即沒。
「翼膜撐不過六息，滑降的距離夠短，但抓住東西再拉起來的力道不夠，脊椎兩側的龍筋還在恢復。」
杜威沒有追問。
格瑞莉絲轉身重新攀上石牆，舊布衫的下擺在風裡翻飛，露出右小腿上那道從膝側延伸到腳踝的舊傷疤，顏色比一周前淡了不少。
她站上垛口，彎腰將沙袋放在兩步遠的另一個垛口上面，然後退回原來的位置，再次躍下。
杜威看了兩個來回，每一次格瑞莉絲的翼膜都比上一次多撐了大約一息，但滑降中伸手抓取沙袋的成功率只有一半，另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指扣到了沙袋錶面的粗麻布卻沒能合攏，沙袋被帶離原位掉在地上。
他沒有出聲評價，轉身走向交易站。
博林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疊碳筆寫的統計冊。
「領地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我清點過了，三十二個，最小的還在吃奶，最大的差兩個月十二。」
杜威推開交易站的側門。
側廳比正廳小一半，堆著還沒上架的粗麻繩卷和空木箱，牆角有一面窗，光線從磨砂的獸皮窗紙後面透進來，照出空氣里懸浮的木屑。
「把這裡清出來，兩排長凳，一面黑板，木板面刷草木灰就行，碳筆和羊皮紙從庫存里撥。」
博林在門框上靠了一下。
「誰來教。」
「先讓格雷的人里識字的輪值，後面再說。」
杜威說完這句話就上了二樓。
交易站二樓的窗口正對著北面的石牆和排柵全線，視野開闊，是他夜間工作的常駐點。
但他現在不是來工作的。
他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石牆東北角的位置。
米婭蹲在那一段牆根外側，月色還沒有完全退盡，她的身形在灰白色的晨霧裡像一截淺色的木樁。
她在看什麼。
杜威下了樓，穿過排柵內側的泥路走到東北角。
米婭抬起頭，銀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霜粒，雙匕擱在膝蓋上，刀面乾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她沒有說話，用匕首尖指了指牆根外側的冰面。
三道腳印。
從石牆東北角外緣起，向糧倉方向延伸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在一塊冰面上中斷。
腳印的輪廓模糊，像是被故意蹭過，鞋底的花紋無法辨認，但步幅很短，每一步之間的間距不超過一尺，走路的人要麼個子很矮，要麼在刻意縮小步幅。
「發現的時候已經結冰了，至少有兩個時辰。」米婭的聲音壓得很低。
「追蹤過嗎。」
「到冰面那裡就斷了，冰層太厚，沒有留下刮痕。」
杜威蹲下來，目光在腳印和糧倉之間的空地上來回掃了一遍。
糧倉的外牆是松木板拼接的，板與板之間的縫隙用石灰漿填過一次，但冬天的凍融把石灰漿擠出了不少裂口。
鑑定啟動。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糧倉外牆靠近轉角的那一塊松木板上。
數據從木板纖維的縫隙里浮出來，石灰漿的成分，松木的砍伐年份，釘子的鐵質氧化程度，這些都是已知信息。
然後，在第三道縫隙的下端，鑑定捕捉到了一縷極細的毛髮。
銀白色，長度不足一寸，嵌在木板纖維的裂口裡，被冰碴半包著，如果不是鑑定的精度到了微物層級，肉眼根本不可能發現。
毛髮的根部附著一層極薄的油脂膜，油脂的脂肪酸組成與人類或已知家畜的體脂完全不同。
杜威收回鑑定，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絲，小心地將那縷銀白毛髮從木縫裡挑了出來，放在掌心。
米婭湊過來看了一眼，鼻翼動了動。
「不是狼毛，不是貓，不是人。」
杜威將毛髮用一片干樹葉裹住，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目光越過糧倉的屋頂，落在東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凍土荒原上。
凜冬領的排柵和石牆擋得住人，擋得住盜匪，但從來沒有擋過動物。
這個數字不足以攻下一座有石牆和隔離溝的領地，但足以鎖死白石村方向的所有陸路通道。
天亮之後，杜威讓博林敲響了交易站頂上那面銅鑼。
銅鑼聲在凍土上傳得很遠，排柵內所有能走動的人都聚到了領主府前的空地上。
杜威站在台階最高處，沒有穿領主外袍，身上還是昨天趕路時那件沾了泥漿的短皮褂，靴底的泥渣在石階上留下兩行腳印。
「仲裁沒判。」
他的聲音不高，空地上的嘈雜立刻矮了下去。
「候補法官把案子退回帝都，七天後重新開庭，屆時由帝國仲裁庭派正式法官來。」
底下有人開口，聲音從人群中間傳出來，聽不清是誰。
「那科恩呢，他在邊上堆兵是要打過來嗎。」
杜威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在哨塔下面放了至少一百人，走不過來，但能把白石村方向的路堵死。」
人群里的呼吸聲變重了。
杜威的手從皮褂口袋裡摸出一根碳筆，轉身在領主府外牆上畫了一條橫線。
「石牆南段二期工程提前開工，今天就動鏟，博林負責調人，格雷負責防務調配，所有十五歲以上男丁輪班上工。」
碳筆在橫線末端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
「他堵路，我砌牆，看誰的糧食先見底。」
空地上沒有歡呼，但那種剛才還瀰漫著的發悶的恐慌感散了一些。
領民們開始往工地方向挪動，博林已經拿著分組冊子在點名。
杜威從台階上下來，走到排柵內側伊芙琳紮營的位置。
伊芙琳的三十名騎兵分兩排站在馬廄前方的泥地上，正在檢查鞍具。
伊芙琳本人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界河地形圖，幾枚小石子壓在圖上標記著哨塔和渡口的位置。
杜威在她面前蹲下來。
「科恩在南面堵路，我需要你的騎兵在界河一線做每日巡邏，名義是協防演習。」
伊芙琳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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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庭的事她全程旁聽，科恩會翻桌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演習的路線呢。」
「沿界河東段跑到哨塔的正面對岸，每天上午一次，隊形拉開，馬旗打全。」
伊芙琳的手指在地形圖上沿著界河劃了一道弧線，弧線的末端正好對著銀霜哨塔的觀察窗。
三十名公爵府騎兵每天列隊從哨塔對面走一遍，風裡飄的是玫瑰公爵家的旗幟。
科恩想動手的時候就得掂量一下，他打的是凜冬領的排柵，還是公爵府特使的面子。
伊芙琳沒有再多問，將地形圖收進鞍袋，站起來朝副官招了一下手。
杜威轉身走向石牆西南段的工地。
格瑞莉絲已經在了。
她今天沒有搬條石，而是站在石牆頂部最外側的垛口上，舊布衫被風灌得鼓起來，右手扶著垛口的石棱，左臂微抬，身體前傾的角度在大約三十度的位置停住了。
杜威遠遠就看到了她背上那兩道隆起的輪廓。
舊布衫的肩胛骨位置被從內側撐開，暗紅色的鱗片從布料的破口裡翻出來，翼骨的骨架沿脊椎向外伸展，比上次在驛站搬石時彈出的範圍更大，兩側翼骨之間的跨度至少有四步寬。
翼膜還是沒有，只有骨條，像兩把被風吹開的骨扇。
格瑞莉絲從垛口上躍了下去，身體在半空中下墜的瞬間，翼骨猛地撐滿，骨條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一層薄得像蟬翼的暗紅色半透明膜，在墜落的氣流中兜住了大部分重力。
她沒有飛起來，但下墜的速度被拖慢了，身體在距離地面兩步高的位置向前滑出了大約五步的距離，雙腳落地時砸起一片碎石土灰。
翼膜在落地的同時就消散了，骨條縮回皮下，舊布衫的破口垂下來露出兩道新鮮的淺紅印痕。
她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垛口的高度，豎瞳里的表情不像失望，更像在計算某種不足。
杜威走過去的時候，格瑞莉絲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隻沙袋。
沙袋是博林的人用來壓帆布棚角的，兩拳大，裡面裝著碎石和凍土。
「你打算拿這個練什麼。」
格瑞莉絲把沙袋拋到垛口上面，沒有看杜威。
「抓取。」
她的手指在空中屈伸了一下，指甲的邊緣有暗紅色鱗片的殘影一閃即沒。
「翼膜撐不過六息，滑降的距離夠短，但抓住東西再拉起來的力道不夠，脊椎兩側的龍筋還在恢復。」
杜威沒有追問。
格瑞莉絲轉身重新攀上石牆，舊布衫的下擺在風裡翻飛，露出右小腿上那道從膝側延伸到腳踝的舊傷疤，顏色比一周前淡了不少。
她站上垛口，彎腰將沙袋放在兩步遠的另一個垛口上面，然後退回原來的位置，再次躍下。
杜威看了兩個來回，每一次格瑞莉絲的翼膜都比上一次多撐了大約一息，但滑降中伸手抓取沙袋的成功率只有一半，另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指扣到了沙袋錶面的粗麻布卻沒能合攏，沙袋被帶離原位掉在地上。
他沒有出聲評價，轉身走向交易站。
博林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疊碳筆寫的統計冊。
「領地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我清點過了，三十二個，最小的還在吃奶，最大的差兩個月十二。」
杜威推開交易站的側門。
側廳比正廳小一半，堆著還沒上架的粗麻繩卷和空木箱，牆角有一面窗，光線從磨砂的獸皮窗紙後面透進來，照出空氣里懸浮的木屑。
「把這裡清出來，兩排長凳，一面黑板，木板面刷草木灰就行，碳筆和羊皮紙從庫存里撥。」
博林在門框上靠了一下。
「誰來教。」
「先讓格雷的人里識字的輪值，後面再說。」
杜威說完這句話就上了二樓。
交易站二樓的窗口正對著北面的石牆和排柵全線，視野開闊，是他夜間工作的常駐點。
但他現在不是來工作的。
他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石牆東北角的位置。
米婭蹲在那一段牆根外側，月色還沒有完全退盡，她的身形在灰白色的晨霧裡像一截淺色的木樁。
她在看什麼。
杜威下了樓，穿過排柵內側的泥路走到東北角。
米婭抬起頭，銀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霜粒，雙匕擱在膝蓋上，刀面乾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她沒有說話，用匕首尖指了指牆根外側的冰面。
三道腳印。
從石牆東北角外緣起，向糧倉方向延伸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在一塊冰面上中斷。
腳印的輪廓模糊，像是被故意蹭過，鞋底的花紋無法辨認，但步幅很短，每一步之間的間距不超過一尺，走路的人要麼個子很矮，要麼在刻意縮小步幅。
「發現的時候已經結冰了，至少有兩個時辰。」米婭的聲音壓得很低。
「追蹤過嗎。」
「到冰面那裡就斷了，冰層太厚，沒有留下刮痕。」
杜威蹲下來，目光在腳印和糧倉之間的空地上來回掃了一遍。
糧倉的外牆是松木板拼接的，板與板之間的縫隙用石灰漿填過一次，但冬天的凍融把石灰漿擠出了不少裂口。
鑑定啟動。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糧倉外牆靠近轉角的那一塊松木板上。
數據從木板纖維的縫隙里浮出來，石灰漿的成分，松木的砍伐年份，釘子的鐵質氧化程度，這些都是已知信息。
然後，在第三道縫隙的下端，鑑定捕捉到了一縷極細的毛髮。
銀白色，長度不足一寸，嵌在木板纖維的裂口裡，被冰碴半包著，如果不是鑑定的精度到了微物層級，肉眼根本不可能發現。
毛髮的根部附著一層極薄的油脂膜，油脂的脂肪酸組成與人類或已知家畜的體脂完全不同。
杜威收回鑑定，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絲，小心地將那縷銀白毛髮從木縫裡挑了出來，放在掌心。
米婭湊過來看了一眼，鼻翼動了動。
「不是狼毛，不是貓，不是人。」
杜威將毛髮用一片干樹葉裹住，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目光越過糧倉的屋頂，落在東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凍土荒原上。
凜冬領的排柵和石牆擋得住人，擋得住盜匪，但從來沒有擋過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