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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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威回到書房後將那縷銀白毛髮從干樹葉里取出來,放在桌面的燭光下。

  鑑定再次啟動。

  這一次他將精神力的聚焦範圍收到最窄,全部壓在毛髮的角質層結構上。

  數據逐層剝開。

  毛髮的髓質腔截面呈規則的六邊形蜂巢結構,這種結構只在高寒環境中長期進化的犬科或狐科動物身上出現。

  角蛋白的硫鍵排布密度是普通白狐的三倍,對應的生存海拔在雪線以上兩千尺到三千尺之間。

  北境雪山白狐。

  杜威對著這個結論看了幾息。

  雪山白狐的活動範圍從不低於雪線,它們的領地意識極強,一旦嗅到人類聚落特有的煙火氣和牲畜排泄物的混合氣味,會在三里之外就轉向遠離。

  凜冬領的排柵里有六百多號人,牲畜圈養區的氣味濃到連風都遮不住,一隻雪山白狐跑到糧倉外牆蹭下一縷毛髮,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他將毛髮裝進一隻密封陶罐里,用蠟封住瓶口,擱在書桌的暗屜中,碳筆本上記了一行字。

  獸毛,雪山白狐,東北角糧倉外牆第三縫,冰面斷蹤。

  隨後合上碳筆本,推到桌角。

  上午的銅鑼聲響過之後,排柵內側靠西南方向的空地上升起了一柱灰黑色的濃煙。

  老銅的鐵匠鋪起了第一爐火。

  爐膛是用驛站條石砌的,博林帶人花了三天把條石切割成標準尺寸,風道的朝向正對西北,冬季主風從豁口灌進去,爐膛內的木炭被吹得發白,溫度比普通土爐高出一截。

  老銅赤著上身蹲在爐口前面,兩個學徒輪流拉風箱,鐵砧是從驛站廢墟里翻出來的一塊方形條石,表面被老銅用錘子敲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平面。

  第一根自鑄鐵釘從爐火里夾出來的時候,通紅的鐵胚在鐵砧上被敲了十七下,釘身筆直,釘帽平整,斷面的紋路勻稱。

  老銅用水桶淬了火,將冷卻後的鐵釘遞給博林。

  博林用指甲掐了一下釘身中段,沒有掐出痕跡,又拿兩根鐵釘互相磕了幾下,聽聲音的清脆度。

  「比商鎮貨差一點,但比民用釘強。」

  「松油不夠,淬火溫度壓不到最合適的區間。」老銅蹲在爐口邊上,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爐火。

  「鐵礦呢。」杜威從工棚外面走進來,靴底踩著一地碎鐵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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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村的人里有三個說他們那邊的溪溝底下能淘到鐵砂,純度不高,但夠打農具和粗釘。」

  杜威沒有再追問,拍了拍老銅的肩膀,轉身離開了工棚。

  午後,伊芙琳的騎兵完成了第一次界河巡邏。

  三十匹馬分成三個縱隊,沿界河東段跑了一個來回,公爵府的玫瑰旗幟在河面上空的冷風裡拉得筆直。

  伊芙琳騎在隊列前方,她的副官回來匯報時說,銀霜哨塔觀察窗里有人在用望遠鏡看他們,窗簾動了至少四次。

  杜威在交易站二樓聽完匯報,在碳筆本上畫了一個勾。

  視覺壓制的第一天,效果需要累積,但信號已經送出去了。

  傍晚的時候,格雷從隔離溝工地上回來,身上裹著凍土的泥殼,獵弓掛在背後,箭壺空了三根。

  杜威在領主府門口等他。

  格雷沒有先匯報工程進度,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截綁著碳筆字條的箭杆。

  「艾瑞婭的人在林線外截到的,銀霜方向射過來的,沒有箭頭,只綁了這個。」

  字條上的字跡潦草,措辭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內容只有一句話。

  科恩已經向教會異端審判庭遞交了正式投訴函,指控凜冬領藏匿一名重傷紅龍,函件經銀霜領教堂中轉,三天前已發出。

  杜威將字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銀霜領地牢在五天前釋放了三名黑髮囚犯,全部是男性,年齡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間,出牢後被一輛沒有標記的灰色馬車接走,去向不明。

  杜威的手指在字條邊緣停了一息。

  黑髮人。

  艾瑞婭的混血身份他至今不知道,但科恩知道,費迪南德更知道。

  三名黑髮囚犯被釋放而不是被處決,說明他們還有利用價值。

  科恩在法理層面輸掉了仲裁的第一回合,但他同時打出了兩張新牌,一張朝教會打,一張朝艾瑞婭打。

  紅龍指控如果成立,凜冬領面臨的不再是領地糾紛,而是教會異端審判,那是一把比帝國仲裁庭更重的錘子。

  三名黑髮囚犯的去向不明,但如果他們出現在凜冬領附近,出現在艾瑞婭能看到的地方,出現在一個讓她必須做出選擇的位置上,那就是一根專門為她設計的鉤子。

  杜威把字條折好塞進碳筆本的夾層,囑咐格雷將消息暫時壓住,只告訴米婭一個人。

  格雷收拾好弓箭走了。

  夜裡,整個凜冬領安靜下來之後,杜威拎著一壺冷掉的麥茶上了石牆。

  石牆南段二期的工地在月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傷疤,新砌的三層牆體比第一期矮了半尺,條石之間的縫隙里冒出石灰漿凝固時散發的鹼味。

  他坐在牆頂的垛口上,雙腳懸在外側,麥茶壺擱在身邊,目光投向東北方向的雪嶺線。

  雪嶺是凜冬領背後的天然屏障,山脊常年覆雪,夜裡看過去就是一條鋸齒狀的白線掛在黑色天幕的底端。

  杜威看了很久。

  雪嶺線的中段偏右的位置,一個光點閃了一下。

  金黃色,持續不到一息就滅了,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的眼球在月光下被照亮後反射出的瞬間亮光。

  距離太遠,小地圖的邊緣已經模糊成一片白噪,看不到任何標記。

  杜威的背脊繃了一下。

  他把麥茶壺提起來喝了一口,視線始終鎖在雪嶺線上那個光點消失的位置。

  一息,兩息,十息。

  什麼都沒有再出現。

  只有風從雪嶺方向吹過來,帶著高海拔冰層特有的乾冷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岩石也不屬於積雪的活物氣息。

  狼頭旗在暮色里掛了整整一夜。

  杜威回到領地後沒有立刻召集會議,而是站在排柵正門的土台上,等小地圖上那些灰色光點全部停止移動。

  銀霜領邊境哨塔方圓一公里內,步兵縱隊分成了三股,兩股駐入哨塔兩翼的舊營房,第三股沿著官道北端散開,在灌木帶和碎石坡之間挖了一排單兵掩體。

  總人數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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