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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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杜威在垛口上又坐了一刻鐘,雪嶺方向再沒有出現第二次金色光點。

  他把麥茶壺裡剩下的冷茶倒在牆外的凍土上,起身沿石牆頂部的通道往回走,靴底踩在新砌的條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石灰漿的鹼味在夜風裡比白天更沖。

  回到領主府的時候,米婭靠在書房門口的牆根等他,銀髮上的霜粒大半已經化了,濕漉漉地貼在肩上。

  杜威沒有提雪嶺上的光點,把糧倉外牆的事簡短說了,讓她明天在東北角糧倉周圍布一圈細密冰網,任何活物踩上去都會留下霜痕。

  米婭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杜威關上書房門,在燭台前坐下來,翻開碳筆本把今天的幾件事按優先級重新排了一遍。

  科恩的紅龍指控函已經發出三天,經銀霜教堂中轉,走教會內部郵路的話,最快七到十天抵達異端審判庭。

  格瑞莉絲的龍翼恢復速度在加快,但她目前的人類封印形態仍然是最大的掩護,只要沒有人親眼看到她變回龍形,科恩的指控就缺少人證。

  問題在於科恩手裡到底有什麼證據。

  龍洞裡的封印陣法已經失效,洞口的痕跡被格雷的人用碎石和凍土回填過一次,但龍火焚殺追兵時在洞口外留下的焦痕無法徹底消除,如果科恩派人沿商道深入搜查,那些焦痕就是物證。

  杜威在碳筆本上寫了兩個字,然後劃掉,又寫了一行新的。

  第二天上午,伊芙琳在交易站二樓找到他。

  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說明她昨晚也沒怎麼睡。

  「戰爭聖堂的渠道回了消息。」

  伊芙琳把一張對摺的羊皮紙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紙面沒有鬆開。

  杜威看著她的手指。

  「科恩的仲裁請求在帝都不只是走正常法律程序。」伊芙琳的聲音壓得很低,交易站一樓博林的人在搬貨,木箱落地的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

  「公爵府二王子的人在仲裁庭外圍活動,幫科恩遞材料。」

  杜威的手停在碳筆本上。

  二王子。

  公爵府的繼承格局他此前只從安東尼那裡聽過一個模糊的框架,芙蘭卡把持大權,長子早夭,二王子是庶出,一直被芙蘭卡壓在帝都做質子。

  如果二王子派系在推動科恩的仲裁,那目標就不是凜冬領本身,而是芙蘭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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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恩的領地糾紛打得越難看,芙蘭卡對北境的管控力就顯得越無能,二王子在帝都的人就有更多藉口向公爵府元老會施壓,要求重新分配北境的代管權。

  杜威和芙蘭卡之間的三個月倒計時,從一場母子博弈,變成了三方角力。

  他的手指在碳筆本邊緣敲了兩下。

  「消息確認程度。」

  「戰爭聖堂的消息源是仲裁庭書記官室的抄寫員,過往準確率七成以上。」伊芙琳鬆開按在羊皮紙上的手指,「但二王子的人參與到什麼深度,目前不清楚。可能只是順水推舟遞個材料,也可能是在主動出價。」

  杜威把羊皮紙收進碳筆本夾層,和昨天格雷帶回的箭杆字條放在一起。

  「這件事暫時不往下傳。」

  伊芙琳沒有異議,站起來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界河方向,銀霜哨塔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若隱若現。

  她走後,杜威在交易站二樓待了半個時辰,碳筆本上多了一頁新的計劃。

  第二批商隊的組建他已經讓格雷在籌備,雪狐皮的存量足夠再拉一趟,但光靠皮貨不夠,商路的價值必須在短期內被撐到一個讓帝都仲裁庭無法忽略的體量。

  他從書桌暗屜里取出三枚舊帝國黑晶。

  追獵者錨點的殘骸,黑色的晶體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內部已經沒有任何活性,但晶體本身的材質在鑑定下顯示出極高的魔力導通率,比市面上最好的魔晶高出至少兩個等級。

  如果把這三枚黑晶作為貨樣帶到中立商鎮,那些嗅覺靈敏的商人會在半天之內把消息傳遍整條商道。

  舊帝國遺物的標籤一旦掛上去,凜冬領的商路就不再只是一條賣皮貨的鄉間土道,而是一條可能連接著遠古礦脈的黃金通道。

  杜威把三枚黑晶用油布包好,塞進一隻帶鎖扣的鐵匣。

  午後的時候他去了一趟糧倉。

  米婭已經完成了冰網的布設,細密的冰絲從糧倉外牆根部向外延伸了三步寬的範圍,貼著凍土表面,幾乎看不出來,但任何超過一隻田鼠重量的活物踩上去,冰絲就會斷裂並在斷口處留下一簇白色霜花。

  杜威蹲在冰網邊緣用鑑定掃了一遍,冰絲的結構穩定,低溫環境下至少能維持三天不化。

  「夠細。」

  米婭蹲在他旁邊,匕首已經收回袖口,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在糧倉和東北方向的凍土荒原之間來回掃。

  杜威站起來的時候,交易站方向傳來一聲不太規矩的重響,像是木板被什麼東西砸斷了。

  他轉頭看過去,交易站屋頂的東側檐角上蹲著一個人影,舊布衫在風裡翻飛,暗紅色的鱗片在肩胛骨的位置從布料縫隙里滲了出來。

  格瑞莉絲。

  她從屋頂站起來,翼骨從脊椎兩側彈開,骨條之間那層薄得透光的暗紅翼膜比昨天寬了至少半掌寬。

  然後她跳了。

  身體從交易站屋頂的高度墜下去的瞬間,翼膜撐滿,骨條鎖住,氣流從下方兜住了她大部分體重,身體不是墜落,而是向前滑了出去。

  滑降的軌跡越過交易站前面的空地,越過兩排木樁圍欄,雙腳在圍欄外側的凍土上落地時帶起一小蓬碎冰,膝蓋彎了一下就站穩了。

  右腿。

  杜威的視線落在她的右小腿上,從膝側到腳踝的那道舊傷痕今天被綁腿遮住了,但落地時她的重心分配沒有偏移,右腿承重的比例和左腿幾乎一樣。

  格瑞莉絲直起身,翼骨縮回皮下,回頭看了一眼交易站屋頂的距離,豎瞳里閃過一道滿意的光,隨即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杜威沒有走過去說什麼,轉身去了木料場。

  博林在木料場的工棚里分揀布頭,身邊圍了七八個領地婦女,手裡都捏著骨針和粗麻線。

  「縫紉組我今天算是正式立了,十二個人,都是手腳利索的,剩餘布頭夠縫四十件短冬衣,厚度不如毛皮但貼身穿能擋一層寒。」

  博林把一件縫好的樣品展開給杜威看,針腳不算密但走線整齊,領口和袖口做了雙層加固。

  杜威捏了一下布料的厚度,點了一下頭,沒有多留。

  傍晚,格雷從舊商道入口回來的時候,身後牽著一匹馬。

  杜威在領主府門口看見那匹馬就站住了。

  銀灰色的鬃毛,鞍轡齊全,馬鞍是銀霜領的制式,鞍橋側面的狼徽沒有被磨掉,甚至連鞍袋都還掛著,袋口用皮繩繫著。

  沒有騎手。

  格雷把馬拴在門口的木樁上,從馬鞍下面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遞給杜威。

  紙條上沒有署名,字跡陌生,墨水的顏色偏黃,像是用獸膽汁臨時調的。

  只有五個字。

  礦道圖紙已焚。

  杜威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他將紙條塞進碳筆本,目光在那匹銀霜軍馬身上停了幾息。

  馬匹被放生而不是被宰殺,馬鞍上的狼徽沒有被抹去,紙條的內容指向的是科恩一直在秘密開採的覺醒水晶礦。

  圖紙已焚,意味著礦道的結構信息被人為銷毀。

  是科恩自己燒的,銷毀證據防止仲裁庭追查?

  還是銀霜內部有人燒的,斷科恩的後路?

  杜威摸了一下那匹軍馬的鬃毛,馬在他手底下打了一個響鼻,鼻息是熱的。

  長途跑過來的,但不像是跑了很遠。

  鑑定啟動,精神力壓在馬蹄上殘留的泥土碎屑里。

  泥土的礦物成分與銀霜領南部丘陵區的頁岩土層高度吻合,馬蹄鐵的磨損方向顯示這匹馬在過去三天內主要在碎石路面上行走,蹄鐵邊緣嵌著一粒極細的銅渣,銅渣的氧化程度對應的暴露時間不超過兩天。

  銅渣。

  銀霜領南部丘陵區沒有銅礦,但有一處舊礦道入口,科恩用來秘密開採覺醒水晶的地方,外圍用銅釘加固過坑道支撐架。

  這匹馬來自礦道附近。

  杜威收回鑑定,把馬交給格雷的人牽去馬廄餵料,自己回到書房,在碳筆本的新頁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科恩在法理上被仲裁庭退回,在軍事上被石牆和騎兵巡邏壓住,在間諜戰上鼠尾已經被洗塵儀式清除,紅龍指控函發出後至少還有五到七天才能得到異端審判庭的回應。

  而現在,他的礦道圖紙被燒了。

  科恩已經不只是在和凜冬領打,他自己的後院也開始著火。

  杜威合上碳筆本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石牆工地上最後一班輪值的人正打著火把往排柵里走。

  遠處雪嶺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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