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沉默了
夏雨最是無端，驟然一潑，便將庭中石徑澆作一匹水光瀲灩的素綃。
虞眠坐在廊下剝青豆。
她今日著了件月白素羅衫子，裙裾處疏疏繡著幾莖幽蘭，發間只斜簪一支銀簪，通身再無一星妝點，反襯玉容如枝頭初雪，清極生暈。
新摘的豆莢猶帶雨氣，細密的茸毛蹭過指腹，微微發癢。
她拈起一枚，指尖摸到莢身微隆的脊骨，拇指抵住脊縫輕輕一掐，淺青的殼便鬆了口。
剝好的豆子落進青瓷碗裡，悶悶一響，她便又去摸下一枚。
元寶不知何時醒了，踏著貓步踱過來，毛茸茸的腦袋蹭她腕側，尾巴悠悠一掃，拂過手背。
她倏地一縮，用手肘輕輕推它，嗔道：「不許胡纏，回頭掉了毛在裡頭。這是要給陸忱吃的。」
青鸞傳過話來，道是陸忱晚膳時便到。
她如今既領了月俸，若一味閒著，心裡反倒不踏實，便尋了剝豆子的活來做。
驀地，又想起那按蹺之事，臉便騰地燒了起來，連耳根都染了緋色。
也不知能否同陸忱打個商量，往後她只管擇菜、剝豆子，旁的事不作數了。
*
陸忱的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停駐。
他步下馬車時，袍角濺了幾點泥星子。
門房見了他，行過禮，也不通傳，便逕自引他穿過幾重垂花門。
雨打荷塘，叮咚聲如玉相擊，繞過那一池碎玉，二人在一座臨水的樓閣前停下。
博山爐正漫吐煙縷，裊裊婷婷，卻被窗口灌入的濕風揉得欲攏還散，似有若無。
陸楹慵倚在一張紫檀螺鈿美人榻上，青絲只挽了個鬆軟的墮馬髻，斜簪的赤金銜珠步搖輕輕晃顫。
她手中閒執一卷書，聞得履聲亦不抬眸，只以書脊遙遙點向對首的椅子，權作讓座。
陸忱落座，開口：「皇姐。」
「稀客近日倒是常來。」陸楹端了案几上的建盞，盞蓋撇開浮沫，緩緩呷了一口，水霧氤氳了她的眉眼。
「你上回登門，還是為著給魏以靈問藥。說罷，今番又是什麼燙手炭火，需我這閒散人來捧一捧？」
「臣弟想請皇姐作筏，勞江瀾出手，救一個人。」
陸楹黛眉微挑，「除了魏以靈，還有哪條性命值得你親自登門來求？」
「虞眠。」
四下一時凝寂，唯有檐角鐵馬被雨絲撥動，叮噹聲零零落落。
陸楹擱下建盞，復又將身子往後一仰，歪入榻中。
「姓虞....莫不是前些日子，你連夜從悅來客棧帶走的那位？」
那客棧恰好是她的私產，此事掌柜派人來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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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容色未改，淡淡應了一聲。
「阿忱，」陸楹忽而喚他，慵懶聲氣里透出三分鋒銳，「你莫非忘了，東宮裡還幽著你皇兄？」
陸忱眸色平靜：「不敢忘。」
「既不敢忘，便該明白那道朱漆宮門，是因何而鎖的。」
當年吏部侍郎家的小女兒，生得一副芙蓉面，揣的卻是一副九曲玲瓏心。
她心頭藏著的人是皇長子陸詡，為了助他，設了一局偶遇，近了太子陸綏的身。
陸綏一頭栽進了去，到頭來，親手廢了陸詡一雙腿，換得的是東宮幽閉、清夜獨坐的下場。
一出美人計，折了儲君，跛了皇子，毀了一個姑娘。
而鎮國公府與貴妃穩賺不賠，左右膝下，不止一位皇子。
窗外雨勢愈急，密密砸在琉璃瓦上。
陸楹凝眸望向窗外，幾株芭蕉被雨打得俯仰不定，雨珠循著寬展葉脈潸然滾落，在青石階下匯成一道蜿蜒溪流。
良久，她收回目光，嗓音沉緩下去：「父皇眼下正倚重你，斷不能容你犯下與東宮同樣的差池。」
言罷，她又舉盞啜飲了一口，似要潤一潤被往事灼得乾澀的喉嚨。
陸忱始終默然。
陸楹聲氣微微軟了幾分，「你自幼性子冷，素來不喜多管閒事。」
「你此番破天荒撿回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又巴巴兒地為她求到我跟前......我是怕你步了皇兄後塵，被情之一字遮了清明眼目。」
「我不會。」陸忱抬眼，目光與陸楹撞在一處。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唯余香霧繚繞，隔開二人沉邃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檐外雨聲漸次疏落，芭蕉葉上殘滴斷續。
陸楹終是幽幽一嘆，抬手揉了揉眉心，「罷了。明日領那姑娘來，容我見一見。」
「多謝皇姐成全。」
*
陸忱踏進別院時，天色已然暗透。
丫鬟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揭開瓷蓋，一股清甜的豆香便漫了出來。
那是一碟碧瑩瑩的青豆，不過油鹽清炒，只撒了幾粒花椒，綴著三五片薄如蟬翼的火腿。
虞眠軟聲開口：「可曾瞧見那碟青豆？市集上新得的，我剝了半籃子，教廚下炒了與你嘗嘗。」
陸忱視線落在她手上。
那雙淨白的手，指甲縫裡還染著剝豆留下的青澀汁痕，心頭微動。
「日後不必做這些。」
虞眠一愣，笑意還掛在唇邊，卻漸漸淡了。
她低下頭，拇指蹭了蹭指甲縫裡那點洗不掉的青痕，訥訥道：「既領了月銀，總要盡些心力。」
說著緩緩轉身，摸索著往門邊退了一步，「你請慢用，我去廊下候著。」
陸忱未語，下一瞬，便將她拽回，打橫抱起。
她低低一驚，忙勾住他的肩頸，輕喚："陸忱？"
他走了幾步，將她妥帖安於主位，「坐著。」
「這雙手，用來捶肩揉腿，細嫩些才好。不必做那些粗活。」
虞眠聽罷，雪頰剎時漫上薄紅。
方才那股悶在胸口的氣，還沒散透，被他這一句又攪亂了。
元寶不知打哪鑽了出來，茸軟腦袋一味蹭著她脛間羅襪。
虞眠一聲輕笑，羞赧稍褪，便俯身循著那團溫軟觸感探去，將貓兒撈起，擱在膝上。
「小饞嘴，只管纏人。」她低低嗔了一句。
她目不能視，不便舉箸取食飼貓。
陸忱便夾了幾顆蝦仁，輕輕布入她面前瓷碟。
虞眠探指，將蝦仁托在掌心，送至元寶嘴邊。
那小東西低下頭，嫩舌卷過指隙，將蝦仁吃得乾淨，喉底溢出一聲嗚咽，意猶未盡地舔舐她指尖。
虞眠聽得歡喜，又替它揀了一塊。
她只顧伺候膝上元寶，面前的飯菜卻是一口未動。
忽地，唇邊一暖。
一柄瓷勺停在她唇畔，裡頭盛著蝦仁與青豆，香氣撲鼻。
陸忱的氣息近了。
「張嘴。」
她懵懵含下，臉頰又漫起薄紅，低聲道：「....這不好。」
「去旁人家做工，主家叫你做什麼，你便得做什麼。」他復將飯送到她唇邊，「一切，全憑主家興致。」
虞眠張了張嘴，又閉上。
好像....是這道理。
影子挨得極近，幾乎疊作一處。
一人俯首，一人仰面，中間臥著一小團懶懶貓兒。
元寶飽足後，從她膝上跳下來，甩了甩尾巴，躥到窗台上蹲著，兩顆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窗外殘雨，不知在看些什麼。
「明日，」陸忱忽而啟唇，「我攜你出府一遭。」
虞眠空茫眸子朝他的方向微偏，「去哪？」
「長公主府。」
虞眠僵了一瞬，「....為何要去？」
「我皇姐請了杏林高手，替你解緋顏醉。」
虞眠愣住了。
眉頭先是如春山微蹙，旋即又似雲開霧散般舒展，末了，一抹笑意從唇角緩緩漾開。
「當真....能解麼？」
她一時歡喜得有些忘形，抬手摸索桌上茶盞，想借半盞清茶壓一壓心頭那團翻騰的熱意。
指尖才碰著冰涼瓷沿卻險些打翻，她又慌忙縮回手，雙頰飛起薄紅，抿唇低下了頭。
陸忱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你似極歡喜？」
「自然！此毒若能解了，往後便不必再......」後半句她含在唇齒間，沒好意思說出來。
他看著她喜不自勝的小臉，沉默了。
虞眠坐在廊下剝青豆。
她今日著了件月白素羅衫子，裙裾處疏疏繡著幾莖幽蘭，發間只斜簪一支銀簪，通身再無一星妝點，反襯玉容如枝頭初雪，清極生暈。
新摘的豆莢猶帶雨氣，細密的茸毛蹭過指腹，微微發癢。
她拈起一枚，指尖摸到莢身微隆的脊骨，拇指抵住脊縫輕輕一掐，淺青的殼便鬆了口。
剝好的豆子落進青瓷碗裡，悶悶一響，她便又去摸下一枚。
元寶不知何時醒了，踏著貓步踱過來，毛茸茸的腦袋蹭她腕側，尾巴悠悠一掃，拂過手背。
她倏地一縮，用手肘輕輕推它，嗔道：「不許胡纏，回頭掉了毛在裡頭。這是要給陸忱吃的。」
青鸞傳過話來，道是陸忱晚膳時便到。
她如今既領了月俸，若一味閒著，心裡反倒不踏實，便尋了剝豆子的活來做。
驀地，又想起那按蹺之事，臉便騰地燒了起來，連耳根都染了緋色。
也不知能否同陸忱打個商量，往後她只管擇菜、剝豆子，旁的事不作數了。
*
陸忱的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停駐。
他步下馬車時，袍角濺了幾點泥星子。
門房見了他，行過禮，也不通傳，便逕自引他穿過幾重垂花門。
雨打荷塘，叮咚聲如玉相擊，繞過那一池碎玉，二人在一座臨水的樓閣前停下。
博山爐正漫吐煙縷，裊裊婷婷，卻被窗口灌入的濕風揉得欲攏還散，似有若無。
陸楹慵倚在一張紫檀螺鈿美人榻上，青絲只挽了個鬆軟的墮馬髻，斜簪的赤金銜珠步搖輕輕晃顫。
她手中閒執一卷書，聞得履聲亦不抬眸，只以書脊遙遙點向對首的椅子，權作讓座。
陸忱落座，開口：「皇姐。」
「稀客近日倒是常來。」陸楹端了案几上的建盞，盞蓋撇開浮沫，緩緩呷了一口，水霧氤氳了她的眉眼。
「你上回登門，還是為著給魏以靈問藥。說罷，今番又是什麼燙手炭火，需我這閒散人來捧一捧？」
「臣弟想請皇姐作筏，勞江瀾出手，救一個人。」
陸楹黛眉微挑，「除了魏以靈，還有哪條性命值得你親自登門來求？」
「虞眠。」
四下一時凝寂，唯有檐角鐵馬被雨絲撥動，叮噹聲零零落落。
陸楹擱下建盞，復又將身子往後一仰，歪入榻中。
「姓虞....莫不是前些日子，你連夜從悅來客棧帶走的那位？」
那客棧恰好是她的私產，此事掌柜派人來稟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忱容色未改，淡淡應了一聲。
「阿忱，」陸楹忽而喚他，慵懶聲氣里透出三分鋒銳，「你莫非忘了，東宮裡還幽著你皇兄？」
陸忱眸色平靜：「不敢忘。」
「既不敢忘，便該明白那道朱漆宮門，是因何而鎖的。」
當年吏部侍郎家的小女兒，生得一副芙蓉面，揣的卻是一副九曲玲瓏心。
她心頭藏著的人是皇長子陸詡，為了助他，設了一局偶遇，近了太子陸綏的身。
陸綏一頭栽進了去，到頭來，親手廢了陸詡一雙腿，換得的是東宮幽閉、清夜獨坐的下場。
一出美人計，折了儲君，跛了皇子，毀了一個姑娘。
而鎮國公府與貴妃穩賺不賠，左右膝下，不止一位皇子。
窗外雨勢愈急，密密砸在琉璃瓦上。
陸楹凝眸望向窗外，幾株芭蕉被雨打得俯仰不定，雨珠循著寬展葉脈潸然滾落，在青石階下匯成一道蜿蜒溪流。
良久，她收回目光，嗓音沉緩下去：「父皇眼下正倚重你，斷不能容你犯下與東宮同樣的差池。」
言罷，她又舉盞啜飲了一口，似要潤一潤被往事灼得乾澀的喉嚨。
陸忱始終默然。
陸楹聲氣微微軟了幾分，「你自幼性子冷，素來不喜多管閒事。」
「你此番破天荒撿回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又巴巴兒地為她求到我跟前......我是怕你步了皇兄後塵，被情之一字遮了清明眼目。」
「我不會。」陸忱抬眼，目光與陸楹撞在一處。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唯余香霧繚繞，隔開二人沉邃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檐外雨聲漸次疏落，芭蕉葉上殘滴斷續。
陸楹終是幽幽一嘆，抬手揉了揉眉心，「罷了。明日領那姑娘來，容我見一見。」
「多謝皇姐成全。」
*
陸忱踏進別院時，天色已然暗透。
丫鬟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揭開瓷蓋，一股清甜的豆香便漫了出來。
那是一碟碧瑩瑩的青豆，不過油鹽清炒，只撒了幾粒花椒，綴著三五片薄如蟬翼的火腿。
虞眠軟聲開口：「可曾瞧見那碟青豆？市集上新得的，我剝了半籃子，教廚下炒了與你嘗嘗。」
陸忱視線落在她手上。
那雙淨白的手，指甲縫裡還染著剝豆留下的青澀汁痕，心頭微動。
「日後不必做這些。」
虞眠一愣，笑意還掛在唇邊，卻漸漸淡了。
她低下頭，拇指蹭了蹭指甲縫裡那點洗不掉的青痕，訥訥道：「既領了月銀，總要盡些心力。」
說著緩緩轉身，摸索著往門邊退了一步，「你請慢用，我去廊下候著。」
陸忱未語，下一瞬，便將她拽回，打橫抱起。
她低低一驚，忙勾住他的肩頸，輕喚："陸忱？"
他走了幾步，將她妥帖安於主位，「坐著。」
「這雙手，用來捶肩揉腿，細嫩些才好。不必做那些粗活。」
虞眠聽罷，雪頰剎時漫上薄紅。
方才那股悶在胸口的氣，還沒散透，被他這一句又攪亂了。
元寶不知打哪鑽了出來，茸軟腦袋一味蹭著她脛間羅襪。
虞眠一聲輕笑，羞赧稍褪，便俯身循著那團溫軟觸感探去，將貓兒撈起，擱在膝上。
「小饞嘴，只管纏人。」她低低嗔了一句。
她目不能視，不便舉箸取食飼貓。
陸忱便夾了幾顆蝦仁，輕輕布入她面前瓷碟。
虞眠探指，將蝦仁托在掌心，送至元寶嘴邊。
那小東西低下頭，嫩舌卷過指隙，將蝦仁吃得乾淨，喉底溢出一聲嗚咽，意猶未盡地舔舐她指尖。
虞眠聽得歡喜，又替它揀了一塊。
她只顧伺候膝上元寶，面前的飯菜卻是一口未動。
忽地，唇邊一暖。
一柄瓷勺停在她唇畔，裡頭盛著蝦仁與青豆，香氣撲鼻。
陸忱的氣息近了。
「張嘴。」
她懵懵含下，臉頰又漫起薄紅，低聲道：「....這不好。」
「去旁人家做工，主家叫你做什麼，你便得做什麼。」他復將飯送到她唇邊，「一切，全憑主家興致。」
虞眠張了張嘴，又閉上。
好像....是這道理。
影子挨得極近，幾乎疊作一處。
一人俯首，一人仰面，中間臥著一小團懶懶貓兒。
元寶飽足後，從她膝上跳下來，甩了甩尾巴，躥到窗台上蹲著，兩顆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窗外殘雨，不知在看些什麼。
「明日，」陸忱忽而啟唇，「我攜你出府一遭。」
虞眠空茫眸子朝他的方向微偏，「去哪？」
「長公主府。」
虞眠僵了一瞬，「....為何要去？」
「我皇姐請了杏林高手，替你解緋顏醉。」
虞眠愣住了。
眉頭先是如春山微蹙，旋即又似雲開霧散般舒展，末了，一抹笑意從唇角緩緩漾開。
「當真....能解麼？」
她一時歡喜得有些忘形，抬手摸索桌上茶盞，想借半盞清茶壓一壓心頭那團翻騰的熱意。
指尖才碰著冰涼瓷沿卻險些打翻，她又慌忙縮回手，雙頰飛起薄紅，抿唇低下了頭。
陸忱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你似極歡喜？」
「自然！此毒若能解了，往後便不必再......」後半句她含在唇齒間，沒好意思說出來。
他看著她喜不自勝的小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