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是毒
翌日，曦光初透，槐花巷別院中悄然駛出一乘青帷油壁小車，形制尋常，混入市井便尋不見。
不久，車駕於長公主府前停駐。
車廂內，虞眠一襲雨過天青色對襟襦裙，鬢邊斜簪銀鎏金纏絲花鳥釵，流蘇微顫，素淨中透出幾分鄭重。
陸忱取過帷帽，仔細替她戴好。
素白輕紗自斗笠邊緣瀉落，將那張過分招搖的玉顏籠入朦朧。
他這才攙了虞眠下車，繞過影壁，穿數重垂花門，沿遊廊一路往裡走。
府中僕從遙遙覷見陸忱身影，便屏息垂首，無聲行禮。
荷塘里翠葉亭亭如蓋，碧色生潤。
幾枝早荷孤標於葉間，花瓣猶銜著宿雨，珠圓欲滴。
樓閣在望。
四面長窗齊開，晨風捲入，紗幔翻湧如浪，隱約可見其間紫檀木家具。
未及入門，一縷清冽香氣已渡水穿廊而至，如隔水聞蘭，幽幽沁入肺腑。
陸楹端坐主位，一襲絳紫織金宮裝，雲髻間整套點翠頭面，華光懾人。
左側另坐一女子，杏色流雲百褶裙，烏髮僅以一根玉簪輕輕綰住，通身再無半星妝飾。
她身側，江凜正兀自繞著自己腰間藥囊的穗子，一圈圈地在指間纏弄。
他方才被陸楹問了兩句，便含糊說了個大概，虞眠中的是緋顏醉。
陸楹聽罷，沒有追問，只是端茶的手在盞托上停了片刻。
不久，陸忱領著虞眠跨過朱漆門檻。
他略略垂眸，低喚道：「皇姐。」
虞眠聞言駐足，斂衽向前，福了一禮，聲細如春日風尾：「民女虞眠，見過長公主殿下。」
陸楹目光落在帷帽素紗之上，聲調慵懶：「既是來瞧病的，虛禮便免了。把帷帽除了罷。」
虞眠輕應一聲，抬手去撩額前白紗，又探到頜下去解系帶。
那帶子不知怎的，與她鬢邊一縷青絲纏在了一處，解了半晌方分開。
窘色便自雪腮邊淡淡泛起，如三月桃花汛漫上雪白堤岸。
滿閣忽然靜了下去。
陸楹手中本慢搖著一柄團扇，此刻卻凝在半空，連扇墜的流蘇都忘了晃動。
眉似遠山淺淺橫，膚若凝脂淡淡光。
眉目之間，無一處不精妙，似是老天爺花了十二分心思捏就，減一分則虧，添一分則過。
只可惜，一雙失焦的明珠，映不進半點兒塵世光影。
陸楹目光在虞眠面上停了許久，方慢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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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容貌，倒也難怪要藏鋒斂銳了。」
虞眠螓首低垂，「長公主謬讚了。」
陸楹執扇遙指紫檀木圈椅，「坐罷。站著說話，倒顯得我這做主人的不體恤了。」
虞眠被陸忱引著落了座，兩手交疊於膝頭，脊背直挺，似一竿新竹含煙而立。
「阿瀾。」陸楹朝江瀾微微頷首。
江瀾起身，裙裾曳過青磚，款步至虞眠身前，自藥箱中揀出一方錦緞脈枕，輕輕擱在小几上。
「姑娘，且舒皓腕。」
虞眠依言伸出一截瑩白腕子，腕骨微隆，底下青絡隱隱可見。
江瀾將她的手置於脈枕，隨後三指輕舒，搭上腕脈。
閣中一時悄然，唯有窗外荷塘蛙鼓陣陣傳來。
片刻，陸楹搖著團扇，閒閒起了話。
「姑娘仙鄉何處？聽著口音，倒有幾分吳儂軟語的調子。」
虞眠側過臉，朝著陸楹的方向恭謹回道：「回公主，民女祖籍湖州。」
「湖州......」陸楹搖著團扇，扇底香風微微。
「果然，那菱歌藕花、煙水氤氳之地，最養玉人。不知家中營生，是詩書傳家，還是經營商賈？」
虞眠抿了抿唇，柔聲道：「祖父在時，乃是個的郎中，雖無起死回生之術，卻存濟世活人之心。只是藥爐已冷，杏林不再，如今....唯余小女伶仃一身。」
陸楹搖扇的手不覺一頓。
半晌，方又輕輕搖了搖，卻沒了方才的節奏，慢了許多。
就在這時，江瀾收回了手。
「有一節，需先言明，她中的不是毒，而是蠱。」
虞眠聞言，臉色倏然褪盡血色。
她自幼在祖父身側耳濡百病，自然知曉何為蠱。
「敢問....可還有解？」
江瀾音色清冷，「蠱比毒棘手三分。好在入體時日不算長，尚未與心脈完全融為一體。若再延宕半月，便再難剝離。」
「眼下麼，尚有轉圜之機。只是繁難了些，需費些時日。」
虞眠聞言，心頭才鬆了一口氣。
江瀾又道：「我先為你調配藥浴，用以溫養經脈，誘那蠱蟲浮游於外。此後每隔三日行針一回，輔以內服湯藥，將其蠢動之勢制住。待時機成熟，再一舉驅出體外。」
話音稍頓，「只是這期間最忌心緒大喜大悲，尤忌....情志驟盪。」
她說這話時，意味深長地看了陸忱一眼。
陸忱面不改色，未置一詞。
虞眠站起身，朝著江瀾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如此，便託付與江大夫了。」
江瀾應聲，隨後轉向陸楹，微一低眉：「殿下，借一間淨室。」
陸楹點了點頭，隨後吩咐：「來人，引路。」
江瀾挽過虞眠的手，溫聲道：「隨我來罷。這藥浴須得趁熱浸透，足滿一個時辰，方好為你行第一遍針。」
虞眠腳下微滯，朝陸忱的方向望了一眼。
陸忱眼底波瀾不興，聲色溫平：「我在外間相候。」
聞言，她方低垂眼帘，隨江瀾轉入了屏風之後。
一時間，閣中只剩陸楹、陸忱與江凜三人。
陸楹將陸忱喚至窗邊。
她凝著他，問道：「你可親自做了那姑娘的解藥？」
陸忱一言不發。
沉默便是答案。
「那緋顏醉可是因你而起？」
陸忱依舊沉默。
啪！
一道清脆的掌摑聲響起。
陸楹看了他良久，眸中倦色漸濃，終是長長一嘆，拂袖道：「罷了。你且去後院候著。待好了，自行將她領回去。」
陸忱面上印著五指緋痕，轉身往外走去。
路過江凜身側時，只見那人捂著腮幫子，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望著他。
同情里摻著戚戚，又隱著一絲物傷其類的僥倖。
陸忱淡淡掃了他一眼，逕自出去了。
江凜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輕嘆一聲。
長公主與長姐能結為閨中密友，多半是素日裡沒少交流調教弟弟的心得。
這兩個女人，一個逼他背醫書背到漏盡更殘，一個揮掌教訓親弟時連眼皮都不帶眨。
這等交情，大約全是在聯手鎮壓胞弟的戰場上結下的。
「江凜。」
他身形一頓，僵硬地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長、長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你捂著臉做什麼？本宮這一巴掌，可不曾賞你。」
江凜訕訕垂下手，乾笑道：「就是覺得....面上有些癢。」
「癢？」陸楹眼波流轉間，似笑非笑，「那你可得仔細了，你長姐治臉癢的法子，怕是比本宮治臉疼的法子，還要厲害幾分。」
江凜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不久，車駕於長公主府前停駐。
車廂內，虞眠一襲雨過天青色對襟襦裙，鬢邊斜簪銀鎏金纏絲花鳥釵，流蘇微顫，素淨中透出幾分鄭重。
陸忱取過帷帽，仔細替她戴好。
素白輕紗自斗笠邊緣瀉落，將那張過分招搖的玉顏籠入朦朧。
他這才攙了虞眠下車，繞過影壁，穿數重垂花門，沿遊廊一路往裡走。
府中僕從遙遙覷見陸忱身影，便屏息垂首，無聲行禮。
荷塘里翠葉亭亭如蓋，碧色生潤。
幾枝早荷孤標於葉間，花瓣猶銜著宿雨，珠圓欲滴。
樓閣在望。
四面長窗齊開，晨風捲入，紗幔翻湧如浪，隱約可見其間紫檀木家具。
未及入門，一縷清冽香氣已渡水穿廊而至，如隔水聞蘭，幽幽沁入肺腑。
陸楹端坐主位，一襲絳紫織金宮裝，雲髻間整套點翠頭面，華光懾人。
左側另坐一女子，杏色流雲百褶裙，烏髮僅以一根玉簪輕輕綰住，通身再無半星妝飾。
她身側，江凜正兀自繞著自己腰間藥囊的穗子，一圈圈地在指間纏弄。
他方才被陸楹問了兩句，便含糊說了個大概，虞眠中的是緋顏醉。
陸楹聽罷，沒有追問，只是端茶的手在盞托上停了片刻。
不久，陸忱領著虞眠跨過朱漆門檻。
他略略垂眸，低喚道：「皇姐。」
虞眠聞言駐足，斂衽向前，福了一禮，聲細如春日風尾：「民女虞眠，見過長公主殿下。」
陸楹目光落在帷帽素紗之上，聲調慵懶：「既是來瞧病的，虛禮便免了。把帷帽除了罷。」
虞眠輕應一聲，抬手去撩額前白紗，又探到頜下去解系帶。
那帶子不知怎的，與她鬢邊一縷青絲纏在了一處，解了半晌方分開。
窘色便自雪腮邊淡淡泛起，如三月桃花汛漫上雪白堤岸。
滿閣忽然靜了下去。
陸楹手中本慢搖著一柄團扇，此刻卻凝在半空，連扇墜的流蘇都忘了晃動。
眉似遠山淺淺橫，膚若凝脂淡淡光。
眉目之間，無一處不精妙，似是老天爺花了十二分心思捏就，減一分則虧，添一分則過。
只可惜，一雙失焦的明珠，映不進半點兒塵世光影。
陸楹目光在虞眠面上停了許久，方慢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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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容貌，倒也難怪要藏鋒斂銳了。」
虞眠螓首低垂，「長公主謬讚了。」
陸楹執扇遙指紫檀木圈椅，「坐罷。站著說話，倒顯得我這做主人的不體恤了。」
虞眠被陸忱引著落了座，兩手交疊於膝頭，脊背直挺，似一竿新竹含煙而立。
「阿瀾。」陸楹朝江瀾微微頷首。
江瀾起身，裙裾曳過青磚，款步至虞眠身前，自藥箱中揀出一方錦緞脈枕，輕輕擱在小几上。
「姑娘，且舒皓腕。」
虞眠依言伸出一截瑩白腕子，腕骨微隆，底下青絡隱隱可見。
江瀾將她的手置於脈枕，隨後三指輕舒，搭上腕脈。
閣中一時悄然，唯有窗外荷塘蛙鼓陣陣傳來。
片刻，陸楹搖著團扇，閒閒起了話。
「姑娘仙鄉何處？聽著口音，倒有幾分吳儂軟語的調子。」
虞眠側過臉，朝著陸楹的方向恭謹回道：「回公主，民女祖籍湖州。」
「湖州......」陸楹搖著團扇，扇底香風微微。
「果然，那菱歌藕花、煙水氤氳之地，最養玉人。不知家中營生，是詩書傳家，還是經營商賈？」
虞眠抿了抿唇，柔聲道：「祖父在時，乃是個的郎中，雖無起死回生之術，卻存濟世活人之心。只是藥爐已冷，杏林不再，如今....唯余小女伶仃一身。」
陸楹搖扇的手不覺一頓。
半晌，方又輕輕搖了搖，卻沒了方才的節奏，慢了許多。
就在這時，江瀾收回了手。
「有一節，需先言明，她中的不是毒，而是蠱。」
虞眠聞言，臉色倏然褪盡血色。
她自幼在祖父身側耳濡百病，自然知曉何為蠱。
「敢問....可還有解？」
江瀾音色清冷，「蠱比毒棘手三分。好在入體時日不算長，尚未與心脈完全融為一體。若再延宕半月，便再難剝離。」
「眼下麼，尚有轉圜之機。只是繁難了些，需費些時日。」
虞眠聞言，心頭才鬆了一口氣。
江瀾又道：「我先為你調配藥浴，用以溫養經脈，誘那蠱蟲浮游於外。此後每隔三日行針一回，輔以內服湯藥，將其蠢動之勢制住。待時機成熟，再一舉驅出體外。」
話音稍頓，「只是這期間最忌心緒大喜大悲，尤忌....情志驟盪。」
她說這話時，意味深長地看了陸忱一眼。
陸忱面不改色，未置一詞。
虞眠站起身，朝著江瀾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如此，便託付與江大夫了。」
江瀾應聲，隨後轉向陸楹，微一低眉：「殿下，借一間淨室。」
陸楹點了點頭，隨後吩咐：「來人，引路。」
江瀾挽過虞眠的手，溫聲道：「隨我來罷。這藥浴須得趁熱浸透，足滿一個時辰，方好為你行第一遍針。」
虞眠腳下微滯，朝陸忱的方向望了一眼。
陸忱眼底波瀾不興，聲色溫平：「我在外間相候。」
聞言，她方低垂眼帘，隨江瀾轉入了屏風之後。
一時間，閣中只剩陸楹、陸忱與江凜三人。
陸楹將陸忱喚至窗邊。
她凝著他，問道：「你可親自做了那姑娘的解藥？」
陸忱一言不發。
沉默便是答案。
「那緋顏醉可是因你而起？」
陸忱依舊沉默。
啪！
一道清脆的掌摑聲響起。
陸楹看了他良久，眸中倦色漸濃，終是長長一嘆，拂袖道：「罷了。你且去後院候著。待好了，自行將她領回去。」
陸忱面上印著五指緋痕，轉身往外走去。
路過江凜身側時，只見那人捂著腮幫子，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望著他。
同情里摻著戚戚，又隱著一絲物傷其類的僥倖。
陸忱淡淡掃了他一眼，逕自出去了。
江凜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輕嘆一聲。
長公主與長姐能結為閨中密友，多半是素日裡沒少交流調教弟弟的心得。
這兩個女人，一個逼他背醫書背到漏盡更殘，一個揮掌教訓親弟時連眼皮都不帶眨。
這等交情，大約全是在聯手鎮壓胞弟的戰場上結下的。
「江凜。」
他身形一頓，僵硬地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長、長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你捂著臉做什麼？本宮這一巴掌，可不曾賞你。」
江凜訕訕垂下手，乾笑道：「就是覺得....面上有些癢。」
「癢？」陸楹眼波流轉間，似笑非笑，「那你可得仔細了，你長姐治臉癢的法子，怕是比本宮治臉疼的法子，還要厲害幾分。」
江凜的臉瞬間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