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難從命
時值槐夏，薰風款款。
海棠葉層層疊疊，篩下碎金似的日影，斑駁落了虞眠一肩，也落在她懷中懶懶酣臥的元寶身上。
她半倚在竹榻，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貓耳朵。
本打算搬去與青鸞同住，陸忱卻不許，只道她換了新屋不慣，若磕著碰著，又免不得請醫問藥。
而青鸞依舊隨侍在側。
虞眠原想說不必，她現下與她並無區別。
青鸞只道：「主子買奴婢回來，便是侍奉姑娘的。姑娘若不用，奴婢就如無根萍草，轉眼便要被轉賣他處。」
虞眠聞言，只得默然。
一切似都沒有變，只她多了一個揉肩捶腿的身份。
念及此，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臉埋進元寶軟茸茸皮毛里，蹭了蹭。
「元寶，你說，這般對麼？」
元寶喵了一聲，不知是答，還是嗔。
忽而，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順勢還踢飛了一粒石子。
虞眠循聲偏過頭。
「喲，虞姑娘，好生悠閒啊！」
這聲音清朗明亮，天然帶著幾分散漫落拓。
不是江凜，又是哪個。
虞眠唇畔浮起淺笑，略略坐正了身子：「江公子。」
江凜大步流星趨至，一身靛藍長衫，袖口胡亂卷到肘彎，發間還沾著幾星不知從何處蹭來的草屑。
他往竹榻畔的青石墩上一坐，抬袖胡亂抹了把額角沁出的薄汗。
歇了片刻後，才又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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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不見，你的氣色倒比在船上時好了些。來，且舒皓腕，容我細診一回脈息。」
虞眠依言將手擱在竹榻扶手上，露出一截皓白腕子。
江凜探出三指搭上去，須臾，點點頭：「嗯，不錯，脈象平穩。」
虞眠收回手，「有勞。」
片刻，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幽幽開口：「對了，江公子。」
「嗯？」
「青鸞道你入山採藥去了，山徑崎嶇，不曾磕著碰著罷？」
江凜愣了一下：「採藥？采什麼藥？」
侍立一旁的青鸞面色微變，不動聲色地朝江凜使了個眼色。
江凜歪了歪頭，一臉關切地望她：「青鸞，你眼睛不舒服嗎？可要我給你瞧瞧？」
青鸞面無表情，移目望向頭頂，虬枝之間似開了一朵曠世奇花。
「噗嗤。」
虞眠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肩頭不住的顫，懷中元寶被驚著，不滿地喵嗚一聲，躍下地去了。
江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撓了撓鬢邊：「可是我話說得不妥？」
「不曾，」虞眠斂了笑意，搖了搖頭，「江公子真乃妙人。」
江凜雖滿腹狐疑，卻也未曾深究。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草屑，道：「回頭我翻翻醫書，看能不能再擬個緩急得兼的方子，替你拔了這緋顏醉的根。」
「那便多謝江公子費心了。」
「哪裡的話。你好生歇著，我去尋陸忱，有些話得當面與他講。」
虞眠點點頭，聽著他腳步聲漸遠，才慢慢靠回竹榻上。
青鸞俯身將元寶重新捧起，輕輕放回她膝頭。
*
江凜推開書房的門時，陸忱正坐在案後翻著一疊公函。
斜陽自窗口斜斜切入，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今日只著了件墨灰常服，領口微敞，褪去幾分朝堂肅殺，多了些林下疏淡之氣。
見江凜進來，他只抬了抬眼皮，便繼續翻弄紙頁。
「我以為，你已經被逐出家譜，外放千里了。」
「殿下這上下唇一碰，怎的沒把自個兒毒死？」江凜頗為嫌棄的看了他一眼。
「緣何拖至今日才來？」
「還不是你迫我寫的那勞什子信！」
江凜撩袍，大剌剌地往他對面一坐，撈起案上一壺不知涼透幾回的殘茶便灌，又以袖口草草擦了擦嘴角。
「祖父將我關了好幾天，連窗戶都封得死緊，院牆外又添了兩名護院，晝夜不錯眼地盯著。我今日是攀著老樹，才翻出來的。」
「你哪裡曉得我遭了多少罪，那飯菜清寡得賽過僧寮，接連幾日不見葷腥......」
陸忱截斷話頭，「揀要緊的說。」
「哦，我祖父讓你直接派兵抄家。」
「......」
江凜放下茶壺，清了清嗓子，學著自家祖父蒼老沙啞的腔調。
「晉王殿下仁善，江氏雖懸壺百年，到底岐黃有窮，並非百毒都可解。另魏家之事，更是刀架頸側，也恕難從命。」
語罷，面上復又染上嬉笑：「殿下清楚的，江家存著丹書鐵券。屆時留與我長姐，杏林一脈也算不得斷絕。」
陸忱聽罷，默然片晌。
「你可以走了。」
江凜頓時不滿：「我千難萬險逃出來，你竟這般打發我？」
陸忱自袖中摸出兩顆碎銀擲過去，「權作腳力錢。」
江凜氣笑了，「我豈是缺這三瓜兩棗的人！」
嘴裡這般說著，手卻一翻，已將兩顆碎銀藏得不見蹤影。
誒嘿，不拿白不拿。
他旋即轉開話頭：「原以為你會將虞眠接回王府照看，方才進這別院時我還瞧了半晌，這匾額怎生換作虞府了？倒是有趣得緊。」
陸忱睨了他一眼。
「你說的，將她攜在身側，旁人要生閒話。」
「喲！殿下何時也在乎起人言了？」
陸忱端盞抿了口冷茶，不再搭腔。
江凜見他緘默，眼底忽而掠過一絲狡黠，往前湊了湊，故作神秘。
「不過嘛，老頭那邊雖似鐵板一塊，但我長姐那兒倒鬆了口。」
陸忱擱下茶盞，靜待下文。
「我長姐說，她可以出手，但兩廂不能兼顧。」江凜豎起一根手指，「只能擇其一。」
「魏以靈，還是虞眠，殿下自選。選定，她便過府。」
這話說完，他便往後一靠，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瞧著陸忱。
書房一時靜了下來。
窗邊不知何時落了只不知名的雀兒，歪著腦袋往裡探了探，又撲稜稜地振翅飛遠了。
陸忱垂著眼帘，似在思量。
片刻後，他抬眸。
「虞眠。」
江凜眉梢微挑。
「我原以為殿下會擇魏以靈呢，畢竟她幼時曾捨身相救，自此病骨纏綿至今。這些年，殿下凡事不都先顧著她麼？」
這話不假。
滿京無人不曉，都道魏家的病西施，遲早要飛上枝頭，做這晉王府里的女主人。
陸忱冷淡道：「你祖父也曾救我於危厄，我也未曾事事以他為先。」
「兩廂權衡，只看誰更等不起，便先救誰罷了。」
江凜一時無從駁起。
魏以靈底子薄，逢著節氣更迭便要纏綿病榻，一年到頭總有個三五回。
這次病得虛極，陸忱才頭鐵試著勞動他祖父，但如今她又挺過去了。
這病絲雖不能根除，倒也不礙魏以靈自在度日。
但虞眠身上的緋顏醉，發作起來一回險似一回，哪日陸忱若不在近旁，她怕是說去便去了，連句臨別的話都留不下。
可轉念一想，這哪是權衡利弊，分明是一顆心早就偏到了天邊去，卻不肯認。
「我瞧著啊，」江凜拖長了調子，似笑非笑，「有人是捨不得罷了，與道理何干。」
陸忱沒搭腔，又翻過一頁公函。
「魏二姑娘那頭若得了這消息，殿下預備如何交代？」
「此事不勞你費心。」
江凜眉眼間那點狡黠又浮了上來。
「殿下，我方才是逗你玩兒的。」
「我長姐未曾說過二選一，她向來同我祖父一條心。」
他嘿嘿一笑，像只偷了腥的貓，「我不過想看看殿下究竟會選誰罷了。」
陸忱抬起頭，目光淡淡掃過來。
江凜後背陡然一涼，識趣地舉起雙手，賠笑道：「大人不記小人過！大人不記小人過！」
頓了頓，他又正色道：「不過既然殿下擇了虞姑娘，這事反倒好辦了。」
「請長公主出面，同我長姐遞句話，她二人是手帕交。橫豎救的不是魏家的人，我姐定會鬆口的。」
陸忱惜字如金：「滾。」
「行行行，我滾我滾，您自個兒看著辦。」江凜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溜溜達達往門口去。
行至門檻處，腳步一頓，回過身來望了陸忱一眼，笑意盈盈。
「殿下方才的話，若我一字不改，學給虞姑娘聽聽，你猜她會是何反應？」
陸忱翻動紙頁的手指微微一滯，旋即復又如常。
「她的反應我不知，但你這條舌頭，留不過今夜。」
江凜哈哈大笑，推門而出，揚長而去。
海棠葉層層疊疊，篩下碎金似的日影，斑駁落了虞眠一肩，也落在她懷中懶懶酣臥的元寶身上。
她半倚在竹榻，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貓耳朵。
本打算搬去與青鸞同住，陸忱卻不許，只道她換了新屋不慣，若磕著碰著，又免不得請醫問藥。
而青鸞依舊隨侍在側。
虞眠原想說不必，她現下與她並無區別。
青鸞只道：「主子買奴婢回來，便是侍奉姑娘的。姑娘若不用，奴婢就如無根萍草，轉眼便要被轉賣他處。」
虞眠聞言，只得默然。
一切似都沒有變，只她多了一個揉肩捶腿的身份。
念及此，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臉埋進元寶軟茸茸皮毛里，蹭了蹭。
「元寶，你說，這般對麼？」
元寶喵了一聲，不知是答，還是嗔。
忽而，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順勢還踢飛了一粒石子。
虞眠循聲偏過頭。
「喲，虞姑娘，好生悠閒啊！」
這聲音清朗明亮，天然帶著幾分散漫落拓。
不是江凜，又是哪個。
虞眠唇畔浮起淺笑，略略坐正了身子：「江公子。」
江凜大步流星趨至，一身靛藍長衫，袖口胡亂卷到肘彎，發間還沾著幾星不知從何處蹭來的草屑。
他往竹榻畔的青石墩上一坐，抬袖胡亂抹了把額角沁出的薄汗。
歇了片刻後，才又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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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不見，你的氣色倒比在船上時好了些。來，且舒皓腕，容我細診一回脈息。」
虞眠依言將手擱在竹榻扶手上，露出一截皓白腕子。
江凜探出三指搭上去，須臾，點點頭：「嗯，不錯，脈象平穩。」
虞眠收回手，「有勞。」
片刻，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幽幽開口：「對了，江公子。」
「嗯？」
「青鸞道你入山採藥去了，山徑崎嶇，不曾磕著碰著罷？」
江凜愣了一下：「採藥？采什麼藥？」
侍立一旁的青鸞面色微變，不動聲色地朝江凜使了個眼色。
江凜歪了歪頭，一臉關切地望她：「青鸞，你眼睛不舒服嗎？可要我給你瞧瞧？」
青鸞面無表情，移目望向頭頂，虬枝之間似開了一朵曠世奇花。
「噗嗤。」
虞眠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肩頭不住的顫，懷中元寶被驚著，不滿地喵嗚一聲，躍下地去了。
江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撓了撓鬢邊：「可是我話說得不妥？」
「不曾，」虞眠斂了笑意，搖了搖頭，「江公子真乃妙人。」
江凜雖滿腹狐疑，卻也未曾深究。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草屑，道：「回頭我翻翻醫書，看能不能再擬個緩急得兼的方子，替你拔了這緋顏醉的根。」
「那便多謝江公子費心了。」
「哪裡的話。你好生歇著，我去尋陸忱，有些話得當面與他講。」
虞眠點點頭，聽著他腳步聲漸遠，才慢慢靠回竹榻上。
青鸞俯身將元寶重新捧起，輕輕放回她膝頭。
*
江凜推開書房的門時，陸忱正坐在案後翻著一疊公函。
斜陽自窗口斜斜切入，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今日只著了件墨灰常服，領口微敞，褪去幾分朝堂肅殺，多了些林下疏淡之氣。
見江凜進來，他只抬了抬眼皮，便繼續翻弄紙頁。
「我以為，你已經被逐出家譜，外放千里了。」
「殿下這上下唇一碰，怎的沒把自個兒毒死？」江凜頗為嫌棄的看了他一眼。
「緣何拖至今日才來？」
「還不是你迫我寫的那勞什子信！」
江凜撩袍，大剌剌地往他對面一坐，撈起案上一壺不知涼透幾回的殘茶便灌，又以袖口草草擦了擦嘴角。
「祖父將我關了好幾天，連窗戶都封得死緊，院牆外又添了兩名護院，晝夜不錯眼地盯著。我今日是攀著老樹，才翻出來的。」
「你哪裡曉得我遭了多少罪，那飯菜清寡得賽過僧寮，接連幾日不見葷腥......」
陸忱截斷話頭，「揀要緊的說。」
「哦，我祖父讓你直接派兵抄家。」
「......」
江凜放下茶壺，清了清嗓子，學著自家祖父蒼老沙啞的腔調。
「晉王殿下仁善，江氏雖懸壺百年，到底岐黃有窮，並非百毒都可解。另魏家之事，更是刀架頸側，也恕難從命。」
語罷，面上復又染上嬉笑：「殿下清楚的，江家存著丹書鐵券。屆時留與我長姐，杏林一脈也算不得斷絕。」
陸忱聽罷，默然片晌。
「你可以走了。」
江凜頓時不滿：「我千難萬險逃出來，你竟這般打發我？」
陸忱自袖中摸出兩顆碎銀擲過去，「權作腳力錢。」
江凜氣笑了，「我豈是缺這三瓜兩棗的人！」
嘴裡這般說著，手卻一翻，已將兩顆碎銀藏得不見蹤影。
誒嘿，不拿白不拿。
他旋即轉開話頭：「原以為你會將虞眠接回王府照看，方才進這別院時我還瞧了半晌，這匾額怎生換作虞府了？倒是有趣得緊。」
陸忱睨了他一眼。
「你說的，將她攜在身側，旁人要生閒話。」
「喲！殿下何時也在乎起人言了？」
陸忱端盞抿了口冷茶，不再搭腔。
江凜見他緘默，眼底忽而掠過一絲狡黠，往前湊了湊，故作神秘。
「不過嘛，老頭那邊雖似鐵板一塊，但我長姐那兒倒鬆了口。」
陸忱擱下茶盞，靜待下文。
「我長姐說，她可以出手，但兩廂不能兼顧。」江凜豎起一根手指，「只能擇其一。」
「魏以靈，還是虞眠，殿下自選。選定，她便過府。」
這話說完，他便往後一靠，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瞧著陸忱。
書房一時靜了下來。
窗邊不知何時落了只不知名的雀兒，歪著腦袋往裡探了探，又撲稜稜地振翅飛遠了。
陸忱垂著眼帘，似在思量。
片刻後，他抬眸。
「虞眠。」
江凜眉梢微挑。
「我原以為殿下會擇魏以靈呢，畢竟她幼時曾捨身相救，自此病骨纏綿至今。這些年，殿下凡事不都先顧著她麼？」
這話不假。
滿京無人不曉，都道魏家的病西施，遲早要飛上枝頭，做這晉王府里的女主人。
陸忱冷淡道：「你祖父也曾救我於危厄，我也未曾事事以他為先。」
「兩廂權衡，只看誰更等不起，便先救誰罷了。」
江凜一時無從駁起。
魏以靈底子薄，逢著節氣更迭便要纏綿病榻，一年到頭總有個三五回。
這次病得虛極，陸忱才頭鐵試著勞動他祖父，但如今她又挺過去了。
這病絲雖不能根除，倒也不礙魏以靈自在度日。
但虞眠身上的緋顏醉，發作起來一回險似一回，哪日陸忱若不在近旁，她怕是說去便去了，連句臨別的話都留不下。
可轉念一想，這哪是權衡利弊，分明是一顆心早就偏到了天邊去，卻不肯認。
「我瞧著啊，」江凜拖長了調子，似笑非笑，「有人是捨不得罷了，與道理何干。」
陸忱沒搭腔，又翻過一頁公函。
「魏二姑娘那頭若得了這消息，殿下預備如何交代？」
「此事不勞你費心。」
江凜眉眼間那點狡黠又浮了上來。
「殿下，我方才是逗你玩兒的。」
「我長姐未曾說過二選一，她向來同我祖父一條心。」
他嘿嘿一笑，像只偷了腥的貓，「我不過想看看殿下究竟會選誰罷了。」
陸忱抬起頭，目光淡淡掃過來。
江凜後背陡然一涼，識趣地舉起雙手，賠笑道：「大人不記小人過！大人不記小人過！」
頓了頓，他又正色道：「不過既然殿下擇了虞姑娘，這事反倒好辦了。」
「請長公主出面，同我長姐遞句話，她二人是手帕交。橫豎救的不是魏家的人，我姐定會鬆口的。」
陸忱惜字如金：「滾。」
「行行行，我滾我滾，您自個兒看著辦。」江凜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溜溜達達往門口去。
行至門檻處，腳步一頓，回過身來望了陸忱一眼，笑意盈盈。
「殿下方才的話，若我一字不改，學給虞姑娘聽聽，你猜她會是何反應？」
陸忱翻動紙頁的手指微微一滯，旋即復又如常。
「她的反應我不知，但你這條舌頭，留不過今夜。」
江凜哈哈大笑，推門而出，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