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飲殘茶
飯畢，魏長昀擱下茶盞，隔窗望去，日頭似有西頹之意。
他轉顧虞眠，輕聲道：「徽柔，晷影已移了大半日，咱們也該回了。大夫臨去時再三囑咐，這兩日還需靜養。」
這話明里是叮囑她，可那話尾餘音，卻悠悠拂向席間那二人耳際。
虞眠聞言，只覺縛了半日的繩索倏然解開，忙不迭擱下手中茶盞，頷首無聲。
魏長昀隨即振衣而起，朝陸忱與林棲禾拱手一揖。
「殿下，郡主，表妹傷後體虛，實不敢久耽二位的雅興。長昀便領她先行告退了。」
陸忱撩起眼帘，涼涼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掠過他身畔那抹始終緘默的煙藍。
什麼也沒有說。
未曾起身相送，亦無半句虛辭，擱在扶臂上的指尖連半分都不曾抬起。
林棲禾投桃報李，溫言還以兩句圓融語，聲如春澗流澌，清凌凌濺入凝霜席間。
「此番小聚，恍如舊雨重逢，樽前不覺顏開。唯盼徽柔表妹玉體早痊，他日再續清歡。」
魏長昀頷首應過，禮數溫淡有致。
旋而，他微微側過身，將虞眠從椅間扶起，一手虛引，護她徐徐步出雅間。
竹杖輕叩地面，篤篤脆響，漸次沒入樓底那團混沌的喧嚷中。
陸忱仍踞原座，周身冷浸。
林棲禾提袖執壺，給他新斟了一盞茶。
碧流一線，自壺口注入瓷盞，聲若碎玉，在靜下的雅間內清冷可聞。
她未急著言語，只將盞茶往他面前推近半指，讓渡出一段留白。
隨即收回手，捧起自己那一盞，淺淺呷了一口。
「殿下，可要移步別處透氣？」
陸忱未應，逕自起身踱至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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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方才遞出的話，連同新斟的茶，一併晾在身後。
街衢之上，市井紛紜。
賣糖炒栗子的老翁推著鹿車漸行漸杳，荊釵婦人懷擁稚子邁出藥鋪，孩童伏肩咿呀學語......
兩痕人影緩緩渡於人潮。
男子步履輕徐，每移數步便回眸遞語，側顏似隱綿長耐心。
女子扶杖而行，帷帽垂紗為輕風所戲，偶被掀開一角，未及凝眸細看，已自行掩去。
窗外疏風掠過，陸忱袖角輕抬，行了個手勢。
未幾，雅間門口便悄然多了一道墨色人影。
「殿下。」墨鴉垂首。
「送裕寧郡主回府。」
墨鴉略一頷首，側身退開半步，靜候雅間女子移步。
林棲禾面色微滯，隨即復又漾開慣常的溫婉。
她抬手攏了攏肩上的煙青薄褙，款款起身，朝陸忱的背影斂衽施了一禮。
「今日蒙殿下垂顧，茶涼日斜，不敢再勞久坐，棲禾先行告退。」
陸忱仍舊憑窗而立，未曾轉眸。
林棲禾不再多留，只曳起一痕湖色裙裾，輕輕漾過門檻，徐徐拾級而下。
樓下，墨鴉略一揚手，巷口便轉出一輛烏蓬檐車，轆轆行至醉月樓前停穩。
車夫躍下，打起車簾，動作利落。
林棲禾回眸望了墨鴉一眼。
「你家殿下，待天下女子，俱是這副冰雪面孔麼？」
墨鴉眼帘低垂，只道：「屬下不知。」
林棲禾聞言，唇邊浮起一痕笑意，終是再無他話，登車自去。
雅間內，只余陸忱一人。
他徐徐回身，目光落在空置的圈椅上，其上似尚有餘溫。
案上，青花小碟猶剩半截醬鴨腿，楓色沉鬱。
一雙烏木箸斜擱碗口，碗沿處一點濃醬已冷。
方才那雙素手如驚鹿離叢，怯怯探向瓷碗時，險些握不住滿懷無措。
他凝眸良久，隨後移步近前，端起半盞殘茶，一飲而盡。
*
卻說魏長昀攙著虞眠離了醉月樓，循長街行約數十步後，便折入一條幽巷。
午後日影斜斜鋪在巷中，將青磚牆根裁作明暗兩截。
虞眠拄著竹杖，步履稍快，膝上的傷隱隱作痛，她只咬著唇，一味往前走。
魏長昀驀然駐足，轉身望她。
「姑娘這樣趕，是惱了方才席間事，還是忘了膝上這寸新添的傷？」
虞眠足尖一凝，被他的話釘在原處。
片刻，她緩緩抬袖，以袖緣輕印額角，將薄汗拭去。
「適才在那巷口，你為何說我是你表妹？」
魏長昀似是早便候著這一問，唇邊逸出一聲低笑。
虞眠聞笑，蛾眉微蹙，語聲悶悶，「你、你又這般笑了。」
「在下並無他意，莫惱。」
魏長昀輕咳一聲，將笑意捺下，只尾音處到底還沾著三兩分未收盡的促狹。
「既如此，在下倒要請教姑娘。」
他將身子稍傾，目光熠熠，「方才為何不拆穿我這『表妹』誑語，反倒順水推舟認了親？席間我喚你徽柔，替你周全支應，你亦不駁，倒讓我這胡謅人，險些當了真。」
「莫非姑娘心中，真願做我表妹不成？」
虞眠被他問得一噎，喉間微哽，半晌做聲不得。
良久，方支吾著擠出一句：「我....素來怯生，原想效那蜉蝣脫殼而去，孰料你竟......」
「竟如何？」
「胡亂編派！」她搜腸刮肚，好容易覓得一詞以泄薄怒。
但那聲氣聽著到底虛浮，全無真怒，只勉強拿捏著些許凜冽，稍一碰便散了。
魏長昀怔了怔，隨即笑不可遏。
笑聲在幽巷中悠悠蕩開，驚醒了牆頭打盹的狸奴，它弓腰一縱，輕嗚一聲，倏地躥進了鄰院的矮牆之後。
「好，好，是我編派。」
他略收了笑，緩聲道：「只是當時情境，若依實說來，道這位小娘子乃我街邊偶逢，不慎跌仆，我攙扶一程，而後又憂她目力不濟，便一路尾隨至諸位跟前？」
「這般細細剖白，未免絮聒。倒不如順口托為表親，最為省事，省卻許多口舌。」
虞眠聞言，帷帽微偏，似在心下摹畫他所敘那番窘狀。
半晌，方輕輕一哼。
魏長昀續道：「本擬略作寒暄便離去，誰料晉王殿下竟開口相邀。」
語稍頓，聲染薄歉，「是我慮事不周，累你席間如坐針氈。」
虞眠聽他言辭懇切，心下殘存的那點窘澀，便也隨風散了。
罷了，橫豎是脫身了。
忽而，她探出指尖，自耳垂摸索著摘下環璫，托於纏紗掌心，朝魏長昀遞了過去。
「此物予你。」
魏長昀垂眸，望著靜臥在掌中的兩隻耳墜，不曾伸手去接。
「這是何意？」
「診金是你付的，我不慣欠人情，以此相抵，便算是兩清了。」
魏長昀不禁失笑，溫聲道：「不過是幾錢銀子的微末小事，怎當得起姑娘以這般珍物折抵。收回去罷。」
「珍物？」虞眠眨了眨眼。
「累金為絡，中嵌南珠，這般宮樣巧作，非是尋常坊肆可得。單此一隻，便抵得尋常人家大半年嚼用了。」
虞眠聞言，默默將手縮回袖底，指尖輕輕描摹那冰涼花絲。
這些原是陸忱給她置辦的，不曾想竟貴重至此。
她抿唇沉吟良久，心中反覆掂掇了幾個來回，終是輕啟檀口：「你可知，左近可有質庫？」
魏長昀眉心微攏，「你要典當？」
「嗯。」
「那診金當真不足掛齒，你不必......」
「你若不知，我便自己去尋了。」虞眠軟聲截斷。
他轉顧虞眠，輕聲道：「徽柔，晷影已移了大半日，咱們也該回了。大夫臨去時再三囑咐，這兩日還需靜養。」
這話明里是叮囑她，可那話尾餘音，卻悠悠拂向席間那二人耳際。
虞眠聞言，只覺縛了半日的繩索倏然解開，忙不迭擱下手中茶盞，頷首無聲。
魏長昀隨即振衣而起，朝陸忱與林棲禾拱手一揖。
「殿下，郡主，表妹傷後體虛，實不敢久耽二位的雅興。長昀便領她先行告退了。」
陸忱撩起眼帘，涼涼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掠過他身畔那抹始終緘默的煙藍。
什麼也沒有說。
未曾起身相送，亦無半句虛辭，擱在扶臂上的指尖連半分都不曾抬起。
林棲禾投桃報李，溫言還以兩句圓融語，聲如春澗流澌，清凌凌濺入凝霜席間。
「此番小聚，恍如舊雨重逢，樽前不覺顏開。唯盼徽柔表妹玉體早痊，他日再續清歡。」
魏長昀頷首應過，禮數溫淡有致。
旋而，他微微側過身，將虞眠從椅間扶起，一手虛引，護她徐徐步出雅間。
竹杖輕叩地面，篤篤脆響，漸次沒入樓底那團混沌的喧嚷中。
陸忱仍踞原座，周身冷浸。
林棲禾提袖執壺，給他新斟了一盞茶。
碧流一線，自壺口注入瓷盞，聲若碎玉，在靜下的雅間內清冷可聞。
她未急著言語，只將盞茶往他面前推近半指，讓渡出一段留白。
隨即收回手，捧起自己那一盞，淺淺呷了一口。
「殿下，可要移步別處透氣？」
陸忱未應，逕自起身踱至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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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衢之上，市井紛紜。
賣糖炒栗子的老翁推著鹿車漸行漸杳，荊釵婦人懷擁稚子邁出藥鋪，孩童伏肩咿呀學語......
兩痕人影緩緩渡於人潮。
男子步履輕徐，每移數步便回眸遞語，側顏似隱綿長耐心。
女子扶杖而行，帷帽垂紗為輕風所戲，偶被掀開一角，未及凝眸細看，已自行掩去。
窗外疏風掠過，陸忱袖角輕抬，行了個手勢。
未幾，雅間門口便悄然多了一道墨色人影。
「殿下。」墨鴉垂首。
「送裕寧郡主回府。」
墨鴉略一頷首，側身退開半步，靜候雅間女子移步。
林棲禾面色微滯，隨即復又漾開慣常的溫婉。
她抬手攏了攏肩上的煙青薄褙，款款起身，朝陸忱的背影斂衽施了一禮。
「今日蒙殿下垂顧，茶涼日斜，不敢再勞久坐，棲禾先行告退。」
陸忱仍舊憑窗而立，未曾轉眸。
林棲禾不再多留，只曳起一痕湖色裙裾，輕輕漾過門檻，徐徐拾級而下。
樓下，墨鴉略一揚手，巷口便轉出一輛烏蓬檐車，轆轆行至醉月樓前停穩。
車夫躍下，打起車簾，動作利落。
林棲禾回眸望了墨鴉一眼。
「你家殿下，待天下女子，俱是這副冰雪面孔麼？」
墨鴉眼帘低垂，只道：「屬下不知。」
林棲禾聞言，唇邊浮起一痕笑意，終是再無他話，登車自去。
雅間內，只余陸忱一人。
他徐徐回身，目光落在空置的圈椅上，其上似尚有餘溫。
案上，青花小碟猶剩半截醬鴨腿，楓色沉鬱。
一雙烏木箸斜擱碗口，碗沿處一點濃醬已冷。
方才那雙素手如驚鹿離叢，怯怯探向瓷碗時，險些握不住滿懷無措。
他凝眸良久，隨後移步近前，端起半盞殘茶，一飲而盡。
*
卻說魏長昀攙著虞眠離了醉月樓，循長街行約數十步後，便折入一條幽巷。
午後日影斜斜鋪在巷中，將青磚牆根裁作明暗兩截。
虞眠拄著竹杖，步履稍快，膝上的傷隱隱作痛，她只咬著唇，一味往前走。
魏長昀驀然駐足，轉身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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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足尖一凝，被他的話釘在原處。
片刻，她緩緩抬袖，以袖緣輕印額角，將薄汗拭去。
「適才在那巷口，你為何說我是你表妹？」
魏長昀似是早便候著這一問，唇邊逸出一聲低笑。
虞眠聞笑，蛾眉微蹙，語聲悶悶，「你、你又這般笑了。」
「在下並無他意，莫惱。」
魏長昀輕咳一聲，將笑意捺下，只尾音處到底還沾著三兩分未收盡的促狹。
「既如此，在下倒要請教姑娘。」
他將身子稍傾，目光熠熠，「方才為何不拆穿我這『表妹』誑語，反倒順水推舟認了親？席間我喚你徽柔，替你周全支應，你亦不駁，倒讓我這胡謅人，險些當了真。」
「莫非姑娘心中，真願做我表妹不成？」
虞眠被他問得一噎，喉間微哽，半晌做聲不得。
良久，方支吾著擠出一句：「我....素來怯生，原想效那蜉蝣脫殼而去，孰料你竟......」
「竟如何？」
「胡亂編派！」她搜腸刮肚，好容易覓得一詞以泄薄怒。
但那聲氣聽著到底虛浮，全無真怒，只勉強拿捏著些許凜冽，稍一碰便散了。
魏長昀怔了怔，隨即笑不可遏。
笑聲在幽巷中悠悠蕩開，驚醒了牆頭打盹的狸奴，它弓腰一縱，輕嗚一聲，倏地躥進了鄰院的矮牆之後。
「好，好，是我編派。」
他略收了笑，緩聲道：「只是當時情境，若依實說來，道這位小娘子乃我街邊偶逢，不慎跌仆，我攙扶一程，而後又憂她目力不濟，便一路尾隨至諸位跟前？」
「這般細細剖白，未免絮聒。倒不如順口托為表親，最為省事，省卻許多口舌。」
虞眠聞言，帷帽微偏，似在心下摹畫他所敘那番窘狀。
半晌，方輕輕一哼。
魏長昀續道：「本擬略作寒暄便離去，誰料晉王殿下竟開口相邀。」
語稍頓，聲染薄歉，「是我慮事不周，累你席間如坐針氈。」
虞眠聽他言辭懇切，心下殘存的那點窘澀，便也隨風散了。
罷了，橫豎是脫身了。
忽而，她探出指尖，自耳垂摸索著摘下環璫，托於纏紗掌心，朝魏長昀遞了過去。
「此物予你。」
魏長昀垂眸，望著靜臥在掌中的兩隻耳墜，不曾伸手去接。
「這是何意？」
「診金是你付的，我不慣欠人情，以此相抵，便算是兩清了。」
魏長昀不禁失笑，溫聲道：「不過是幾錢銀子的微末小事，怎當得起姑娘以這般珍物折抵。收回去罷。」
「珍物？」虞眠眨了眨眼。
「累金為絡，中嵌南珠，這般宮樣巧作，非是尋常坊肆可得。單此一隻，便抵得尋常人家大半年嚼用了。」
虞眠聞言，默默將手縮回袖底，指尖輕輕描摹那冰涼花絲。
這些原是陸忱給她置辦的，不曾想竟貴重至此。
她抿唇沉吟良久，心中反覆掂掇了幾個來回，終是輕啟檀口：「你可知，左近可有質庫？」
魏長昀眉心微攏，「你要典當？」
「嗯。」
「那診金當真不足掛齒，你不必......」
「你若不知，我便自己去尋了。」虞眠軟聲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