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當耳環
二人自幽巷深處拐出，又斜穿過三兩曲窄弄，方才行至一條車馬稀疏的長街。
街面鋪著青石，縫隙間探出些萎黃苔痕，暮色正從檐角寸寸漫過來。
永濟當鋪的門楣低斂，青磚黛瓦間透著沉沉舊氣。
櫃檯高築，恰齊人胸際。
台面擱著一架烏木珠算子，框骨被經年的指腹撫出溫潤包漿，浸透了不知多少人家的急難無奈。
朝奉是個精瘦的老者，他接過環璫，擱在掌心裡，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細看良久。
末了，他微微頷首，嘴裡卻道：「物什是好的，只是如今這世道，這般精工的金累絲，反倒不易遇見識貨的主兒了。娘子，欲當幾何？」
虞眠聞言，面上浮起難色：「此物我不欲絕賣，但我歸期難卜......」
朝奉隔著幃帽打量她片刻，捻須道出章程來：
「依例死當，予你五十兩。娘子既要存一縷牽念，老朽便在帳冊末尾，另起一行活契。兩年為限，持八十兩來贖。若短一文，或逾一日，此物便與娘子緣盡。」
「這般，便算是你我這櫃檯內外，一場私下的情面。」
虞眠躊躇半晌，終是輕輕頷首：「好。」
魏長昀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是默然，未置一言。
朝奉報的數目，不多，也委實不算刻薄。
虞眠摸索著將大小不一的銀子納入袖中，又拈起那張措辭寫得極含糊的當票，指腹徐徐撫過紙面。
那紙極薄，墨跡尚未全乾，微微有些洇。
她將當票細細折作方寸大小，貼身藏入襟懷。
這對環璫，今朝典去，委實是萬不得已。
南潯歸途迢遞，盤纏無著，才出此下策。
待他日歸鄉安頓妥帖，若尚有餘力，再想法子贖回便是。
待二人從當鋪出來，日色已懨懨垂向西檐，欲墜未墜。
魏長昀負手立於街畔，垂目看她。
「天色向晚，我送你回去罷。」
虞眠將螓首輕輕一搖，帷帽素紗漾開細微波紋。
「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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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又小聲添一句：「我想去尋間客棧住下。」
魏長昀只眉梢微挑，到底不曾追問緣何有家不歸，偏要投宿客舍。
萍水相逢，有些話只合在舌尖打個轉，再咽回去。
隨後，他便引她去了京中一家排得上名號的客棧，朱欄青幌，門首懸著兩盞絹紗燈。
她一個孤身女子，若去住那等檐低巷仄的簡陋棧房，燈火昏慘，門戶單薄，終非安妥之所。
魏長昀進店後，便替她張羅著。
先是向掌柜要了一間上好的清靜客房，又囑託晚些時候備幾樣清淡飯菜送入房中，末了，又正色添了幾句「休得驚擾」之類的吩咐。
言罷，他付了宿資，又將一小錠碎銀擱在櫃面上，道是賞與跑腿小二沽酒吃。
虞眠靜立一旁，聽他條理分明地將這些瑣事一一安排妥當。
隨後，掌柜親自將虞眠引至二樓迴廊盡頭，最里一間靜室。
他推開門扇，道了聲：「姑娘只管歇下，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隨後便輕手輕腳退下了。
魏長昀立在門外，未曾再往裡踏足一步。
虞眠從袖中摸索一半的銀子，捧在他面前。
「多謝你，替我周全這些。這是房錢，還有方才問診抓藥的銀錢，你瞧瞧，可還夠？」
魏長昀並未推辭，目光在那捧碎銀上輕輕一掃，只伸手拈走了其中最小的一錠，指尖一觸即收。
「足夠。」
那錠銀子在指間懶懶一轉，他語聲忽地染上一抹促狹：
「徽柔表妹好生歇著便是。已付了三日房錢，你且安心住下。表兄，便先行告退了。」
虞眠愣了一下，隨即帷帽下隱約透出一點笑影。
「公子慢行。」
魏長昀不再多言，替她合上門扇，便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片刻便沒了聲息。
虞眠摸索著扣上門閂。
隨後，她抬手將頭上遮掩了一路的帷帽緩緩摘下。
獨坐床沿時，指尖緩緩探入襟懷，將當票取了出來。
良久，幽幽吁了一口氣來。
不尋魏郎了。
她此番失蹤這般久，魏家上下，定然早已當她不在人世了罷。
這與退親，也無何分別了。
萬望他日後，能娶個稱心如意的女子，舉案齊眉，白首偕老。
至於南潯，山高水遠，自己獨身一人，不知能否安然抵達。
便....走水路罷。
*
夜至三更，月華如霜，覆滿長街。
客棧二樓最後一豆燈火也闔了眼，整座小樓沉入混沌的暗裡。
掌柜正於櫃檯後支頤假寐，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著。
階前忽有跫音踏碎靜寂，驚破殘夢。
惺忪抬眼間，便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踏入門來。
前頭那人一襲玄紫暗紋便袍，燭影搖紅下，面容半晦半明，眉目間凝著霜意。
後頭那人玄衣勁裝，腰懸長刀，面色寡淡無波。
掌柜一個激靈，瞌睡全消。
「貴人，」他忙堆起一臉諂笑，蝦著腰從櫃檯後繞出，「夤夜辱臨，不知有何吩咐？」
陸忱未置一詞，目光只淡淡一掠，落向通往二樓的木梯。
墨鴉自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沉甸甸擱在柜上，囊底與木面相觸，微響敦實。
「天字六號，房錢。」
「若有人來詢，只推說房退客去，雲鶴無蹤，一概不知。」
掌柜躬著身子，迭聲應道：「是是是，小的省得。今夜唯有風清月白，更漏聲殘，旁的什麼也沒瞧見。」
說話間，陸忱已徑直踏上木梯。
客棧的房門，裡頭不過一根木閂，外頭的人若有心要入，一張薄鐵便可輕易挑開那點聊勝於無的抵守。
月華自南牖涓涓瀉入，將滿室浸作冷冷銀灰。
床上紗帳半垂，夜風偶過，一簾煙水便微微漾起。
虞眠便臥在帳後，側身蜷著，一手虛虛搭在枕畔，柔荑半攏，吐息綿長安恬。
帷帽置於枕畔，白紗疊得齊整，猶帶白日風塵。
陸忱立於榻邊，垂眸望她。
那摻了寧神散的晚膳，藥力已浸四肢百骸，她睡得正沉。
月色洗面，愈發素淨如瓷，眉目舒展，唇間含著一絲淺抿，似有若無。
片刻後，他俯下身，將人自榻上輕輕抱起。
螓首無力偎入他胸口，鬢邊碎發拂過他衣襟，溫熱吐息勻淨若幽蘭。
他眉心微蹙。
較之船上時，又清減了幾分。
夜色如墨。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轆轆駛過長街，碾碎青石上零落的月華，一路往城東別院而去。
別院的門早已洞開，將車馬無聲納入。
寢房內，燈火猶自通明，燭淚堆紅，銅荷承露，將滿室照得亮如白晝，候著遲歸人。
陸忱將虞眠輕置於榻上。
螓首方沾枕，滿頭烏髮便鋪瀉開來，掩去半幅枕屏。
那髮絲間猶帶著夜露微涼，勾纏著抽身離去的修指。
陸忱移步窗前，在湘妃榻上略作停留。
再回來時，掌心多了一團毛茸茸的物事。
元寶早睡得不知日月，坦腹朝天，四肢僵直，毛蓬蓬的尾巴如一掛慵懶流蘇，自他肘間垂落，隨著他的步履微微晃蕩。
這小東西從被人撈起來便全程未醒，只在被送至虞眠枕際時，迷迷糊糊翻過身，將茸軟的腦袋一徑拱進她散瀉的青絲里，喉間溢出饜足呼嚕。
陸忱垂眸，凝著這一人一貓。
半晌，他旋身踱出房門。
庭院，月涼如水，漫過階砌。
青鸞早已垂首候在廊廡之下。
月華澆落肩頭，將她一襲青袍染作冷冷霜色。
陸忱在她跟前站定，手負於身後，指節微蜷。
「今日之事，且細細稟來。」
青鸞並未抬首，聲線平沉，如述案卷。
除卻醫館與醉月樓那一節外，她將虞眠出門所遇、宴畢離開後的諸般首尾，一一道來。
言罷，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雙手高奉過眉。
掌心裡，一對耳璫靜靜臥著，珠光溫潤。
「屬下已將耳璫贖回。」
陸忱上前兩步，將那對耳璫拈入掌心，指腹緩緩捻弄著微涼環身。
「途中可曾瞧見旁的形跡可疑者？」
青鸞道：「未曾。觀姑娘今日行止，似原擬往衙署一行。」
廊下一時寂然。
「往後她若出府，你須如影隨形，半步不許稍離。」
「是。」
街面鋪著青石，縫隙間探出些萎黃苔痕，暮色正從檐角寸寸漫過來。
永濟當鋪的門楣低斂，青磚黛瓦間透著沉沉舊氣。
櫃檯高築，恰齊人胸際。
台面擱著一架烏木珠算子，框骨被經年的指腹撫出溫潤包漿，浸透了不知多少人家的急難無奈。
朝奉是個精瘦的老者，他接過環璫，擱在掌心裡，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細看良久。
末了，他微微頷首，嘴裡卻道：「物什是好的，只是如今這世道，這般精工的金累絲，反倒不易遇見識貨的主兒了。娘子，欲當幾何？」
虞眠聞言，面上浮起難色：「此物我不欲絕賣，但我歸期難卜......」
朝奉隔著幃帽打量她片刻，捻須道出章程來：
「依例死當，予你五十兩。娘子既要存一縷牽念，老朽便在帳冊末尾，另起一行活契。兩年為限，持八十兩來贖。若短一文，或逾一日，此物便與娘子緣盡。」
「這般，便算是你我這櫃檯內外，一場私下的情面。」
虞眠躊躇半晌，終是輕輕頷首：「好。」
魏長昀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是默然，未置一言。
朝奉報的數目，不多，也委實不算刻薄。
虞眠摸索著將大小不一的銀子納入袖中，又拈起那張措辭寫得極含糊的當票，指腹徐徐撫過紙面。
那紙極薄，墨跡尚未全乾，微微有些洇。
她將當票細細折作方寸大小，貼身藏入襟懷。
這對環璫，今朝典去，委實是萬不得已。
南潯歸途迢遞，盤纏無著，才出此下策。
待他日歸鄉安頓妥帖，若尚有餘力，再想法子贖回便是。
待二人從當鋪出來，日色已懨懨垂向西檐，欲墜未墜。
魏長昀負手立於街畔，垂目看她。
「天色向晚，我送你回去罷。」
虞眠將螓首輕輕一搖，帷帽素紗漾開細微波紋。
「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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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又小聲添一句：「我想去尋間客棧住下。」
魏長昀只眉梢微挑，到底不曾追問緣何有家不歸，偏要投宿客舍。
萍水相逢，有些話只合在舌尖打個轉，再咽回去。
隨後，他便引她去了京中一家排得上名號的客棧，朱欄青幌，門首懸著兩盞絹紗燈。
她一個孤身女子，若去住那等檐低巷仄的簡陋棧房，燈火昏慘，門戶單薄，終非安妥之所。
魏長昀進店後，便替她張羅著。
先是向掌柜要了一間上好的清靜客房，又囑託晚些時候備幾樣清淡飯菜送入房中，末了，又正色添了幾句「休得驚擾」之類的吩咐。
言罷，他付了宿資，又將一小錠碎銀擱在櫃面上，道是賞與跑腿小二沽酒吃。
虞眠靜立一旁，聽他條理分明地將這些瑣事一一安排妥當。
隨後，掌柜親自將虞眠引至二樓迴廊盡頭，最里一間靜室。
他推開門扇，道了聲：「姑娘只管歇下，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隨後便輕手輕腳退下了。
魏長昀立在門外，未曾再往裡踏足一步。
虞眠從袖中摸索一半的銀子，捧在他面前。
「多謝你，替我周全這些。這是房錢，還有方才問診抓藥的銀錢，你瞧瞧，可還夠？」
魏長昀並未推辭，目光在那捧碎銀上輕輕一掃，只伸手拈走了其中最小的一錠，指尖一觸即收。
「足夠。」
那錠銀子在指間懶懶一轉，他語聲忽地染上一抹促狹：
「徽柔表妹好生歇著便是。已付了三日房錢，你且安心住下。表兄，便先行告退了。」
虞眠愣了一下，隨即帷帽下隱約透出一點笑影。
「公子慢行。」
魏長昀不再多言，替她合上門扇，便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片刻便沒了聲息。
虞眠摸索著扣上門閂。
隨後，她抬手將頭上遮掩了一路的帷帽緩緩摘下。
獨坐床沿時，指尖緩緩探入襟懷，將當票取了出來。
良久，幽幽吁了一口氣來。
不尋魏郎了。
她此番失蹤這般久，魏家上下，定然早已當她不在人世了罷。
這與退親，也無何分別了。
萬望他日後，能娶個稱心如意的女子，舉案齊眉，白首偕老。
至於南潯，山高水遠，自己獨身一人，不知能否安然抵達。
便....走水路罷。
*
夜至三更，月華如霜，覆滿長街。
客棧二樓最後一豆燈火也闔了眼，整座小樓沉入混沌的暗裡。
掌柜正於櫃檯後支頤假寐，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著。
階前忽有跫音踏碎靜寂，驚破殘夢。
惺忪抬眼間，便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踏入門來。
前頭那人一襲玄紫暗紋便袍，燭影搖紅下，面容半晦半明，眉目間凝著霜意。
後頭那人玄衣勁裝，腰懸長刀，面色寡淡無波。
掌柜一個激靈，瞌睡全消。
「貴人，」他忙堆起一臉諂笑，蝦著腰從櫃檯後繞出，「夤夜辱臨，不知有何吩咐？」
陸忱未置一詞，目光只淡淡一掠，落向通往二樓的木梯。
墨鴉自袖中取出一隻錦囊，沉甸甸擱在柜上，囊底與木面相觸，微響敦實。
「天字六號，房錢。」
「若有人來詢，只推說房退客去，雲鶴無蹤，一概不知。」
掌柜躬著身子，迭聲應道：「是是是，小的省得。今夜唯有風清月白，更漏聲殘，旁的什麼也沒瞧見。」
說話間，陸忱已徑直踏上木梯。
客棧的房門，裡頭不過一根木閂，外頭的人若有心要入，一張薄鐵便可輕易挑開那點聊勝於無的抵守。
月華自南牖涓涓瀉入，將滿室浸作冷冷銀灰。
床上紗帳半垂，夜風偶過，一簾煙水便微微漾起。
虞眠便臥在帳後，側身蜷著，一手虛虛搭在枕畔，柔荑半攏，吐息綿長安恬。
帷帽置於枕畔，白紗疊得齊整，猶帶白日風塵。
陸忱立於榻邊，垂眸望她。
那摻了寧神散的晚膳，藥力已浸四肢百骸，她睡得正沉。
月色洗面，愈發素淨如瓷，眉目舒展，唇間含著一絲淺抿，似有若無。
片刻後，他俯下身，將人自榻上輕輕抱起。
螓首無力偎入他胸口，鬢邊碎發拂過他衣襟，溫熱吐息勻淨若幽蘭。
他眉心微蹙。
較之船上時，又清減了幾分。
夜色如墨。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轆轆駛過長街，碾碎青石上零落的月華，一路往城東別院而去。
別院的門早已洞開，將車馬無聲納入。
寢房內，燈火猶自通明，燭淚堆紅，銅荷承露，將滿室照得亮如白晝，候著遲歸人。
陸忱將虞眠輕置於榻上。
螓首方沾枕，滿頭烏髮便鋪瀉開來，掩去半幅枕屏。
那髮絲間猶帶著夜露微涼，勾纏著抽身離去的修指。
陸忱移步窗前，在湘妃榻上略作停留。
再回來時，掌心多了一團毛茸茸的物事。
元寶早睡得不知日月，坦腹朝天，四肢僵直，毛蓬蓬的尾巴如一掛慵懶流蘇，自他肘間垂落，隨著他的步履微微晃蕩。
這小東西從被人撈起來便全程未醒，只在被送至虞眠枕際時，迷迷糊糊翻過身，將茸軟的腦袋一徑拱進她散瀉的青絲里，喉間溢出饜足呼嚕。
陸忱垂眸，凝著這一人一貓。
半晌，他旋身踱出房門。
庭院，月涼如水，漫過階砌。
青鸞早已垂首候在廊廡之下。
月華澆落肩頭，將她一襲青袍染作冷冷霜色。
陸忱在她跟前站定，手負於身後，指節微蜷。
「今日之事，且細細稟來。」
青鸞並未抬首，聲線平沉，如述案卷。
除卻醫館與醉月樓那一節外，她將虞眠出門所遇、宴畢離開後的諸般首尾，一一道來。
言罷，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雙手高奉過眉。
掌心裡，一對耳璫靜靜臥著，珠光溫潤。
「屬下已將耳璫贖回。」
陸忱上前兩步，將那對耳璫拈入掌心，指腹緩緩捻弄著微涼環身。
「途中可曾瞧見旁的形跡可疑者？」
青鸞道：「未曾。觀姑娘今日行止，似原擬往衙署一行。」
廊下一時寂然。
「往後她若出府，你須如影隨形，半步不許稍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