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醉月樓
醫館隱在街角槐蔭處，檐下懸著一方褪了色的青布幌子，風過時輕輕晃著，似招攬又似打盹。
老大夫替虞眠淨了掌心血污，敷上清涼藥膏，又用細麻布纏了兩圈。
膝上那處傷，比掌心更重些，酡紅間泛著烏青，腫處高高隆起。
老大夫將藥酒傾於掌中，雙掌相搓，將藥性揉熱方才貼上患處，緩緩推揉開來。
虞眠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牙關霎時咬緊，將痛呼生生碾碎在舌尖。
魏長昀立在素紗屏風外，身影被屏風上的山水氤氳成一筆墨痕，溶在煙雨間。
陸忱倚著門邊的木椅，視線漫過門外往來的行人，眸色幽幽。
林棲禾則閒閒踱至藥櫃前，指尖拂過一張張寫著藥名的黃紙標籤，間或回首一顧，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包紮停當，老大夫開了兩貼活血化瘀的膏藥，囑咐這兩日少走動，便算完了。
魏長昀付了診金，扶著虞眠出來時，日頭已攀至中天，日光自槐葉間篩下來，碎了一地金箔。
「前面便是醉月樓了，」陸忱開口，「先用膳罷。」
仍舊沒有商量的餘地。
醉月樓是帝京數得上名號的酒樓，飛檐翹角，朱欄雕窗。
門前一匾黑底泥金，字跡沉雄，是某位告老翰林的醉後真跡，筆鋒里還藏著一縷未散的酒氣。
堂倌眼尖，覷見幾位來客衣袂，便知非尋常酒客。
當下不敢怠慢，一路弓身將四人款款引入二樓雅間。
雅間臨街，雕窗半敞，可框住對街一列碧梧為屏。
午後的風懶懶拂過，梧葉翻轉明滅間便落了滿樹碎鱗。
窗下隱約傳來的市聲，被風濾過之後，只余幾縷似斷還續的殘響。
雅間陳著一張紫檀圓桌，繞桌四把圈椅，案上已布幾碟冷盤，蜜漬藕片、鹽水花生、一碟切得極薄的醬牛肉。
魏長昀略側了身，為虞眠引開一把圈椅，袖風輕拂間，便將她安頓在臨窗處。
窗外有風，時來時去，帷紗便不至於悶著。
他隨即在她身側落座，又將一盞清茶往她手邊挪了半寸。
陸忱坐在虞眠對面，不緊不慢地托起案上的青瓷茶盞，淺啜了一口。
林棲禾款款落定後，抬眸望向虞眠，唇角含著一絲淺笑。
「還未請教，表妹雙字芳名，該如何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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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昀從旁接了話，「郡主喚她徽柔便是。」
虞眠循聲抬眸，望向他。
這人，是如何做到將謊話說得如舟行靜水，不見一絲波痕的？
林棲禾笑意不減，「徽柔....倒是個好名字。」
陸忱目光飄了過來。
在帷帽處停了一瞬，便移到了窗外那片碧空。
不久，小二端了熱菜上來，布菜時手腳極輕，碗碟相觸不發一聲。
楓露醬鴨斬件碼得齊整，銀絲鱸魚臥於金湯，青蔬凝翠間綴著蝦仁，東坡肉醬香四溢，另有一盞參須鳳湯，湯色澄澄。
菜香撲鼻而來，直往往虞眠胃腑里鑽。
她今晨只喝了半碗藥粥，而後出門走了許久，又在醫館折騰半晌，到這會兒已是飢腸轆轆。
小二將一碗雲子白飯輕輕擱在她面前，又細細布好烏木箸，退開時腳步聲盡斂。
虞眠卻遲遲未曾動筷。
她鼻翼微翕，默默在偷那縷飯香，膝上指尖暗暗蜷入裙裾。
「表妹，尚不餓麼？」陸忱的聲音自對面淡淡遞來。
虞眠下意識搖頭，搖至半途，倏地凝住，轉而點了點頭。
隨後，她摸索著探向案上筷箸，指尖在箸尾流連摩挲半晌，方才夾起一箸細白的飯粒，緩緩送入帷帽之下。
陸忱望著她溫吞進食，紗幔紋絲不動地垂落著，只在箸尖進出的一霎，才微微漾開些許漣漪。
一旁的林棲禾瞧著這一幕，溫聲道：「徽柔，此處皆是自己人，不必這般拘謹。戴著帷帽多有不便，不若摘了吧？」
虞眠身形一滯，恍若木雕。
那模樣，窘得坦蕩，憨得可憐。
似一隻被倒扣在竹簝底下的雀兒，掙翅欲飛，奈何篾隙太密，無處展羽。
屏息佯死，又恐被人當真作死雀，拎出簝外，便再也飛不回這蔽身的方寸天地。
於是只得僵臥簝底，連尾尖兒都不敢輕顫分毫，唯有心口那點驚惶，兀自撲撲撞個不停。
魏長昀目光自虞眠身上掠過，旋即轉過臉來，從容接了話頭：「表妹前日不慎傷了面容，至今尚未痊癒，形容有損，恐驚了殿下與郡主清覽。」
林棲禾愣了愣。
難怪，自長街至醫館，再一路到此間，這姑娘始終不肯掀起帷帽半分。
女兒家容貌有損，羞對人前，本是情理之中。
只是，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如今竟連容顏也......
她面色一時五味雜陳，「你魏家好歹是鐘鳴鼎食的世家，怎的這表妹....命途何以乖蹇至此？」
魏長昀悉數攬過，語聲沉緩：「是長昀照拂不周。」
林棲禾欲言又止，終是將那一聲嘆化作了眉間一抹憐意，不再多語。
清風穿窗，徐徐而入，雅間一時無話。
魏長昀執起公箸，略略傾身，夾了一枚醬鴨腿布入虞眠碗中。
隨即又取鱸魚腹上那塊至嫩處，細細剔去骨刺，另揀各色肴饌，俱納於一隻素白瓷碟，輕推至她手畔。
「且嘗嘗，這醉月樓的醬鴨，帝京獨一味的。旁的幾樣菜，我自作主張替你挑了些，骨刺已去淨，你取用也從容些。」
虞眠螓首輕點。
執箸低眉，一心只在對付那隻醬鴨腿。
但究竟是何滋味，她其實嘗不分明。
心若飛蓬，縱有龍肝鳳髓，此刻嚼來皆如霜蠟。
帷帽垂落的紗簾隨著她低頭啃食的動作輕輕晃漾。
魏長昀瞧著，偶爾抬手拈住紗角，替她往上略略一理，旋即收手。
他自行夾了幾箸食用便擱下，隨後專心替她布菜。
偶爾輕聲探問一句：「這個可合心意？」
她若點頭他便多添些，若搖頭那碟中便再不見那味。
一來一往間，熟稔渾然天成，仿佛她當真是他的表妹。
陸忱正把盞慢啜，略一抬眸，指節微滯，盞中茶影微晃。
旋即垂眸，一飲而盡。
林棲禾見他停箸不語，偏過臉來，語聲溫軟：「這滿席肴饌，可是未契殿下心期？」
虞眠耳尖微聳，隨即豎得筆直，似狸奴驀地窺見風搖竹影。
雅間內倏然靜了一瞬。
陸忱恍若未聞，只端起新斟的茶，又呷了一口。
那番話似未曾拂及他耳畔半分，又似聽見了，卻覺著不值一答。
如檐角風鈴被風推了一把，響與不響，全憑自己高興。
魏長昀擱下木箸，含笑將話茬一攬。
「晉王府上的廚子，手藝原非醉月樓可比肩。殿下吃不慣，也是常理中事。」
林棲禾微微頷首，噙著淺笑曼聲道：「原來如此。改日若有幸，不知可能到殿下府上叨擾一二？也好嘗嘗魏公子口中那更盛醉月樓的手藝。」
這話說得極是玲瓏，既穩穩承住了魏長昀遞來的階，又將一折邀約遞得雲淡風輕。
陸忱抬眸，目光自虞眠身上一掠而過，隨即落在林棲禾面上。
他擱下茶盞，語氣疏淡如常，「郡主若有雅興，改日自當掃庭以待。」
「只是府上掌勺近來歇了刀，只怕一時半刻還開不得灶。」
堂堂晉王府，何至於闔府只養一庖人？
無非託辭罷了。
林棲禾面上半分窘色也無，只柔道：「那便等刀砧重開之日再去，殿下可莫要忘了今日之約。」
陸忱略一頷首，算是應了。
虞眠櫻唇輕抿。
原來，他這幾日住在晉王府。
不知待他得閒去那別院時，推扉只見元寶蜷在廊下，尾巴懶掃滿地零落花影，可會動一念惻隱，將那小東西帶回王府去，也賞它嘗一嘗那連醉月樓都低眉的手藝？
元寶該是歡喜的，它素來不挑嘴。
老大夫替虞眠淨了掌心血污，敷上清涼藥膏，又用細麻布纏了兩圈。
膝上那處傷，比掌心更重些，酡紅間泛著烏青，腫處高高隆起。
老大夫將藥酒傾於掌中，雙掌相搓，將藥性揉熱方才貼上患處，緩緩推揉開來。
虞眠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牙關霎時咬緊，將痛呼生生碾碎在舌尖。
魏長昀立在素紗屏風外，身影被屏風上的山水氤氳成一筆墨痕，溶在煙雨間。
陸忱倚著門邊的木椅，視線漫過門外往來的行人，眸色幽幽。
林棲禾則閒閒踱至藥櫃前，指尖拂過一張張寫著藥名的黃紙標籤，間或回首一顧，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包紮停當，老大夫開了兩貼活血化瘀的膏藥，囑咐這兩日少走動，便算完了。
魏長昀付了診金，扶著虞眠出來時，日頭已攀至中天，日光自槐葉間篩下來，碎了一地金箔。
「前面便是醉月樓了，」陸忱開口，「先用膳罷。」
仍舊沒有商量的餘地。
醉月樓是帝京數得上名號的酒樓，飛檐翹角，朱欄雕窗。
門前一匾黑底泥金，字跡沉雄，是某位告老翰林的醉後真跡，筆鋒里還藏著一縷未散的酒氣。
堂倌眼尖，覷見幾位來客衣袂，便知非尋常酒客。
當下不敢怠慢，一路弓身將四人款款引入二樓雅間。
雅間臨街，雕窗半敞，可框住對街一列碧梧為屏。
午後的風懶懶拂過，梧葉翻轉明滅間便落了滿樹碎鱗。
窗下隱約傳來的市聲，被風濾過之後，只余幾縷似斷還續的殘響。
雅間陳著一張紫檀圓桌，繞桌四把圈椅，案上已布幾碟冷盤，蜜漬藕片、鹽水花生、一碟切得極薄的醬牛肉。
魏長昀略側了身，為虞眠引開一把圈椅，袖風輕拂間，便將她安頓在臨窗處。
窗外有風，時來時去，帷紗便不至於悶著。
他隨即在她身側落座，又將一盞清茶往她手邊挪了半寸。
陸忱坐在虞眠對面，不緊不慢地托起案上的青瓷茶盞，淺啜了一口。
林棲禾款款落定後，抬眸望向虞眠，唇角含著一絲淺笑。
「還未請教，表妹雙字芳名，該如何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魏長昀從旁接了話，「郡主喚她徽柔便是。」
虞眠循聲抬眸，望向他。
這人，是如何做到將謊話說得如舟行靜水，不見一絲波痕的？
林棲禾笑意不減，「徽柔....倒是個好名字。」
陸忱目光飄了過來。
在帷帽處停了一瞬，便移到了窗外那片碧空。
不久，小二端了熱菜上來，布菜時手腳極輕，碗碟相觸不發一聲。
楓露醬鴨斬件碼得齊整，銀絲鱸魚臥於金湯，青蔬凝翠間綴著蝦仁，東坡肉醬香四溢，另有一盞參須鳳湯，湯色澄澄。
菜香撲鼻而來，直往往虞眠胃腑里鑽。
她今晨只喝了半碗藥粥，而後出門走了許久，又在醫館折騰半晌，到這會兒已是飢腸轆轆。
小二將一碗雲子白飯輕輕擱在她面前，又細細布好烏木箸，退開時腳步聲盡斂。
虞眠卻遲遲未曾動筷。
她鼻翼微翕，默默在偷那縷飯香，膝上指尖暗暗蜷入裙裾。
「表妹，尚不餓麼？」陸忱的聲音自對面淡淡遞來。
虞眠下意識搖頭，搖至半途，倏地凝住，轉而點了點頭。
隨後，她摸索著探向案上筷箸，指尖在箸尾流連摩挲半晌，方才夾起一箸細白的飯粒，緩緩送入帷帽之下。
陸忱望著她溫吞進食，紗幔紋絲不動地垂落著，只在箸尖進出的一霎，才微微漾開些許漣漪。
一旁的林棲禾瞧著這一幕，溫聲道：「徽柔，此處皆是自己人，不必這般拘謹。戴著帷帽多有不便，不若摘了吧？」
虞眠身形一滯，恍若木雕。
那模樣，窘得坦蕩，憨得可憐。
似一隻被倒扣在竹簝底下的雀兒，掙翅欲飛，奈何篾隙太密，無處展羽。
屏息佯死，又恐被人當真作死雀，拎出簝外，便再也飛不回這蔽身的方寸天地。
於是只得僵臥簝底，連尾尖兒都不敢輕顫分毫，唯有心口那點驚惶，兀自撲撲撞個不停。
魏長昀目光自虞眠身上掠過，旋即轉過臉來，從容接了話頭：「表妹前日不慎傷了面容，至今尚未痊癒，形容有損，恐驚了殿下與郡主清覽。」
林棲禾愣了愣。
難怪，自長街至醫館，再一路到此間，這姑娘始終不肯掀起帷帽半分。
女兒家容貌有損，羞對人前，本是情理之中。
只是，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如今竟連容顏也......
她面色一時五味雜陳，「你魏家好歹是鐘鳴鼎食的世家，怎的這表妹....命途何以乖蹇至此？」
魏長昀悉數攬過，語聲沉緩：「是長昀照拂不周。」
林棲禾欲言又止，終是將那一聲嘆化作了眉間一抹憐意，不再多語。
清風穿窗，徐徐而入，雅間一時無話。
魏長昀執起公箸，略略傾身，夾了一枚醬鴨腿布入虞眠碗中。
隨即又取鱸魚腹上那塊至嫩處，細細剔去骨刺，另揀各色肴饌，俱納於一隻素白瓷碟，輕推至她手畔。
「且嘗嘗，這醉月樓的醬鴨，帝京獨一味的。旁的幾樣菜，我自作主張替你挑了些，骨刺已去淨，你取用也從容些。」
虞眠螓首輕點。
執箸低眉，一心只在對付那隻醬鴨腿。
但究竟是何滋味，她其實嘗不分明。
心若飛蓬，縱有龍肝鳳髓，此刻嚼來皆如霜蠟。
帷帽垂落的紗簾隨著她低頭啃食的動作輕輕晃漾。
魏長昀瞧著，偶爾抬手拈住紗角，替她往上略略一理，旋即收手。
他自行夾了幾箸食用便擱下，隨後專心替她布菜。
偶爾輕聲探問一句：「這個可合心意？」
她若點頭他便多添些，若搖頭那碟中便再不見那味。
一來一往間，熟稔渾然天成，仿佛她當真是他的表妹。
陸忱正把盞慢啜，略一抬眸，指節微滯，盞中茶影微晃。
旋即垂眸，一飲而盡。
林棲禾見他停箸不語，偏過臉來，語聲溫軟：「這滿席肴饌，可是未契殿下心期？」
虞眠耳尖微聳，隨即豎得筆直，似狸奴驀地窺見風搖竹影。
雅間內倏然靜了一瞬。
陸忱恍若未聞，只端起新斟的茶，又呷了一口。
那番話似未曾拂及他耳畔半分，又似聽見了，卻覺著不值一答。
如檐角風鈴被風推了一把，響與不響，全憑自己高興。
魏長昀擱下木箸，含笑將話茬一攬。
「晉王府上的廚子，手藝原非醉月樓可比肩。殿下吃不慣，也是常理中事。」
林棲禾微微頷首，噙著淺笑曼聲道：「原來如此。改日若有幸，不知可能到殿下府上叨擾一二？也好嘗嘗魏公子口中那更盛醉月樓的手藝。」
這話說得極是玲瓏，既穩穩承住了魏長昀遞來的階，又將一折邀約遞得雲淡風輕。
陸忱抬眸，目光自虞眠身上一掠而過，隨即落在林棲禾面上。
他擱下茶盞，語氣疏淡如常，「郡主若有雅興，改日自當掃庭以待。」
「只是府上掌勺近來歇了刀，只怕一時半刻還開不得灶。」
堂堂晉王府，何至於闔府只養一庖人？
無非託辭罷了。
林棲禾面上半分窘色也無，只柔道：「那便等刀砧重開之日再去，殿下可莫要忘了今日之約。」
陸忱略一頷首，算是應了。
虞眠櫻唇輕抿。
原來，他這幾日住在晉王府。
不知待他得閒去那別院時，推扉只見元寶蜷在廊下，尾巴懶掃滿地零落花影，可會動一念惻隱，將那小東西帶回王府去，也賞它嘗一嘗那連醉月樓都低眉的手藝？
元寶該是歡喜的，它素來不挑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