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賞風華
陸忱自對街緩步踱來。
一襲玄紫暗紋便袍，玉冠半攏烏髮，行止間自生清貴。
隨行女子容華極盛，眉梢眼角棲著半闋未填的春詞，顧盼間風致出塵。
她著一身湖色襦裙，外攏煙青薄褙，髻邊金步搖碎光不定，濺起滿鬢星輝。
二人並肩行過街衢，惹得兩旁茶肆里零星有人探出頭來張望。
魏長昀正欲見禮，忽覺身後衣衫被人輕輕牽住。
力道輕怯，似暮春落花攀住溪中一葉浮舟，唯恐墜了便逐水而去，又怕攀得太緊，惹得舟子一篙撥散了這場無根的依憑。
虞眠已避至他身後，螓首低垂，噤若寒蟬。
魏長昀面上不露聲色，只將身形微側，便將那抹煙藍盡數籠入身影之內。
「晉王殿下。」他先朝陸忱作一長揖，復又向林棲禾拱了拱手，「見過裕寧郡主。」
數日前的接風宮宴，滿城簪纓齊聚，皆為得睹這位流落民間多年的滄海遺珠。
他自然也在席間。
父親對這位郡主青眼有加，特命他近前寒暄幾句。
彼時不過匆匆數語，雖未深談，倒也記下了容貌。
「魏公子，」林棲禾唇畔含笑，聲如碎玉，「華宴一別，不意今朝又在這市廛深處遇著，倒是天意弄巧。」
魏長昀溫和應答，「那日長昀有幸，得瞻郡主風華，未及多敘。郡主初至帝京，風物可還稱心？」
「帝京自是好的。一路行來，街巷齊整，梧桐蔭濃，瞧著便讓人心安。」
魏長昀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與陸忱之間不著痕跡地一巡，終落回陸忱面上：「殿下怎會在此處？」
「奉旨，」陸忱聲調無波，「陪郡主遊覽京華。」
言罷，他視線若寒星乍掠，掃過他背後那抹煙藍。
只一現，便隱去了，仿佛不過無意間的一瞥。
魏長昀心下一動，「原來如此。」
虞眠藏於魏長昀影中，將這幾人對答一字不落聽入耳底。
晉王殿下....陸忱竟是皇子麼。
纖指將魏長昀的衣衫揪得更緊了些。
陸忱復又啟唇：「這位姑娘是？」
魏長昀從容含笑，隨口道來：「是舍下表妹，自幼養在深閨，怯生慣了。初至帝京，不識貴人威儀，失禮處還望殿下海涵。」
虞眠微愣。
她何時成了此人的表妹？
可這話，她現下不敢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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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陸忱薄唇微挑。
二字在唇齒間銜了片刻，悠悠品了品，方才吐出。
虞眠將頭垂得更低了。
幸而有這帷帽遮著，縱他目力如電，也穿不透這重煙羅。
表妹便表妹罷。
魏長昀淺施了一禮。
「表妹初來乍到，長昀帶她隨意轉轉，便不叨擾殿下與郡主的清興了。先行告退。」
言罷側身，手臂虛虛護在虞眠肩後，欲引她離去。
「且慢。」
陸忱這一聲，如冷玉乍沉，滿街喧沸霎時被壓得微微一寂。
魏長昀足下一頓。
虞眠的心也在剎那間懸到了嗓子眼。
帷紗輕顫間，她只作如常，默默往魏長昀身後騰挪而去。
魏長昀面上一派坦然：「殿下可是還有吩咐？」
「既是賞玩，何妨四人同行？也添幾分熱鬧。」
「殿下盛情，本不應辭。只是表妹方才失足跌扑，膝上怕是傷著了，行路遲緩，恐敗了殿下與郡主的遊興。」
陸忱目光越過魏長昀的肩頭，落在縮於他身後的那抹煙藍上。
「既如此，先領她去就醫，再同賞這帝京風華不遲。」
他足下忽近一步，氣勢較方才更迫人，「如何....表妹？」
虞眠不敢啟唇，唯恐一出聲，那點子顫巍巍的聲氣便要將他驚動。
片刻，她自魏長昀身後怯怯探出一截腕子，素手踟躕地輕搖了兩下，婉拒了。
隨即，便又倏然縮了回去。
陸忱鳳目微眯，唇畔牽起一縷似笑非笑，「原這手也傷著了。莫慌，這便領你延醫。」
虞眠怔怔眨了眨杏眸。
她並非此意。
檀口微啟，齒關間銜了半分躊躇，幾番繞轉，終是只餘一縷嘆息，散在襟袖間，裊裊無痕。
魏長昀欲開口，話還未及凝成聲息，已被陸忱截斷。
「走吧。」
虞眠足下卻似生了根，絞著寸步不肯挪移。
林棲禾立於一旁，湖色裙擺隨風微微拂動，始終未發一言。
只是那雙含波的眼眸深處，倏地掠過一絲幽微訝色，轉瞬即逝。
素聞陸忱秉性疏冷，寡言少語，等閒人難入他眼風半分。
便是奉旨陪她採風，與其攀談，也多是眉眼不抬地一頷首，惜字如金。
此刻，卻對一道躲閃的纖弱影兒，留意若此......
林棲禾的目光，不由落在那抹煙藍上。
衣裳色若遠山晨嵐，纖裊身姿籠於其間，飄飄渺渺，無端教人移不開眼。
須臾，湖色裙擺微盪，蓮步輕移間已近至虞眠身畔。
「姑娘莫怕。殿下一片惜護之心，並無他意。傷著了，早些請大夫，總好過拖著。」
語聲未落，指尖已輕輕攏住了虞眠的手腕。
那腕骨纖細，稍稍一捻，便要折了。
她睫影微垂，只見蹭破的皮肉間涸著模糊血影，因沾了塵泥，紅白交雜，反比尋常創口更顯觸目三分。
「怎跌得這般狠？女兒家肌膚，原比薄瓷還矜貴幾分。若留了疤，便如白璧微瑕，是一世拂不去的憾事了。」
魏長昀聞言，笑意里摻著幾分歉然：「怪我，是我疏忽。她目不能視，我一時未看顧周全，便教她摔了。」
林棲禾聞言，不覺一怔。
這當兒，她才瞧見虞眠另一隻手中，執著一支青竹杖。
她緩緩放下虞眠的手，聲氣愈發柔和，「是我冒昧了，不知姑娘....萬勿見怪。」
虞眠只將螓首微搖，仍是一字未吐。
林棲禾眉心微蹙，繼而轉向魏長昀，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喉間，眼含徵詢。
魏長昀未語，算是默認了。
一絲惋嘆盈上林棲禾睫梢，「當真可憐見的。」
虞眠全然不知這二人打的什麼啞謎。
便在此時，陸忱聲音冷不丁響起，打斷了這一番溫言軟語。
「再延捱片刻，這傷怕是便要效殘雪消融，自去無痕了。」
魏長昀聞言，垂眸望向虞眠，輕問：「你可願隨他們一道？」
虞眠沉默片刻，終是輕點螓首。
那人決定的事，怕是無人攔得住。
若再三推卻，恐反惹疑竇，泄了根腳。
況且，她也不願在此刻，將那場欺罔一舉挑破。
他騙了她。
原本備下的別辭，仔仔細細想了千百回，如今便沉在腹中，再也不與他說了。
青竹杖點地，篤篤輕響，碎在長街石板上。
魏長昀半引半扶著虞眠，緩緩朝前踱去。
陸忱走在後頭，瞥了一眼她搭於旁人臂彎的葇荑，隨即移開。
一襲玄紫暗紋便袍，玉冠半攏烏髮，行止間自生清貴。
隨行女子容華極盛，眉梢眼角棲著半闋未填的春詞，顧盼間風致出塵。
她著一身湖色襦裙，外攏煙青薄褙，髻邊金步搖碎光不定，濺起滿鬢星輝。
二人並肩行過街衢，惹得兩旁茶肆里零星有人探出頭來張望。
魏長昀正欲見禮，忽覺身後衣衫被人輕輕牽住。
力道輕怯，似暮春落花攀住溪中一葉浮舟，唯恐墜了便逐水而去，又怕攀得太緊，惹得舟子一篙撥散了這場無根的依憑。
虞眠已避至他身後，螓首低垂，噤若寒蟬。
魏長昀面上不露聲色，只將身形微側，便將那抹煙藍盡數籠入身影之內。
「晉王殿下。」他先朝陸忱作一長揖，復又向林棲禾拱了拱手，「見過裕寧郡主。」
數日前的接風宮宴，滿城簪纓齊聚，皆為得睹這位流落民間多年的滄海遺珠。
他自然也在席間。
父親對這位郡主青眼有加，特命他近前寒暄幾句。
彼時不過匆匆數語，雖未深談，倒也記下了容貌。
「魏公子，」林棲禾唇畔含笑，聲如碎玉，「華宴一別，不意今朝又在這市廛深處遇著，倒是天意弄巧。」
魏長昀溫和應答，「那日長昀有幸，得瞻郡主風華，未及多敘。郡主初至帝京，風物可還稱心？」
「帝京自是好的。一路行來，街巷齊整，梧桐蔭濃，瞧著便讓人心安。」
魏長昀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與陸忱之間不著痕跡地一巡，終落回陸忱面上：「殿下怎會在此處？」
「奉旨，」陸忱聲調無波，「陪郡主遊覽京華。」
言罷，他視線若寒星乍掠，掃過他背後那抹煙藍。
只一現，便隱去了，仿佛不過無意間的一瞥。
魏長昀心下一動，「原來如此。」
虞眠藏於魏長昀影中，將這幾人對答一字不落聽入耳底。
晉王殿下....陸忱竟是皇子麼。
纖指將魏長昀的衣衫揪得更緊了些。
陸忱復又啟唇：「這位姑娘是？」
魏長昀從容含笑，隨口道來：「是舍下表妹，自幼養在深閨，怯生慣了。初至帝京，不識貴人威儀，失禮處還望殿下海涵。」
虞眠微愣。
她何時成了此人的表妹？
可這話，她現下不敢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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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陸忱薄唇微挑。
二字在唇齒間銜了片刻，悠悠品了品，方才吐出。
虞眠將頭垂得更低了。
幸而有這帷帽遮著，縱他目力如電，也穿不透這重煙羅。
表妹便表妹罷。
魏長昀淺施了一禮。
「表妹初來乍到，長昀帶她隨意轉轉，便不叨擾殿下與郡主的清興了。先行告退。」
言罷側身，手臂虛虛護在虞眠肩後，欲引她離去。
「且慢。」
陸忱這一聲，如冷玉乍沉，滿街喧沸霎時被壓得微微一寂。
魏長昀足下一頓。
虞眠的心也在剎那間懸到了嗓子眼。
帷紗輕顫間，她只作如常，默默往魏長昀身後騰挪而去。
魏長昀面上一派坦然：「殿下可是還有吩咐？」
「既是賞玩，何妨四人同行？也添幾分熱鬧。」
「殿下盛情，本不應辭。只是表妹方才失足跌扑，膝上怕是傷著了，行路遲緩，恐敗了殿下與郡主的遊興。」
陸忱目光越過魏長昀的肩頭，落在縮於他身後的那抹煙藍上。
「既如此，先領她去就醫，再同賞這帝京風華不遲。」
他足下忽近一步，氣勢較方才更迫人，「如何....表妹？」
虞眠不敢啟唇，唯恐一出聲，那點子顫巍巍的聲氣便要將他驚動。
片刻，她自魏長昀身後怯怯探出一截腕子，素手踟躕地輕搖了兩下，婉拒了。
隨即，便又倏然縮了回去。
陸忱鳳目微眯，唇畔牽起一縷似笑非笑，「原這手也傷著了。莫慌，這便領你延醫。」
虞眠怔怔眨了眨杏眸。
她並非此意。
檀口微啟，齒關間銜了半分躊躇，幾番繞轉，終是只餘一縷嘆息，散在襟袖間，裊裊無痕。
魏長昀欲開口，話還未及凝成聲息，已被陸忱截斷。
「走吧。」
虞眠足下卻似生了根，絞著寸步不肯挪移。
林棲禾立於一旁，湖色裙擺隨風微微拂動，始終未發一言。
只是那雙含波的眼眸深處，倏地掠過一絲幽微訝色，轉瞬即逝。
素聞陸忱秉性疏冷，寡言少語，等閒人難入他眼風半分。
便是奉旨陪她採風，與其攀談，也多是眉眼不抬地一頷首，惜字如金。
此刻，卻對一道躲閃的纖弱影兒，留意若此......
林棲禾的目光，不由落在那抹煙藍上。
衣裳色若遠山晨嵐，纖裊身姿籠於其間，飄飄渺渺，無端教人移不開眼。
須臾，湖色裙擺微盪，蓮步輕移間已近至虞眠身畔。
「姑娘莫怕。殿下一片惜護之心，並無他意。傷著了，早些請大夫，總好過拖著。」
語聲未落，指尖已輕輕攏住了虞眠的手腕。
那腕骨纖細，稍稍一捻，便要折了。
她睫影微垂，只見蹭破的皮肉間涸著模糊血影，因沾了塵泥，紅白交雜，反比尋常創口更顯觸目三分。
「怎跌得這般狠？女兒家肌膚，原比薄瓷還矜貴幾分。若留了疤，便如白璧微瑕，是一世拂不去的憾事了。」
魏長昀聞言，笑意里摻著幾分歉然：「怪我，是我疏忽。她目不能視，我一時未看顧周全，便教她摔了。」
林棲禾聞言，不覺一怔。
這當兒，她才瞧見虞眠另一隻手中，執著一支青竹杖。
她緩緩放下虞眠的手，聲氣愈發柔和，「是我冒昧了，不知姑娘....萬勿見怪。」
虞眠只將螓首微搖，仍是一字未吐。
林棲禾眉心微蹙，繼而轉向魏長昀，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喉間，眼含徵詢。
魏長昀未語，算是默認了。
一絲惋嘆盈上林棲禾睫梢，「當真可憐見的。」
虞眠全然不知這二人打的什麼啞謎。
便在此時，陸忱聲音冷不丁響起，打斷了這一番溫言軟語。
「再延捱片刻，這傷怕是便要效殘雪消融，自去無痕了。」
魏長昀聞言，垂眸望向虞眠，輕問：「你可願隨他們一道？」
虞眠沉默片刻，終是輕點螓首。
那人決定的事，怕是無人攔得住。
若再三推卻，恐反惹疑竇，泄了根腳。
況且，她也不願在此刻，將那場欺罔一舉挑破。
他騙了她。
原本備下的別辭，仔仔細細想了千百回，如今便沉在腹中，再也不與他說了。
青竹杖點地，篤篤輕響，碎在長街石板上。
魏長昀半引半扶著虞眠，緩緩朝前踱去。
陸忱走在後頭，瞥了一眼她搭於旁人臂彎的葇荑，隨即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