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非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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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昀望著眼前女子,眉心微攏,語聲遲疑。

  「此處乃是帝京,虔州離這山遙水遠,隔著千里煙波。姑娘,你可是....尋不見來時之路了?」

  虞眠聞言,耳邊如有銅磬驟鳴,嗡然一震。

  帝京?

  ....不是虔州麼?

  半晌,她強自按捺下心頭驚濤,聲色卻已然有些發顫:「公子可知,從虔州取水路赴帝京,須行多少時日?」

  魏長昀道:「水路逆行,須繞荊江九曲,便是日夜兼程,少說也得月余。」

  虞眠面色寸寸白了下去。

  她咽了咽聲,再問:「那....自蘄州到帝京呢?」

  「蘄州?」魏長昀微怔,旋即道,「舟行順水,約莫十日可抵。若逢逆風,便要看水勢急緩了。」

  虞眠怔怔立著,霎時失了所有聲息。

  自蘄州登舟那日算起,至今已是十多日光景。

  舟行向北,未嘗有半分轉舵。

  陸忱….從未想過帶她赴虔州。

  他口中的「順路」,細細想來,不過是畫上棠梨,哄著她這隻盲眼的蝶,馴順地棲在他袖中罷了。

  「姑娘,」魏長昀見她死死攥著竹杖,溫聲道,「這般孤身行於市井,終究不妥。你下榻何處?我可送你一程。」

  虞眠回過神來,心緒卻已被方才那番話牽去了一縷。

  「不必勞駕。萍水相逢,蒙公子指路,已是感念,就此別過。」

  她微微欠身,便失魂落魄地轉了身。

  衙署,不必再去了。

  魏氏門庭縱在帝京,於她不過是一座懸在話本里的牌坊。

  不知坐落在哪條街巷,亦不知朝哪一方走。

  帝京偌大,姓魏的人家如星子散落,尋一座府邸,與去虔州尋一個魏郎,本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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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鏡里折花,水中捉月。


  魏長昀立在原地,望著那抹煙藍纖影拄著竹杖,一跛一踅地沒入人流之中。

  他遲疑片刻,終是抬腳,不遠不近地綴了上去。

  虞眠渾不知身後又多了一條尾巴。

  她亦不知自己要往何處去,只是覺得不能停。

  停下來,那兜頭潑下的冷水便會凝成冰,將她凍在原地,連魂魄都涼透。

  虞眠行行復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

  步履蹣跚間總碰著人,聞得幾句不耐煩的呵斥,她便摸索著往牆根靠去,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尋了個角落,依牆而立。

  竹杖緊攥在手中,硌著掌心破了皮的地方,突突發疼。

  長街行人攘攘,無人留意巷口帷帽低垂的女子,只當她是牆陰里一抹將散的薄影。

  虞眠想起青鸞曾說,陸忱已派人去打探魏郎下落,又說江凜進山採藥未歸。

  字字句句,此刻想來,皆是虛設的錦屏,遮著她這既盲於目又盲於心的人。

  可....她不過草芥浮萍,哪裡值得這般周章?

  清淚無聲滑落,洇入煙藍裙擺。

  正恍然間,忽有一物輕觸手背。

  虞眠悚然一驚時,一個綿軟之物被送入掌心。

  是一方帕子,疊得齊整,綢面微涼,觸手細密滑軟。

  「且擦擦罷。」

  是方才那個男子。

  虞眠鬆了口氣,隨後摸索著將帕子遞還,低低道:「萍水未通姓名,不敢妄受惠贈,公子好意,心領了。」

  她不識來者,豈敢輕受。

  魏長昀也不強求,收回帕子。

  虞眠螓首低垂,緩緩背過身去,抬袖囫圇在面上印了兩印,復又將帷紗細細攏好,生怕被人窺見半分。

  魏長昀立於她身後,將她這番舉止盡收眼底。

  初時微怔,隨即唇角不覺揚起。

  帝京繁華,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女子。

  有當眾盈盈欲碎以邀憐者,亦有銜唇忍泣不肯示弱者,卻從未見過這樣的。

  明明已有輕紗遮面,卻還要轉過身去,才肯偷偷擦一擦眼淚。

  模樣笨拙窘澀,似只偷銜了松果又被當堂撞破的夜狸,自以為藏得嚴實,卻不知一截尾尖早露在外面。

  一聲輕笑自鼻間漏出,偏生這僻靜巷隅太過闃寂,聽來便如碎玉落盤,清晰入耳。

  虞眠耳尖微動,心裡咯噔一下。

  她驀地愣在原地,指尖還揪著垂紗邊緣,腦子裡亂糟糟地轉著一個念頭。

  他莫不是....在笑話她?

  這樣一想,耳根便倏地燙了起來。

  片晌,她抿了抿唇,竹杖朝地面輕輕一點,探明了前路,提步離開。

  膝上的傷牽著,一步一疼,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杖聲便有些亂了,探路的幅度也短了。

  才行數步,杖尖磕上一塊微凸的舊石板,未能及時探明前頭階沿,足尖一絆,身子猛地向前栽去。

  一隻手穩穩撈住了她的腰際。

  仍是那人。

  虞眠羞窘難當,匆匆自他臂彎間掙脫出去,慌慌摸索回牆邊倚著。

  隨後,她俯身輕觸膝頭,所幸未再摔著,只是方才一絆牽扯得厲害,疼得她眼角又泛起一層水光。

  「姑娘,」魏長昀開口,「可是在下何處唐突,令你如避蛇蠍?」

  片晌,帷帽白紗後傳出悶悶聲氣,似是在對著牆壁說話,未朝他那邊偏頭:「我都聽見了....你笑話我。」

  魏長昀微愣。

  她那語氣軟融認真,教人縱有薄惱也盡數消融了去。

  並非恃寵而驕,亦非有意作態,她是當真以為他在笑話自己,才不願再理會。

  想來是目弱,全憑聲息辨人,便將他忍俊不禁的那縷氣音,錯認作嘲謔了。

  魏長昀望著眼前這滿身塵穢的盲眼姑娘,裙擺猶沾泥痕,卻兀自戒備著他。

  喉間不由泛起一絲無奈笑意,但到底被他生生抑住。

  「姑娘誤會了。方才見姑娘行止靈秀可喜,不覺莞爾,絕無輕慢之意。若有冒犯,還望姑娘寬宥。」

  虞眠默然。

  他既幫了她兩回,又賠了禮,她若再板著臉孔,倒顯得不近人情。

  心下那點芥蒂雖化去,卻不願他再跟著。

  她正欲啟唇辭別時,一道喚聲似冷刃裁開街聲。

  「長昀。」

  虞眠如聞驚雷,僵在原地。

  纖指不自覺攥緊竹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凝在了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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