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尋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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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

  虞眠斜倚廊下,任曉風穿袖而過。

  手中一柄素麵團扇握在指間,扇面白荷素素,卻已被指尖揉搓起了絨毛邊,始終未曾搖動一下。

  元寶仰臥在她身側,肚皮朝天,睡得正酣,呼嚕聲細細。

  除卻院中幾個打雜的僕從,便只有青鸞如常守在身側,日日替她梳妝打扮,為元寶梳毛添食,事事都不曾落下。

  只是,日子太過寧帖,倒教她心底生出一絲春末浮萍般的驚惶來。

  陸忱已有三日不曾露面,連半紙音訊也無。

  魏郎的消息,至今漣漪也不曾泛起半分。

  陸忱一向周全,斷不該這般杳然。

  虔州雖非彈丸之地,可查一個在府衙掛了號的魏姓官宦人家,快則朝夕,遲也不過一兩日光景,總該有些風聲透來才是。

  虞眠指尖倏然凝住。

  陸忱莫不是已悄然返京了?

  他說過的,帝京有急務相催。

  似他這般人物,襟懷雲壑,斷不會為了一個女子,久久淹留在這異鄉之地。

  想是又憐她身世飄零,留了青鸞與這一隅院落給她傍身,便算是全了這段萍水相逢的緣分。

  思及至此,虞眠愈發肯定,陸忱是真的走了。

  一絲澀意,自喉間蔓延至心尖。

  可惜,尚來不及與他好好話別一場。

  虞眠緩緩撐身而起。

  緋顏醉不知何時會捲土重來,趁著眼下還算風平浪靜,她須得將魏郎這樁心事早早了卻。

  這衙署,還得她親自走一遭。

  「青鸞?」她喚了一聲。

  廊下唯餘風過空庭,寂無人應。

  說起來,這幾日青鸞形跡似有些飄忽,除卻晨昏定省,便時時不見蹤影,也不知在忙何事。

  虞眠久候無音,便不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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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既已杳如黃鶴,青鸞之去,亦不過秋葉辭枝,旦夕間的事罷了。

  她總不能待到梁空燕去盡,方驚覺自己尚不會獨自行路。

  虞眠俯身抱起元寶,轉身摸索著往內室去。

  她將元寶輕輕放在榻上,撫著它軟絨的耳根,低聲囑咐:「你且安生守著。若我尋得故人,自當返來接你。若緣慳難遇....又無人顧你,腹飢時便往東廚去,那處鼠多,總不至於餓著你。」

  言罷,她自衣櫃中摸索出一頂帷帽。

  素紗垂落,煙籠霧鎖間,便將瓊姿玉貌盡數隱去。

  隨後又摸出一根青竹杖,是前兩日青鸞特地尋來的,道是方便她行走。

  杖身觸手光潤,杖尾包著銅皮,叩在青石地上,篤篤有聲。

  臨出門前,她於門檻邊略略一頓,將臉微微偏向庭中那株老海棠的方向。

  風穿葉隙,簌簌如舊。

  此間種種,原不過借來的紙剪瓊芳,卻終究非她所有。

  竹杖點地,虞眠一步步往府門行去。

  這方寸院落間的出路,她這幾日早已諳熟於心,只是不知衙署坐落何方。

  不過也無妨,去街衢上尋人問路便是。

  青鸞斂跡於月洞門畔修竹陰影里,目送那抹煙藍身影緩緩穿過垂花門,沒入前院的青石甬道。

  她面色無瀾,指尖飛鏢納入袖底,而後若即若離地躡蹤跟了上去。

  虞眠渾然不覺,只凝神拄杖,打開府門後,邁步而出。

  她定了定神,竹杖在身前左右輕點,摸索著踏上街面。

  巷陌縱橫,於她便是一部無字天書,只得循著那隱約人聲,往最盛處踽踽行去。

  所幸運數不惡,不移時,便置身街衢。

  賣糖糕的吆喝聲里裹著熱酪甜香,鐵鋪中錘音錯落頻催,騾車轔轔碾過青石,恍若悶雷滾地。

  不知誰家稚子尖笑著竄出巷口,足音紛沓,似傾豆於階。

  這般喧闐,於常人是市井煙火,於她卻是亂耳之陣。

  她耳力雖敏於常人,但萬千聲響湧來,霎時吞盡杖端叩地的回音,她只能憑著直覺緩緩前挪。

  饒是如此,也免不了磕磕絆絆。

  青石板隙偶有翹角,路旁堆著的雜物冷不丁橫出一截,皆令她踉蹌失步。

  最令她懸心的,並非足下坎坷,而是面上帷帽。

  每每有風掠過,或與人錯肩而過,她便倏然伸手按檐,生怕白紗一掀,露出底下容色。

  只是她雖遮了容貌,那一身風姿卻遮不住。

  煙藍裙衫裹著纖穠身段,行路時裙裾翩躚,似煙水浮波。

  縱然辨不清形容,這般氣韻已引得路人頻頻回首,更有人駐步凝望,交頭私語。

  虞眠渾然不察自己已成旁人眼中一幀風景。

  她只管斂神向前,竹杖篤篤,叩響青石,度量著這條不知通向何處的長街。

  虞眠騰挪不久便停住步履,微微偏首。

  身側有蔥花入沸水的氣息,混著麵皮煮透的糯香,還有木勺碰著瓷碗的脆響,想是個賣餛飩的攤子。

  她循著熱湯翻滾的方向,輕聲開口:「叨擾了,敢問衙署怎麼走?」

  守攤的婦人鬢已微星,抬眸略一端量,視線拂過那竿青竹杖,又落在帷帽垂紗之上,眼底便暈開幾分憫意。

  「姑娘只消執此青杖,沿此路向前去。約莫茶煎二沸的光景,待履下忽生空空回音,再有水風侵袖,那便是行到橋心了。過橋復左行,直至觸著階石最高處,便是衙署正門了。」

  「有勞相告。」虞眠微一屈膝,隨後扶杖向前行去。

  行了不多時,道旁忽地竄出幾個嬉鬧的稚童,追逐間一個半大孩子扭著頭朝同伴做鬼臉,不偏不倚撞在她身上。

  虞眠一個踉蹌,整個人直直向前栽落。

  竹杖脫手飛出,磕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落尺余。

  雙膝與掌心重重著地,火辣辣的痛意霎時竄起。

  「哈哈哈!這燈蛾兒撲了一嘴泥!」

  頑童尖亮笑嚷雜著紛沓腳步,一溜煙散入巷陌深處。

  虞眠深垂螓首,眼前雖是無盡的黯,目中卻漫起一絲滾燙淚意。

  她顫顫抬起擦破皮的手,遲滯地將帷帽垂紗緩緩攏回。

  長街行人往來如川,偶有目光掠過,轉瞬即逝,並無一人上前。

  半晌,虞眠方緩過來。

  她以肘支地,欲撐起身來。

  掌心破損處嵌了細沙碎礫,稍一著力,唇上血色霎時褪盡,抿作一痕霜白。

  她咬緊下唇,膝頭才堪堪離地,身子卻又軟軟欲跌。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自側旁探來,骨節勻亭,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可傷著了?」

  那聲音溫潤清和,似春日漸午,檐下風鐸被日色熨過,輕輕落在耳畔。

  是個年輕的男子。

  虞眠下意識抽回手臂,忍痛退了半步,低聲道:「多謝公子,我無礙。」

  那人見她避讓,也不介懷,只俯身將滾落在地的青竹杖拾起,以袖拂去杖上塵泥,輕輕遞入她掌心。

  青竹涼意重新貼回掌中,虞眠緊繃的心神方略略鬆了一線。

  「姑娘,你手心沁血了。」男子話音稍頓,「前頭不遠便是藥堂,若是不嫌,我引你過去敷些藥如何?」

  「不必了。」虞眠螓首輕搖,「些許微末小傷罷了。」

  只是這一跌,乾坤倒旋,便辨不清南北東西了。

  她頓了片刻,輕聲相詢:「敢問....此路前方可是通往虔州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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