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花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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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近仲夏,曦光漸熾,透過紗帷篩作一室金屑。

  虞眠悠悠轉醒時,便覺枕畔窸窣有聲。

  原是元寶那毛團兒在作怪,將青絲當作風裡游移的柳線,伸著兩隻絨絨肉爪,不住撩撥撲按,玩得入了迷。

  虞眠睡意尚濃,信手去捉那作亂的源頭,指尖陷入一團茸茸的溫軟里。

  那溫軟哼唧了一聲,順勢將小小的腦袋拱進她掌心,蹭得百般纏綿。

  虞眠唇角微彎,猶帶殘夢未褪的慵懶,喃喃若囈:「這般促狹......」

  語歇片刻,輕聲喚:「青鸞。」

  足音自外間細細響起。

  湘簾微動,青鸞身影入內,聲音溫溫漫過來:「姑娘醒了?可要起身梳洗?」

  「嗯。」

  虞眠鬆開元寶,支身坐起。

  青鸞上前,替她展衣理帶,又捧來溫水予她淨面,隨後篦齒划過青絲,將一夜散漫收束成雲鬟霧鬢。

  待用罷早膳,已是滿庭曦光溶溶。

  青鸞引著虞眠,緩緩步出房門。

  穿過一道門檻,便踏上了一帶蜿蜒遊廊。

  兩側有風拂來,銜著草木初醒的清潤氣息,間或夾著幾縷不知名的花香,輕拂衣袂。

  虞眠走得極慢,一隻手搭在青鸞臂上,另一隻手將元寶攬在懷裡。

  那小東西初遷新地,到底有些惶然,乖巧地緊貼著她心口,喉間咕嚕聲綿延不絕。

  她低首,下頜輕蹭它茸茸耳尖,唇畔浮起一絲淺淡笑意。

  心底卻細細數著廊廡轉折,默記著過了幾重階與幾道檻。

  將這陌生庭院的路,牢牢記下。

  未多時,青鸞引她折下遊廊,穿過一座月洞門後,便駐足下來。

  「姑娘,院裡海棠的濃蔭底下,奴婢設了張竹榻,在此坐臥歇涼,最是清宜不過。」

  虞眠被扶著,輕偎榻上。

  竹面微涼,透過輕薄羅衣沁入肌骨,伴著清風徐來,如溪無聲淌遍周身。

  她微微側首,耳畔儘是葉底細碎的簌簌聲。

  「聽這風過葉隙的聲息,這株海棠,想來已頗有些年歲了吧?」

  青鸞輕聲答道,「是。」

  「這株西府海棠,瞧著應有幾十年光景了。主幹虬曲蒼古,一人合抱也未必攏得住,枝柯四逸,垂蔭蔽了大半個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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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花時已過,如今綠肥紅瘦,只余滿樹蒼翠。」

  虞眠靜聆滿樹風吟。

  她雖看不見這樹的模樣,卻恍惚觸到了它的魂。

  根脈深遠的古木,于晴光下兀自靜立,篩落下滿地清寂。

  綠意在她心頭徐徐鋪開,幽邃寧和。

  少頃,她啟唇:「陸忱呢?」

  昨日於此安頓後,她便再未見過他了。

  青鸞目光微閃:「公子有些俗務要理,囑咐姑娘安心住著,不必掛念。」

  「他可曾提過,何時歸來?」

  「這倒不曾細說。」

  虞眠低低「嗯」了一聲,鴉青睫羽輕輕覆下,在眼瞼上拓出一小片淡影。

  前番他說過有事要返帝京,如今倒似不急了。

  想來他那般人物,自有千頭萬緒要去周全。

  而她,也該拂一拂自己的塵緣了。

  「青鸞,此處距府衙,遠近如何?我想去官署遞一份尋人的狀子,不知需備何樣文書路引,你可曉得?」

  她頓了頓,「趁陸忱尚在,若能尋得那人蹤跡,我便....不必再這般叨擾了。」

  青鸞細觀她面色,溫聲道:「姑娘莫急,公子早已吩咐人去查了。待有了回音,自會稟明姑娘。您眼下只管養好身子,才是第一等要緊事。」

  虞眠微怔,睫羽輕顫,「他,已遣人去查了?」

  「是。」

  虞眠點了點頭,「勞他費心了。」

  「對了,」她似記起什麼,「江公子呢?」

  青鸞道:「江公子留下話,道是進山採藥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虞眠眉心微攏。

  「他孤身入山,可還周全?」

  「姑娘安心,江公子年紀雖輕,身手卻是極俊的,那些尋常山道於他而言,不過如履庭院罷了。」

  虞眠未再追問,只眉尖淺褶,一時未散。

  心頭似有一縷理不清的絲線懸著,無端無由,恍恍蕩蕩,總也觸不到底。

  指尖輕捻元寶耳尖,一下復一下。

  貓兒愜意地在她懷裡翻了個身,露出茸白肚腹,喉間逸出一聲酥軟嗚咽。

  罷了。

  她闔上眼,聽頭頂海棠葉子颯颯低吟。

  至少今日這一捧晴光,總是好的。

  *

  與此同時,皇城深深。

  御書房內,陸忱長身玉立,玄紫蟒袍襯得他眉目愈發清貴,周身三尺之內,自成一派凜然。

  御座上,顯文帝問了幾件積壓的奏章,又垂詢虔州之行種種細處。

  他一一條陳,句句落在實處,只是心底那縷疑影,隻字不曾浮起。

  那尋回的女子,名喚林棲禾。

  除卻是梁王遺孤之外,更是父皇少時傾慕之人所出的骨血。

  甫入帝京,便得了裕寧郡主的封誥,起居用度,位比公主。

  這般榮寵,一時無兩。

  那些捕風捉影的猜疑若貿然出口,怕是會拂了龍鱗,反惹一場秋霜。

  顯文帝望了他一瞬,眉間川字略略舒展,語意悠悠:「裕寧初到帝京,人地兩生。你閒暇時,便領她看看這京華煙雲罷。」

  陸忱面如止水,淡淡應道:「謹遵聖意。」

  退出御書房時,檐角銅鈴正被風撩動,清越冷寂,敲在人心上。

  他折至坤寧宮,給母后請了安,略坐片時,茶未飲盡便辭了出來。

  出宮門時,馬車已候在艷陽里。

  車轍碾過御街青石,聲聲慢。

  轉入晉王府角門時,日勢才稍稍西移。

  長史早捧著一疊拜帖,在門內恭候多時,見馬車入府,忙趨步上前,步履間皆是小心翼翼。

  陸忱一面松著朝服領扣,一面往裡走,目光涼涼掠過那些帖子。

  「殿下,魏家的帖子。」長史將最上頭那張拈出,呈了上來,「魏二小姐病疴纏身,想請您過府一敘。」

  陸忱腳步微頓。

  他接過帖子,目光只在上面輕輕一拂,便擱回長史手中。

  「知道了。」

  長史覷著他面色,又低聲稟道:「江家那邊,並未遣人去給魏二小姐診脈。」

  陸忱未置一詞,只將朝服褪下,卸了玉帶,換上一件墨灰常服。

  待行至書房,無渡已在門外靜候。

  「入內回話。」

  門扇輕合,將滿庭流漾的光影一併鎖在外面。

  無渡自袖中取出一卷帛冊,奉至案前。

  「殿下,帝京魏氏一族姻親脈絡,並其三輩仕虔州宦跡。另虔州非其族又冠魏姓官者,皆在其上,無一錯漏。」

  陸忱展卷,指腹沿那一行行名姓緩移。

  魏氏往來枝節盡數鋪展眼前,密密匝匝,虔州之輩卻儘是年歲稍長者,或已宦遊他處,或已致仕還鄉。

  細數之下,無一人能牽繫到虞眠口中那段霧掩雲遮的婚約。

  再觀京中魏氏子弟,或早系赤繩,或清名未聘,其間並無不清不楚的鴛盟。

  陸忱緩緩闔上冊頁,指尖輕叩封皮,久久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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