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喜豬
船是在一個霧失樓台的清晨，緩緩攏入帝京渡口的。
江面宿霧未收，將將覆住半川煙水。
渡頭卻已醒得透了，檣帆如林，商船艤舟密密匝匝擠作一處。
舟子們拋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腳夫踏著窄窄的跳板負貨疾走，晃得那板子吱呀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河水腥潤與桐油澀澀苦香，不知哪條船上，斜斜逸出一縷炊煙，裊裊散入晨靄里。
墨鴉已當先登岸，與渡頭鵠候著的晉王府長史交頸低語，不知交割些什麼。
諸般事宜皆在靜默中行雲流水般妥帖。
虞眠是被陸忱抱下船的。
她容色不大好看，白得近乎透亮，連唇上那點血色都褪得乾淨，淡似被夜雨洗過了的胭脂花片子。
頭上冪著帷帽，皁紗直垂到肩背以下，將她一張臉籠得嚴實，只余朦朧輪廓。
昨日癸水不期而至，偏偏被陸忱瞧見了，她羞窘得恨不能化作一尾游魚，倏地遁入江里去。
虧得青鸞心細如髮，諸般需用之物早已備得周全，又殷殷煮了紅糖薑茶奉來，她這才稍褪了些許慚顏。
說來也怪，自這月信一來，她體內那股子不安分的燥意竟安生了許多，整個人都清淨了。
江凜來給她請脈時，她支支吾吾探問了幾句。
他倒是一副早已瞭然的模樣，寬慰道：「天癸既行，女子氣血如百川歸海，盡注於下元。陽氣內斂，陰寒自盛。」
「那緋顏醉本是陽亢之毒，須借陽氣為薪，方能蒸騰為患。如今你氣血虧虛，皆灌注於信期一道，邪毒失了憑恃，便如沸鼎抽薪，自然暫且蟄伏下來。」
聞言，她心口頓時如卸下一方重石。
這信期總要五六日方算完，好歹能多換幾日喘息。
先前復發得那般般勤，陸忱就差與她共艙同住了。
若緋顏醉一時無解，便是教這潮汐長涌不休，也未嘗不可。
虞眠斂了思緒，軟軟偎在陸忱襟前。
他臂彎穩若磐石，抱著她步下跳板時，步履穩當，未曾顛簸絲毫。
「元寶呢？」她低聲相詢。
「青鸞攜著。」陸忱聲音自頭頂澹澹落下。
虞眠低低「哦」了一聲，默然片晌，復又啟唇：「江公子素日總愛逗弄元寶那憨兒，可是喜愛狸奴？」
陸忱垂眸睨了她一眼，旋即恢復如常。
「他喜豬。」
虞眠怔住，「....豬？」
「嗯。」陸忱神色未改，「他幼時偶居鄉野，最喜逐著一群花豬滿坡跌撞，說那等憨拙之態，縱是最靈巧的狸奴也不及其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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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將信將疑。
她未曾親見過豬，卻也知曉那圈中畜物終日與泥淖濁穢為伴，氣味腌臢，不堪近身。
一念及此，腦海里無端浮出江凜攆著一群豬滿山跑的情景。
笑意方從心底浮起一線，尚未漫開，旋即便消融在唇畔。
虔州乃南服雄藩，商賈雲屯，水陸交會，大抵便是她與陸忱同舟共濟的盡處了。
他要折返帝京，斷不會在此間淹留，而她自去尋那不知飄零何處的魏郎，前路渺渺，四顧茫茫。
元寶最是黏人，須得尋一個打心眼裡憐愛狸奴的，才耐得住它那般纏磨。
原是想將它託付於江凜，誰曾想他只痴那等憨拙之物。
陸忱素日裡對元寶疏冷不已，還曾欲將其扔進江中，自是託付不得。
罷了。
屆時替它尋一戶虔州的好人家，只要不落入那冰冷江濤，料想它總能掙出一條活路。
分明件件樁樁都思量得清楚，心口卻無端漫上酸潮。
似有人拈了一粒半青不熟的梅子，抵在她心尖最柔軟處輕輕一碾，霎時濺出滿懷澀然悵惘來。
此刻，陸忱已然抱著她行至一輛馬車前。
馬車通體玄黑，貌若尋常，細看卻透不俗。
木理沉實，輪軸間的鐵箍光可鑑影，拉車的驪馬亦非凡品，銀鬃如瀑，蹄聲輕穩，踏在青石上餘響沉沉。
一襲青衫的小廝早已垂手候在道旁，見了陸忱便躬身為禮，伶伶俐俐地打起了車簾。
陸忱俯身將虞眠妥帖地安頓在錦茵之上。
她背脊方觸到雲絮似的柔軟，攀在他肩頸間的柔荑便鬆開了。
車簾沉沉一落，便將外頭的曉霧與嘈嚷一併隔絕。
馬車轆轆駛開，虞眠蜷在車廂一角，素手擱在膝上，螓首微偏，似在聆簾外漸遠的喧聲。
實則，心底細細擬著一番話別之辭。
須尋個怎樣的天時地利，才可將這場離散說得雲淡風輕？
最好是到了一處埠頭，或是一陣晚涼穿簾而入的當兒，閒閒道上一句：「這些時日承蒙陸公子照拂，往後的路，便容我自己走罷。」
言罷便拂衣轉身，兩不相送，何等灑落。
可她雙目不能視，背影落在旁人眼中，約莫是跌撞踉蹌的，怕是與灑落相去甚遠。
....再思量思量罷。
*
城東魏府。
魏以靈斜倚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玉指拈著一柄素紗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窗外榆葉梅恰值盛時，粉瓣教晨風一拂，簌簌跌碎在階前，落了一地胭脂。
她生得溫婉秀逸，只眉目間縈著一段病中輕愁，似捧心的西子，弱柳一般。
「陸忱哥哥回京了？」她話音輕揚，若新鶯初囀，掩不住那乍起的喜悅，「消息可真？」
匆匆來稟的婢子杏兒垂首道：「千真萬確！」
「咱們府上的管事在渡口點貨時，親眼瞧見的。晉王府那玄帷朱轂的馬車，斷斷錯認不得。」
魏以靈自榻上坐起，團扇往膝上一擱，笑意自唇角漾開，哪裡還按捺得住。
「他定是得知我病體難支，這才星夜兼程地趕回來。」
杏兒面色卻有些不定，欲言又止，只將指間的衣帶絞了又絞。
魏以靈眼風掃過，微微一凝。
「這般吞吐模樣，可是還有旁的事？」
杏兒低聲道：「回姑娘，管事還傳了一句話來：晉王殿下此番，並非孑然歸來。」
魏以靈不以為然：「他身邊那兩位形影不離的貼身侍衛，莫非不算人？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
「不是侍衛。」杏兒聲氣愈發低微，「是位....姑娘。」
「管事親眼瞧見的，晉王殿下親自將那姑娘抱在懷中，步下舷梯，一路送至馬車上。」
魏以靈唇畔笑意霎時凝住。
過了片刻，她才復開口：「可瞧真了？莫不是隔得遠，底下人看花了眼。」
杏兒忙道，「管事瞧得真真切切，這才火急火燎趕回傳了話回來。殿下將那位姑娘妥帖安頓在車中後，自己亦隨之入內，車簾垂落，便駛進城裡了。」
「那女子什麼模樣？」
「不知。離得遠，又有帷帽遮著，隻影影綽綽見著身段纖裊，大約是個年輕的女郎。」
忽有清風越窗而來，攜著一瓣榆葉梅，悄然落在魏以靈的月白裙裾上。
她渾然未覺，只攥緊了膝上的扇柄。
心頭仿若打翻了百味盞，酸的苦的澀的辣的齊齊湧上，一道鯁在喉間，噎得她半晌透不過氣來。
她同陸忱，是自幼的情分。
他與旁人說話慣是清疏，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縱是霜雪未消，終究是專注她眉目的，未曾旁顧。
京中貴女如雲，能得晉王殿下正眼相待的，舍她魏以靈，焉有第二人？
人人皆道晉王妃的位子遲早是她囊中之物，她亦深以為然。
誰承想，他今日回京，臂彎之間竟攬了旁的溫香軟玉。
良久，魏以靈方又懶懶搖起團扇。
「拿父親的名帖，去晉王府遞上。」
「就說，我這病遷延日久，纏綿病榻，總不見絲毫起色。如今聽聞殿下回京，心下稍安，想請殿下撥冗過府一敘，以慰病懷。」
「記著，措辭務必要懇切，越惹人憐越好。」
杏兒應聲去辦。
魏以靈下榻，款步行至妝檯銅鏡前，抬手將鬢邊那支碧玉簪輕輕抽去，青絲如瀑散落肩頭。
又用指尖輕揉眼眶，直揉得雙眸泛起縷縷紅絲，襯著略顯蒼白的面龐，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她端詳著鏡中那張病容，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轉瞬，又被一抹虛弱溫婉掩去。
江面宿霧未收，將將覆住半川煙水。
渡頭卻已醒得透了，檣帆如林，商船艤舟密密匝匝擠作一處。
舟子們拋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腳夫踏著窄窄的跳板負貨疾走，晃得那板子吱呀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河水腥潤與桐油澀澀苦香，不知哪條船上，斜斜逸出一縷炊煙，裊裊散入晨靄里。
墨鴉已當先登岸，與渡頭鵠候著的晉王府長史交頸低語，不知交割些什麼。
諸般事宜皆在靜默中行雲流水般妥帖。
虞眠是被陸忱抱下船的。
她容色不大好看，白得近乎透亮，連唇上那點血色都褪得乾淨，淡似被夜雨洗過了的胭脂花片子。
頭上冪著帷帽，皁紗直垂到肩背以下，將她一張臉籠得嚴實，只余朦朧輪廓。
昨日癸水不期而至，偏偏被陸忱瞧見了，她羞窘得恨不能化作一尾游魚，倏地遁入江里去。
虧得青鸞心細如髮，諸般需用之物早已備得周全，又殷殷煮了紅糖薑茶奉來，她這才稍褪了些許慚顏。
說來也怪，自這月信一來，她體內那股子不安分的燥意竟安生了許多，整個人都清淨了。
江凜來給她請脈時，她支支吾吾探問了幾句。
他倒是一副早已瞭然的模樣，寬慰道：「天癸既行，女子氣血如百川歸海，盡注於下元。陽氣內斂，陰寒自盛。」
「那緋顏醉本是陽亢之毒，須借陽氣為薪，方能蒸騰為患。如今你氣血虧虛，皆灌注於信期一道，邪毒失了憑恃，便如沸鼎抽薪，自然暫且蟄伏下來。」
聞言，她心口頓時如卸下一方重石。
這信期總要五六日方算完，好歹能多換幾日喘息。
先前復發得那般般勤，陸忱就差與她共艙同住了。
若緋顏醉一時無解，便是教這潮汐長涌不休，也未嘗不可。
虞眠斂了思緒，軟軟偎在陸忱襟前。
他臂彎穩若磐石，抱著她步下跳板時，步履穩當，未曾顛簸絲毫。
「元寶呢？」她低聲相詢。
「青鸞攜著。」陸忱聲音自頭頂澹澹落下。
虞眠低低「哦」了一聲，默然片晌，復又啟唇：「江公子素日總愛逗弄元寶那憨兒，可是喜愛狸奴？」
陸忱垂眸睨了她一眼，旋即恢復如常。
「他喜豬。」
虞眠怔住，「....豬？」
「嗯。」陸忱神色未改，「他幼時偶居鄉野，最喜逐著一群花豬滿坡跌撞，說那等憨拙之態，縱是最靈巧的狸奴也不及其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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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將信將疑。
她未曾親見過豬，卻也知曉那圈中畜物終日與泥淖濁穢為伴，氣味腌臢，不堪近身。
一念及此，腦海里無端浮出江凜攆著一群豬滿山跑的情景。
笑意方從心底浮起一線，尚未漫開，旋即便消融在唇畔。
虔州乃南服雄藩，商賈雲屯，水陸交會，大抵便是她與陸忱同舟共濟的盡處了。
他要折返帝京，斷不會在此間淹留，而她自去尋那不知飄零何處的魏郎，前路渺渺，四顧茫茫。
元寶最是黏人，須得尋一個打心眼裡憐愛狸奴的，才耐得住它那般纏磨。
原是想將它託付於江凜，誰曾想他只痴那等憨拙之物。
陸忱素日裡對元寶疏冷不已，還曾欲將其扔進江中，自是託付不得。
罷了。
屆時替它尋一戶虔州的好人家，只要不落入那冰冷江濤，料想它總能掙出一條活路。
分明件件樁樁都思量得清楚，心口卻無端漫上酸潮。
似有人拈了一粒半青不熟的梅子，抵在她心尖最柔軟處輕輕一碾，霎時濺出滿懷澀然悵惘來。
此刻，陸忱已然抱著她行至一輛馬車前。
馬車通體玄黑，貌若尋常，細看卻透不俗。
木理沉實，輪軸間的鐵箍光可鑑影，拉車的驪馬亦非凡品，銀鬃如瀑，蹄聲輕穩，踏在青石上餘響沉沉。
一襲青衫的小廝早已垂手候在道旁，見了陸忱便躬身為禮，伶伶俐俐地打起了車簾。
陸忱俯身將虞眠妥帖地安頓在錦茵之上。
她背脊方觸到雲絮似的柔軟，攀在他肩頸間的柔荑便鬆開了。
車簾沉沉一落，便將外頭的曉霧與嘈嚷一併隔絕。
馬車轆轆駛開，虞眠蜷在車廂一角，素手擱在膝上，螓首微偏，似在聆簾外漸遠的喧聲。
實則，心底細細擬著一番話別之辭。
須尋個怎樣的天時地利，才可將這場離散說得雲淡風輕？
最好是到了一處埠頭，或是一陣晚涼穿簾而入的當兒，閒閒道上一句：「這些時日承蒙陸公子照拂，往後的路，便容我自己走罷。」
言罷便拂衣轉身，兩不相送，何等灑落。
可她雙目不能視，背影落在旁人眼中，約莫是跌撞踉蹌的，怕是與灑落相去甚遠。
....再思量思量罷。
*
城東魏府。
魏以靈斜倚在臨窗的美人榻上，玉指拈著一柄素紗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窗外榆葉梅恰值盛時，粉瓣教晨風一拂，簌簌跌碎在階前，落了一地胭脂。
她生得溫婉秀逸，只眉目間縈著一段病中輕愁，似捧心的西子，弱柳一般。
「陸忱哥哥回京了？」她話音輕揚，若新鶯初囀，掩不住那乍起的喜悅，「消息可真？」
匆匆來稟的婢子杏兒垂首道：「千真萬確！」
「咱們府上的管事在渡口點貨時，親眼瞧見的。晉王府那玄帷朱轂的馬車，斷斷錯認不得。」
魏以靈自榻上坐起，團扇往膝上一擱，笑意自唇角漾開，哪裡還按捺得住。
「他定是得知我病體難支，這才星夜兼程地趕回來。」
杏兒面色卻有些不定，欲言又止，只將指間的衣帶絞了又絞。
魏以靈眼風掃過，微微一凝。
「這般吞吐模樣，可是還有旁的事？」
杏兒低聲道：「回姑娘，管事還傳了一句話來：晉王殿下此番，並非孑然歸來。」
魏以靈不以為然：「他身邊那兩位形影不離的貼身侍衛，莫非不算人？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
「不是侍衛。」杏兒聲氣愈發低微，「是位....姑娘。」
「管事親眼瞧見的，晉王殿下親自將那姑娘抱在懷中，步下舷梯，一路送至馬車上。」
魏以靈唇畔笑意霎時凝住。
過了片刻，她才復開口：「可瞧真了？莫不是隔得遠，底下人看花了眼。」
杏兒忙道，「管事瞧得真真切切，這才火急火燎趕回傳了話回來。殿下將那位姑娘妥帖安頓在車中後，自己亦隨之入內，車簾垂落，便駛進城裡了。」
「那女子什麼模樣？」
「不知。離得遠，又有帷帽遮著，隻影影綽綽見著身段纖裊，大約是個年輕的女郎。」
忽有清風越窗而來，攜著一瓣榆葉梅，悄然落在魏以靈的月白裙裾上。
她渾然未覺，只攥緊了膝上的扇柄。
心頭仿若打翻了百味盞，酸的苦的澀的辣的齊齊湧上，一道鯁在喉間，噎得她半晌透不過氣來。
她同陸忱，是自幼的情分。
他與旁人說話慣是清疏，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縱是霜雪未消，終究是專注她眉目的，未曾旁顧。
京中貴女如雲，能得晉王殿下正眼相待的，舍她魏以靈，焉有第二人？
人人皆道晉王妃的位子遲早是她囊中之物，她亦深以為然。
誰承想，他今日回京，臂彎之間竟攬了旁的溫香軟玉。
良久，魏以靈方又懶懶搖起團扇。
「拿父親的名帖，去晉王府遞上。」
「就說，我這病遷延日久，纏綿病榻，總不見絲毫起色。如今聽聞殿下回京，心下稍安，想請殿下撥冗過府一敘，以慰病懷。」
「記著，措辭務必要懇切，越惹人憐越好。」
杏兒應聲去辦。
魏以靈下榻，款步行至妝檯銅鏡前，抬手將鬢邊那支碧玉簪輕輕抽去，青絲如瀑散落肩頭。
又用指尖輕揉眼眶，直揉得雙眸泛起縷縷紅絲，襯著略顯蒼白的面龐，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她端詳著鏡中那張病容，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轉瞬，又被一抹虛弱溫婉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