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未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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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羽睫輕顫。

  「若我真醜,便可以省去許多麻煩。我目不可視,本就多有不便,若再生就一副招人的皮囊,行在路上,便是惹禍的根苗。」

  「丑便不同了,如蓬蒿自生自滅,無人多顧一眼,走到何處都是安生的。」

  「如意樓那兩個地痞纏上我時,我尚以為是偶遇。待到後來被拐入煙雨樓,我才醒悟,自己大抵算不得醜陋。」

  她抿了抿唇,「若當真貌若無鹽,便不會被擄走了。」

  陸忱默然。

  原來蘄州埋的引子,是留到今日用的。

  片刻,他開口:「我從未說過你丑。」

  虞眠聞言一愕,旋即輕輕努了努嘴,不自覺流出幾分嬌憨情態。

  他分明說了的,莫不是忘了?

  她原是想就此打住的,可心裡頭那點疑惑像是浸了水的豆子,一個勁兒地往上浮,按都按不住。

  猶豫了一瞬,終是沒忍住,小心探問:「你雖未直言,可你說我生得奇崛,不是貌丑的婉辭麼?」

  指尖絞著袖口,又低低補了一句。

  「從前鄰家嬸娘說過,贊女子生得好,當用『眉目如畫』。你說奇崛,自然便是....不堪入目的意思了。」

  室內一時靜了,窗外江風徐徐拂入,掠起她鬢邊幾縷碎發,悠悠拂過她微微泛紅的面頰。

  虞眠抬手去攏,那幾縷髮絲卻不聽話,剛被別到耳後便又滑落下來,拂在臉頰上,癢酥酥的。

  她試了兩回便放棄了,索性由著它們去。

  陸忱的目光落在她鬢邊那幾縷不聽話的碎發上。

  風綹綹撩著,髮絲便一下下掃過她的面頰,掠過眼角,拂過唇畔。

  她大約是覺得癢,微微側了側臉,想躲開那惱人的風,卻只是徒勞。

  陸忱起身去關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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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回時,方才開口,「奇崛,是摹寫山勢的。」

  虞眠道:「山多嵯峨突兀,用在人身上,不就是丑麼?」

  「是謂山峰特立,不與群巒同態。」他說,「特立,不等同於丑。」

  「那是何意?」

  「意思是,」陸忱話語一頓,斟選著字句,「你的五官不尚圓融,卻骨相清冽,走勢分明,有如一筆勾勒而出,稜角俱在,鋒穎未藏。」

  虞眠將這些話含在唇齒間細細咀嚼了數遍。

  「所以....你原本,是在誇我?」

  陸忱不答。

  虞眠唇角微微翹起。

  這人分明心存嘉許,卻偏要拐上九曲十八彎,將一句好端端的話,說成教人險些誤會的模樣。

  陸忱站起身,袖間帶起一陣輕風,涼意微微,拂過虞眠的腮畔。

  「茶涼了,我去喚人另沏一壺。」

  虞眠聽著他的腳步聲朝著門邊去,忽然開口,「陸忱,多謝你,容我撫你臉。」

  腳步聲倏爾一滯。

  旋即門被推開,午後那挾著幾縷涼意的風穿堂而入,拂動她額前細碎的發。

  門又合上,室內復歸於寂寂。

  虞眠靜靜坐著,抬起手,輕觸自己的臉頰。

  指尖之下,燙得厲害。

  *

  暮靄沉沉,晚膳初陳,箸盞零星映著燭影。

  虞眠膝上正蜷著一團溫溫軟軟的小東西,似攏了一懷將融未融的暖雪。

  元寶又經青鸞細細濯洗了一遍,拭得蓬鬆如綿,這會兒正拿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她的指尖。

  虞眠霎時心軟得不行,順著它耳尖一路撫至尾椎,反覆來回。

  元寶慵懶眯起雙眸,喉間溢出細若遊絲的咕嚕聲。

  「且先用膳罷。」陸忱道。

  若在往常,虞眠大約該低低應一聲「好」,然後擱下手裡的事,客氣謹慎地去摸碗箸。

  今日卻沒有。

  「容我哺它兩口。」她聲氣溫吞,尾音微微上揚,帶出些自己都未察覺的嬌痴。

  陸忱手中茶盞抵在唇邊,倏地凝住。

  半晌,方緩緩呷了一口,未置可否。

  虞眠指尖捻著一小片撕好的魚乾,往元寶口邊遞去。

  無奈目不能視,方向偏了些許,蹭在了絨耳之上。

  元寶歪頭去撥,爪子一帶,倒將肉絲拂入她羅裙褶間。

  虞眠以指探著去尋,它又一爪拍在她指尖上,肉墊兒軟糯,似新蒸的米糕,惹她笑靨輕綻。

  「莫要頑皮,仔細污了我的裙裳。」她輕嗔,語調里卻滿是縱容。

  好不容易將一條小魚乾送進貓口,它三兩下咽盡,又仰起臉沖她細細地叫。

  她興致勃勃,欲再餵一條小魚乾。

  陸忱擱下茶盞,復又開口:「菜要涼了。」

  「再與它一條便好。」虞眠小聲道。

  指尖順著魚肉肌理緩緩扯開,每得一縷,還細細捻過一遍,唯恐藏了骨刺,傷著膝上這嬌弱的小東西。

  「它方才已食過。」陸忱道。

  她這才抬首,認真道:「可它叫了,許是沒有餵飽?」

  「餵得很足。」

  虞眠「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擼貓。

  陸忱不再言語。

  這陡然降臨的沉默,反叫虞眠心頭微懸起來。

  她悄悄偏過臉頰,側耳去捕他氣息緩急。

  只聽得江水輕拍船舷,混著他極勻淨的吐納,並無半分不耐的痕跡。

  她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復垂首去撕魚乾。

  陸忱一直未動筷。

  在候她同食麼?

  這念頭驀地浮上心湖,虞眠只覺耳際一熱。

  她不敢再想,只餵完手中這一縷肉乾,忙不迭將元寶往膝上攏了攏,伸手去夠面前的碗。

  碗擱得稍遠。

  她指尖摸索間,便聽得瓷底擦過木案的輕響。

  碗被人往她手邊推近了寸許,落在了她掌前。

  「......多謝。」

  虞眠端起碗,低頭進了一口。

  飯粒溫熱,上頭不知何時多了一箸菜。

  菜色辨不分明,大約是筍絲或是膾魚,帶著淡淡的醬香。

  虞眠筷子微頓,並未出聲,只是默默將那箸菜和著飯一同咽了下去,臉卻埋得更低了些。

  窗外江風徐徐,一痕新月漸升,清輝漫灑入艙。

  膝上元寶懶懶打了個呵欠,翻身露出雪腴的肚腹。

  虞眠忽覺,這舟中歲月,倒也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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