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探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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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於她對面從容落座,意態甚是閒適。

  隨手取過一卷舊書,目光游入泛黃紙頁間,字字句句皆入眼,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俄而,他眼睫微抬,視線越過書沿,落向對座那抹纖薄如紙的身影上。

  他連日枉顧於此,她倒真沉斂得住。

  少頃,復又垂眸,信手翻過一頁,方才浮起的那一縷心念,便也隨著這一翻,淡淡揭了過去。

  虞眠倚坐窗沿,假作臨江聽風,指尖卻有心事般輕輕揉著袖口。

  她耳力清明,方才那書頁輕翻的窸窣,猶在耳底縈迴不去。

  櫻唇輕抿。

  心下暗自計算著水程:離虔州,不過三五日了。

  待得舟泊虔州,很快便該各赴雲山了。

  他是他,她是她,從此山遙水闊,再無相干。

  可惜的是,她連他生得什麼模樣都不知曉。

  日後再念起這個人,腦海中浮現的,怕也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罷了。

  若只是萍水相逢的援手倒也罷了,偏偏還有過那樣越了禮數的親近。

  恍惚間,只依稀記得指尖插入他髮絲時那一捧幽幽的涼意,以及他俯身時低沉的呼吸落在耳畔,可眉眼終究如霧裡看花,怎麼也描不分明。

  縈懷已久的念頭不是今日才有的,只是總覺著唐突,便一直按捺著未曾提起。

  眼下的寧謐太過綿長,將她心底那一點怯意寸寸浸得鬆軟,繼而泡發出幾分豁出去的孤勇來。

  「陸公子。」

  「嗯。」

  「我....」她唇瓣翕動,復又抿住,終是輕聲道,「可否容我以指代目,探一探你的面容?」

  陸忱執卷的手一頓。

  她原是在這兒等著。

  室內,一時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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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心頭一慌,忙軟語分辯:「你莫要多心,我並無旁念,只是想知曉恩人究竟是怎生一副形容。」

  「我自幼便失了目力,旁人所述眉目,於我皆是渺渺茫茫一團霧。素日裡,只能憑著聲線勾勒,或以十指細細描摹。」

  話方說完,心底卻忽地泛起層層悔意。

  這般冒失之舉,直似風拂春水,自亂漣漪,哪有女子三言兩語便輕易要去撫觸男子面容的道理?

  委實輕佻了些。

  原本微仰著的螓首低了下去,耳尖染上一抹飛霞,她窘得聲若蚊蚋:「是我唐突了,你只當方才那話,隨風散入忘川,從未落進耳中......」

  話音未歇,便斷了。

  一雙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她纖秀的腕子。

  虞眠一怔,心神尚未迴轉,已被那股三月風吹柳煙般的力道牽引著緩緩向上。

  直至微涼的指尖,驀地觸到了一片溫膩。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是他的下頜。

  指尖如沾了火苗,瑟縮著微微一蜷,卻終究沒有縮回去。

  陸忱將她的手妥帖放在自己臉上,便鬆開了。

  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芙蓉面上,看她怔然將指腹貼在他下頜上,屏著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那模樣活脫脫便是方才那隻狸奴,怯生生探出一隻絨爪搭在生人身上,半晌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既說要探,」他嗓音低緩,「怎的停駐不前了?」

  「要探的。」虞眠眨了眨眼,羞赧中透著幾分認真。

  纖指自他下頜緩緩而上,先觸到唇角,指腹微微一頓。

  繼而再往上,輕輕划過他的鼻樑。

  這鼻樑生得當是極好的,挺拔而不凌厲,山根至準頭的走勢一筆而下,乾淨利落,直如刀裁。

  虞眠的指尖在他眉骨處停住了。

  「你這眉....」指腹順著眉弓的弧度緩緩滑下,「生得好生冷峭。」

  陸忱眉梢微揚,「眉也有冷暖之說?」

  「自然是有的。」

  虞眠神色認真,指尖在他眉尾處輕點,「我祖父的雙眉彎彎,鄰里嬸娘都說瞧著便覺可親。你這道眉,峰勢孤高,走勢險峻,觸手間只覺....不大好惹。」

  陸忱不語。

  虞眠的指繼續往下,划過他的面頰。

  「你的臉,比我想的要清減幾分。」

  她歪了歪頭,指尖在他顴骨處輕輕按一按,「應當是......」

  一時說不上來。

  「是什麼?」陸忱接道。

  虞眠蹙眉思索了片刻,旋即展顏,「對!說書人口中的,面如冠玉,鬢若刀裁。」

  語罷,指尖恰恰好撫上他的唇。

  方才不過是在唇角虛虛掠過,這回卻實實在在地捺在了那片柔軟之上。

  指腹正抵著他的下唇,溫潤微濕,帶著呼吸間的溫熱,如霧如嵐,纏上她的肌理。

  虞眠指尖一顫,雙頰霎時燒了起來。

  他以唇代之的諸般荒唐觸感不受控地湧入腦海。

  這溫涼的唇曾將她的哽咽與輕喘盡數噙去。

  又沿著她頸側寸寸下移,最後在結痂處攪得她心口一陣酥酥的麻。

  她呼吸陡然輕促起來,睫羽簌簌亂顫,雪頰上洇開薄紅,一路從耳根漫向頸間。

  指尖僵在他唇上,縮也不是,留也不是,進退維谷,宛若一隻被人猝然捏住後頸的雪兔。

  陸忱將她一番情態看在眼裡。

  心底驀地浮起一念。

  白瓷似的人。

  明知碰不得,指尖卻隱隱發癢。

  ......瞧著,好欺得很。

  虞眠驀然回神,倉促撤開手,佯作鎮定地去撫他的耳廓,可那指尖的顫卻是怎樣也藏掖不住。

  「你....」她張了張口,聲線微微發緊,隨即清了清嗓,試圖找回幾分從容,「你定然生得極好看。」

  只是話甫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出有些笨拙。

  「何以見得?」陸忱道,「僅憑指下一拂?」

  虞眠縮回手,垂頸低眉,嗓音里透出幾分不自然:「並非僅此,今晨江公子來切脈,道你風姿特秀。」

  她本是旁敲側擊,誰知江凜如是倒豆子一般,聲情並茂的悉數與她描繪了。

  「江凜的話你也信?」

  「江公子只是風趣了些,並非輕佻之人。」虞眠正色替江凜辯白了一句,隨即聲低了下去,補道,「況且,適才我以指為目,細細探過,你確然生得俊朗。」

  陸忱喉間逸出一絲冷嗤。

  聲息短促清渺,若非室中闃寂,幾不可聞。

  偏偏虞眠聽了個真切。

  她不知自己何處失言,正欲剖白,忽然憶起一樁舊事。

  那事盤踞心頭日久,一直怯於啟齒,眼下光景尚好,膽氣又跟著浮了起來。

  「陸公子,」她貝齒輕叩丹唇,「有一問淤在胸中多時,不吐不快。」

  「講。」

  「在蘄州時,雲裳閣前....你那時為何說我貌丑?」她自顧說著,「不過,我當時信以為真,暗自歡喜了半晌。」

  「為何歡喜?」陸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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