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清倌價
夕陽脈脈，自雕花窗篩下幾道斜長金縷，懶懶臥於艙板上。
悠來晃去的江波，將虞眠自夢淵，緩緩托起。
她迷迷糊糊掀開眼帘，眼前仍是熟稔的黑暗。
骨子裡那股抽絲般的虛乏，猶盤踞在四肢百骸間，不過精神到底清透了些。
薄褥觸感涼滑，指腹不經意觸過，但覺絲縷繁密，似是繡著層疊葉瓣，脈絡宛然。
不是那襲慣蓋的錦衾。
連鼻端的氣味也改了。
廂房中慣有的裊裊薰香，已然一毫也無，代之而起的，是木料浸飽桐油的清苦，混著潮潤水汽的微腥，幽幽往肺腑里鑽。
耳際似有長槳劃破水月的綿綿之音，以及風削過桅杆的細嘯。
驚悸霎時攫住了她。
虞眠猛地便要撐坐起身，可周身氣力早在高熱與緋顏醉的輪番煎熬中化作了一灘春水，只余柳枝般的綿軟。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風攜著涼沁沁的水汽潛入，尚未在艙內鋪開，旋即便被闔上的門扇擋在了外頭，只餘一隙微腥，在周遭浮游。
「姑娘醒了？可覺著身上好些了？」
青鸞端著一方小巧的紅木托盤，其上青玉碗中清粥凝如融脂，熬得米花盡綻，漾著澹澹谷香，邊上白瓷碟里，醬瓜切得細如髮絲，烏油油地碼著。
虞眠循著聲響微微側頭，喉間尚存初醒的澀啞，「青鸞....這是何處？怎的，總覺著身下不穩？」
青鸞並未立時應聲，只將那紅木托盤輕置於榻邊矮几上，方移步近前，將虞眠微微托起，又往她腰後墊了兩隻厚軟的攢金線引枕，教她半倚半靠著坐穩了。
而後，那聲音才不徐不疾地落下來：
「姑娘，咱們如今在舟上。已辭了蘄州了。」
虞眠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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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的事？我....怎的毫不知曉？」
青鸞從旁取過一方濕軟的帕子，替她細細地揩著面龐。
「今晨霧還未散盡，船便解纜了。姑娘那時睡得沉，這江水也平，船行得又穩，便沒驚動您。」
「辭了蘄州....」虞眠黛眉微攏，唇間輕輕一喃，隨即又問，「是往虔州去的麼？」
青鸞只道，「姑娘先淨面。」
虞眠便由著她擦臉。
不一會兒，青鸞放下濕帕子，轉身端來一隻青瓷小盂，又取了漱杯遞到她唇邊。
虞眠含了一口，溫水在齒間轉了幾轉，帶著薄荷與青鹽的淡淡清氣。
艙外水聲漸明，沉沉拍著舷板，一下又一下，似是替誰叩著那扇遲遲未啟的唇。
她斟酌了片刻，又道：「去虔州....陸公子，也同行麼？」
青鸞已端起那碗碧粳粥，素手執著調羹，在瑩白粥面上緩緩攪了攪，熱氣便裊裊攀著碗沿升起。
「公子的行程，姑娘還不知麼？」
這話答得似是而非，恍若一片薄霧，輕輕籠在話頭上，不肯挑得分明。
她垂下眼，只將調羹舀起半勺粥，送到虞眠唇邊。
「這江上潮氣最是侵骨，廚下熬了半日的碧粳粥，姑娘先進些暖暖中州罷。旁的等靠了岸再作計較。」
虞眠還想再問，唇畔卻被那勺粥輕輕抵住了。
她下意識啟唇，含住了那口溫軟。
粥熬得極透，米粒兒都化作了融融的漿，幾乎不待吞咽，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清甜米香里，隱隱透出一縷藥香氣，想是添了些補氣的藥材。
虞眠又咽了一口，翻湧疑問都被這一勺接一勺的溫軟暫且壓回了肚子裡。
可心裡頭的事，終究是壓不住的。
昨夜那人，過門不入。
神思昏瞑間，她只記得自己宛若一葉被捲入急流的輕舟，浮沉全不由己。
緋顏醉未解，後頭這一路，都要與陸忱那般....相對。
她只消想到這一節，雪頰便燙得厲害，似有一團火自頸窩一路燒上了耳根。
忽然記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來。
——就當是點了一個清倌。
虞眠咽下最後一口粥時，青鸞取了帕子替她搵著唇角。
她抿了抿唇，終是開口，「青鸞。」
「嗯？」
虞眠神色不帶半分玩笑，「你可知……點一回清倌，須得多少銀子？」
「……」
青鸞捏著帕子的手，僵住了。
饒是她素來沉得住氣，縱是泰山崩於前也難改顏色，此刻卻被這八竿子打不著的突兀一問，攪得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怎麼問起這個？」
「不過隨便問問。」虞眠唇角微抿，「尋常的什麼價？頂頂出挑的，又是什麼價？」
青鸞默了一息。
「奴婢也只聽聞了些皮毛。」
「蘄州這邊的價，尋常清倌人，搖鈴聽曲尋個趣兒，幾十兩便夠了。若是名樓里拔尖兒的，品貌俊逸，身價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單是搖鈴聽一回琴，數百兩也是尋常。若要請人出局，或是留宿....那便不是尋常數目了，動輒千金，亦非罕事。」
虞眠輕輕「哦」了一聲，鴉羽長睫緩緩垂下。
倘若是陸忱那般的人物呢？
她不知他生得何等模樣。
若將他置於那風月之地，懸牌待價，不知該值幾何。
可縱然目不能視，他周身那派凜然氣度，亦如崑山片玉，清貴難掩。
便是有祖父留下的家產，怕是也買不起他的。
而今，她不過是診金未償的病客。
本當籌算些利錢以償，奈何身無長物，無從掂量起。
罷了。
此事且擱下。
虞眠輕輕甩開這團亂麻，轉而惦起另一樁更要緊的事。
須得先向江凜問明白，那緋顏醉究竟隔多少時日發作一回。
若發作之期尚寬，倒還好辦，總有輾轉騰挪的餘地。
可若三五日便要煎熬一遭......
她貝齒齧住下唇，雪頰漸漸染上一抹薄紅，燙得厲害。
青鸞候了半晌，見她緘默下來，再無多問之意，這才捧起空碗，悄然轉身。
退出去前，抬眸望了一眼。
只見虞眠依舊倚榻斜坐，螓首微偏，神情恍恍，不知墜入了何等思緒。
舷窗外漏進斜暉脈脈，恰敷在她臉頰，將那些細軟的絨毛染作淺淺金色。
忽而，聽得虞眠喚她。
「青鸞。」
她轉身折返。
「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勞你引個路，我想去見一見江公子。有些話，想問他。」
青鸞心頭霎時雪亮。
她欲問江凜之事，必為緋顏醉無疑。
方才那沒頭沒腦的一句清倌....當是因此毒纏綿難解，動了日後點清倌的念頭？
她斂住心神，將一肚子揣測咽了回去。
「姑娘，您眼下身子尚虛，外頭江風颳得緊。您在此安心歇著，奴婢去請江公子移步過來。他若便宜，定會即刻便來替姑娘診看。」
「……好。」虞眠頷首。
她這副模樣，若在生疏船艙間摸壁扶牆去尋人，確是笨拙兇險。
「奴婢去去便回，姑娘稍候。」
青鸞腳步輕捷，闔上門扉退了出去。
艙室里又靜了下來，只餘江水拍舷的悶響，間或有江鷗掠窗而過，灑落三兩聲長啼。
窗外江風正勁，將這艘船往愈北愈闊的江面上推去。
水天茫茫，似一張鋪開了便收不攏的素箋。
虞眠椅靠在錦枕上，素手微微攥緊袖角，強抑那總忍不住浮上心頭的惱人綺念。
黑暗中，昨夜耳畔的低沉聲息不住迴蕩，猶不肯散。
忽而，似有清流涓涓，無聲漫溢。
她別過臉去，面上海棠著雨，欲掩還羞。
悠來晃去的江波，將虞眠自夢淵，緩緩托起。
她迷迷糊糊掀開眼帘，眼前仍是熟稔的黑暗。
骨子裡那股抽絲般的虛乏，猶盤踞在四肢百骸間，不過精神到底清透了些。
薄褥觸感涼滑，指腹不經意觸過，但覺絲縷繁密，似是繡著層疊葉瓣，脈絡宛然。
不是那襲慣蓋的錦衾。
連鼻端的氣味也改了。
廂房中慣有的裊裊薰香，已然一毫也無，代之而起的，是木料浸飽桐油的清苦，混著潮潤水汽的微腥，幽幽往肺腑里鑽。
耳際似有長槳劃破水月的綿綿之音，以及風削過桅杆的細嘯。
驚悸霎時攫住了她。
虞眠猛地便要撐坐起身，可周身氣力早在高熱與緋顏醉的輪番煎熬中化作了一灘春水，只余柳枝般的綿軟。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風攜著涼沁沁的水汽潛入，尚未在艙內鋪開，旋即便被闔上的門扇擋在了外頭，只餘一隙微腥，在周遭浮游。
「姑娘醒了？可覺著身上好些了？」
青鸞端著一方小巧的紅木托盤，其上青玉碗中清粥凝如融脂，熬得米花盡綻，漾著澹澹谷香，邊上白瓷碟里，醬瓜切得細如髮絲，烏油油地碼著。
虞眠循著聲響微微側頭，喉間尚存初醒的澀啞，「青鸞....這是何處？怎的，總覺著身下不穩？」
青鸞並未立時應聲，只將那紅木托盤輕置於榻邊矮几上，方移步近前，將虞眠微微托起，又往她腰後墊了兩隻厚軟的攢金線引枕，教她半倚半靠著坐穩了。
而後，那聲音才不徐不疾地落下來：
「姑娘，咱們如今在舟上。已辭了蘄州了。」
虞眠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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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的事？我....怎的毫不知曉？」
青鸞從旁取過一方濕軟的帕子，替她細細地揩著面龐。
「今晨霧還未散盡，船便解纜了。姑娘那時睡得沉，這江水也平，船行得又穩，便沒驚動您。」
「辭了蘄州....」虞眠黛眉微攏，唇間輕輕一喃，隨即又問，「是往虔州去的麼？」
青鸞只道，「姑娘先淨面。」
虞眠便由著她擦臉。
不一會兒，青鸞放下濕帕子，轉身端來一隻青瓷小盂，又取了漱杯遞到她唇邊。
虞眠含了一口，溫水在齒間轉了幾轉，帶著薄荷與青鹽的淡淡清氣。
艙外水聲漸明，沉沉拍著舷板，一下又一下，似是替誰叩著那扇遲遲未啟的唇。
她斟酌了片刻，又道：「去虔州....陸公子，也同行麼？」
青鸞已端起那碗碧粳粥，素手執著調羹，在瑩白粥面上緩緩攪了攪，熱氣便裊裊攀著碗沿升起。
「公子的行程，姑娘還不知麼？」
這話答得似是而非，恍若一片薄霧，輕輕籠在話頭上，不肯挑得分明。
她垂下眼，只將調羹舀起半勺粥，送到虞眠唇邊。
「這江上潮氣最是侵骨，廚下熬了半日的碧粳粥，姑娘先進些暖暖中州罷。旁的等靠了岸再作計較。」
虞眠還想再問，唇畔卻被那勺粥輕輕抵住了。
她下意識啟唇，含住了那口溫軟。
粥熬得極透，米粒兒都化作了融融的漿，幾乎不待吞咽，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清甜米香里，隱隱透出一縷藥香氣，想是添了些補氣的藥材。
虞眠又咽了一口，翻湧疑問都被這一勺接一勺的溫軟暫且壓回了肚子裡。
可心裡頭的事，終究是壓不住的。
昨夜那人，過門不入。
神思昏瞑間，她只記得自己宛若一葉被捲入急流的輕舟，浮沉全不由己。
緋顏醉未解，後頭這一路，都要與陸忱那般....相對。
她只消想到這一節，雪頰便燙得厲害，似有一團火自頸窩一路燒上了耳根。
忽然記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來。
——就當是點了一個清倌。
虞眠咽下最後一口粥時，青鸞取了帕子替她搵著唇角。
她抿了抿唇，終是開口，「青鸞。」
「嗯？」
虞眠神色不帶半分玩笑，「你可知……點一回清倌，須得多少銀子？」
「……」
青鸞捏著帕子的手，僵住了。
饒是她素來沉得住氣，縱是泰山崩於前也難改顏色，此刻卻被這八竿子打不著的突兀一問，攪得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怎麼問起這個？」
「不過隨便問問。」虞眠唇角微抿，「尋常的什麼價？頂頂出挑的，又是什麼價？」
青鸞默了一息。
「奴婢也只聽聞了些皮毛。」
「蘄州這邊的價，尋常清倌人，搖鈴聽曲尋個趣兒，幾十兩便夠了。若是名樓里拔尖兒的，品貌俊逸，身價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單是搖鈴聽一回琴，數百兩也是尋常。若要請人出局，或是留宿....那便不是尋常數目了，動輒千金，亦非罕事。」
虞眠輕輕「哦」了一聲，鴉羽長睫緩緩垂下。
倘若是陸忱那般的人物呢？
她不知他生得何等模樣。
若將他置於那風月之地，懸牌待價，不知該值幾何。
可縱然目不能視，他周身那派凜然氣度，亦如崑山片玉，清貴難掩。
便是有祖父留下的家產，怕是也買不起他的。
而今，她不過是診金未償的病客。
本當籌算些利錢以償，奈何身無長物，無從掂量起。
罷了。
此事且擱下。
虞眠輕輕甩開這團亂麻，轉而惦起另一樁更要緊的事。
須得先向江凜問明白，那緋顏醉究竟隔多少時日發作一回。
若發作之期尚寬，倒還好辦，總有輾轉騰挪的餘地。
可若三五日便要煎熬一遭......
她貝齒齧住下唇，雪頰漸漸染上一抹薄紅，燙得厲害。
青鸞候了半晌，見她緘默下來，再無多問之意，這才捧起空碗，悄然轉身。
退出去前，抬眸望了一眼。
只見虞眠依舊倚榻斜坐，螓首微偏，神情恍恍，不知墜入了何等思緒。
舷窗外漏進斜暉脈脈，恰敷在她臉頰，將那些細軟的絨毛染作淺淺金色。
忽而，聽得虞眠喚她。
「青鸞。」
她轉身折返。
「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勞你引個路，我想去見一見江公子。有些話，想問他。」
青鸞心頭霎時雪亮。
她欲問江凜之事，必為緋顏醉無疑。
方才那沒頭沒腦的一句清倌....當是因此毒纏綿難解，動了日後點清倌的念頭？
她斂住心神，將一肚子揣測咽了回去。
「姑娘，您眼下身子尚虛，外頭江風颳得緊。您在此安心歇著，奴婢去請江公子移步過來。他若便宜，定會即刻便來替姑娘診看。」
「……好。」虞眠頷首。
她這副模樣，若在生疏船艙間摸壁扶牆去尋人，確是笨拙兇險。
「奴婢去去便回，姑娘稍候。」
青鸞腳步輕捷，闔上門扉退了出去。
艙室里又靜了下來，只餘江水拍舷的悶響，間或有江鷗掠窗而過，灑落三兩聲長啼。
窗外江風正勁，將這艘船往愈北愈闊的江面上推去。
水天茫茫，似一張鋪開了便收不攏的素箋。
虞眠椅靠在錦枕上，素手微微攥緊袖角，強抑那總忍不住浮上心頭的惱人綺念。
黑暗中，昨夜耳畔的低沉聲息不住迴蕩，猶不肯散。
忽而，似有清流涓涓，無聲漫溢。
她別過臉去，面上海棠著雨，欲掩還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