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悔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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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鸞將江凜從二層艙室挖出來時,他正伏在一冊泛黃的醫案上小憩,嘴角猶掛半縷疑似口水的亮光。

  聽說虞眠要見他,他猛地一個激靈坐直了,摺扇啪地擊在案上,驚得醫案邊睏倦的小蟲慌忙振翅,消失在壁板陰影里。

  「虞姑娘要見我?可是玉體違和?」他隨青鸞步往頂艙,一路不住口地絮絮,「那浮熱可曾反覆?藥粥可曾用了?可還有旁的......」

  「江公子見了便知。」青鸞頭也不回,聲如切冰。

  江凜摸了摸鼻尖,訕訕住口。

  艙門輕叩數聲,緩緩推開。

  「姑娘,江公子來了。」青鸞立在門邊通稟,識趣的未曾進門。

  虞眠聽見響動,便循聲偏過面頰,唇角牽出一抹笑意。

  「江公子。」

  「虞姑娘喚我來,可是何處不妥?」江凜行至榻邊,拖過一張小圓凳坐下,自藥囊中取出脈枕,輕置於榻沿。

  「並無不妥,只是想請教一些事。」

  「好說,容我先探過脈息,瞧瞧氣機流轉得如何。」

  虞眠順從地伸出手腕。

  腕骨纖薄瑩白,底下青絡隱現,恍若上好秘色瓷上偶然沁出的一縷冰紋。

  江凜將她的手放在脈枕上,隨後並指搭上寸口,垂眸凝神。

  片刻,他欣然頷首,收回手。

  「脈息漸趨平和,那陣燎人虛熱已然偃息。只是底子仍虛,須得潛心靜養,徐徐培補。我再擬一張溫平的方子,助你固本培元便可。」

  「有勞江公子。」虞眠低聲道謝,踟躕片刻,終是啟唇,「不知....那緋顏醉隔得幾番花信,方會再顧?」

  江凜整理脈枕的手微滯。

  他抬眸,望著虞眠靜如止水的面龐。

  這般難以啟齒的隱毒,尋常女兒家無不赧然避談,她倒問得從容,好似只是在探問一株花木榮枯。

  視線掠過她頸側的胭脂痕,目光才沾上,便燙著似的移開了。

  江凜清咳一聲,扇子綽在指間,緩緩搖動。

  「這個麼,按醫典所載,約莫七日,便會積重難抑。所幸你中的分量不算深,又得及時紓解,倒不必過於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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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第二回,滿打滿算也不過五日便......」虞眠聲如蚊蚋,後頭的話漸漸沒了聲息。

  江凜指間扇子微頓,面上也浮起幾分疑色。

  「許是....你近日病骨難支,根基未固,才輕易引動了它。」

  室內靜了一瞬。

  虞眠櫻唇輕抿,又問:「若終究無解,可當真會....魂消香散?」

  江凜素來閒散的眉目難得正色起來,「緋顏醉直入經絡氣血,勾動的是藏於方寸間最本源的慾念。」

  「倘若不得宣洩,內火便由星火漸成燎原之勢,直至耗盡精氣。屆時,身殞魂消,確非虛言。」

  話才落地,又急急補上一句,「無解尚可疏,虞姑娘不必憂怖,有陸忱在......」

  「可有旁的法子,暫壓一壓?抑或....」虞眠截斷他的話,「憑一己之志,硬生生捱過去?」

  江凜搖扇的手,登時凝住。

  「虞姑娘,萬萬不可作此想。」

  「緋顏醉的霸道之處便在於,它並非尋常痛楚可以硬抗。」

  「強自壓抑,無異於抱薪救火。一回,或能憑傲骨苦捱過去,可待下次發作時,勢必變本加厲。我曾見過相似醫案,有人鐵骨錚錚,頭一遭當真被他撐過去了,可待到第二回便癲狂而歿。」

  虞眠默然片刻。

  「便是說,縱能捱過一次,也不過是暫緩須臾,終究躲不過下一次。」

  江凜看著她,眼底泛起不忍。

  若非陸忱那廝再三叮囑不許他多言,他恨不能立時便告訴她,只消到了京城,請他祖父親自診視,這毒便不足為懼。

  可他終究只能將話咽回去,低聲道:「你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放寬心緒,好生將養,把虧損的元氣補回來。」

  「至於解毒之法,天無絕人之路。你如今思慮過甚,反倒更傷根本。」

  虞眠微微頷首,鬢邊一縷碎發滑落,掩去眸中神色。

  「多謝江公子費心。」

  江凜復又揚扇,隨口道:「倒不必謝我,要謝,便謝陸忱。他千叮萬囑讓我務必仔細替你調治。我與他相交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般......」

  他頓了頓,似在尋個妥帖的字眼,忽而低低一笑,「周全。」

  虞眠鴉青羽睫緩緩低覆:「江公子說笑了,陸公子他心善罷了。」

  江凜摺扇輕闔,「非也。」

  「虞姑娘有所不知,他行事向來周全不假,可那周全卻如匣中尺,只量事,不量人。待人接物,他止乎禮數,客客氣氣地隔著一層,絕不逾矩半步。」

  「多少人家託了人情來攀交情,他一概不搭理,全憑自己心意做主。」

  言及此處,他似是憶起了什麼趣事,語氣里不覺染了幾分調侃:「說起來,能讓他改了主意的人,倒也不是沒有。」

  「有一年,他遭劫負了傷,脾性倔上來,誰的藥都不肯用,就那麼硬扛著。若非魏家小姐自外家星夜趕回,親自送藥而至,他怕是藥都不肯沾唇。」

  話至此,仍是閒談的調子,並無半分試探之意。

  然而這番話落在虞眠耳中,便沁出別樣滋味。

  她忽而想,那該是怎樣一幅光景。

  江凜倏然驚覺自己失言。

  他與陸忱熟稔至此,於旁人面前隨口打趣一句,原算不得什麼。

  陸忱待虞眠不同,他是看在眼裡的。

  偏偏他又提起旁的紅顏贈藥,便如冒失地掀開一重帷簾,甚是欠妥。

  又轉念一想,縱是說漏了嘴,以虞眠這般境況,怕也難登正室之位。

  且莫論身世來歷尚如霧裡看花,單是這一雙望不見煙水波瀾的眼睛....京中那些門第之見,他再清楚不過。

  那京中無人不曉,魏家小姐自幼便與陸忱走得近。

  雖無媒妁之約,在眾人眼裡,卻不過是遲早的事罷了。

  江凜忙不迭轉了話鋒:「天色不早,虞姑娘請早安歇。藥須按時服下,明日我再來替姑娘請脈。」

  話方出口,又覺不妥。

  虞眠也才剛醒來不久,這般說倒像是在欲蓋彌彰。

  他指間扇子微頓,終是什麼也沒再添。

  言多恐失,不如不言。

  就在這時,艙門忽地被推開。

  江風湧入,裹著那一縷甘松清氣。

  虞眠袖底指尖,微微蜷起。

  陸忱踱步而入。

  他換了一襲墨青長袍,發僅以素帶松綰,頗有幾分落拓。

  進門時,視線先落在虞眠面上,停了不足一息,便移向江凜。

  江凜立時心虛地站起身,手中摺扇搖得獵獵生風,話裡帶著幾分急切:「咳,剛替虞姑娘診完脈,脈象已較前平穩,只是底子仍虛,還需靜養調理。」

  「你們聊,我先去前頭看看藥。」

  他拎起藥囊,快步從陸忱身側溜了出去,臨了還不忘將艙門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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