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逗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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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蘄州的渡口籠在晨霧裡。

  江面闊而平,水色接天。

  幾艘商船泊在遠處,桅影如疏墨,在素白江霧上淡掃幾痕。

  岸上行人寥寥,只有三兩個早起的挑夫歇擔霧中,扯下搭肩的布巾,拭著頸間薄汗。

  馬車在渡口邊停穩。

  青鸞當先躍下,回身打起車簾。

  臂彎間攏著一團月白,細細望去,原是虞眠被輕薄的披風裹得嚴實,兜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小半截尖尖的下頜。

  她睡得極沉,自出了宅邸,再到登車,直至此刻被抱下車,睫羽都不曾掀動半絲。

  這幾日她高熱交接,虛耗過甚,加之昨夜一番廝磨,更將她本就稀薄的神氣消磨殆盡,此刻便似要將積欠許久的眠債一併償補。

  她的頭偎在陸忱肩窩,吐息勻長。

  江風拂過,牽起她鬢邊一縷碎發,掃過鼻端。

  她皺了皺鼻尖,嚶嚀一聲,又往他懷中拱了拱。

  披風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內里寢衣的牙白領緣,貼著綴有胭脂痕的細白纖頸。

  素手鬆松蜷著,擱在他胸口,似夢魂深處猶自本能地尋著一隅安穩。

  陸忱抱著她踏上舷梯。

  船身微微晃了晃,他步履未停,如踏平波。

  江凜跟在後面,一手提著藥囊,一手掩著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眼角沁出兩滴困淚。

  墨鴉則壓低嗓音,利落地分派侍衛搬運行李。

  這艘船不小,上下三層,是蘄州最大的官船。

  船身漆作玄色,舷窗雕鏤雲紋,船尾豎著一面墨色旗幟,被江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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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層是一整間敞闊的艙室,推開雕花木門,迎面便是一扇占據了半面牆的舷窗,窗外便是浩浩湯湯的江面。

  艙內陳設簡淡而不失講究。

  木榻上鋪著厚實的錦褥,褥上又覆了一層竹青色的軟墊。

  榻旁同色矮几上擱一隻銅香爐,爐中安神香正燃,香菸裊裊,將滿室都染上一層淡淡的清苦氣息。

  牆角立一座山水屏風,屏後隱約可見柏木浴桶。

  陸忱將虞眠安置在榻上,輕柔解落披風,露出裡面單薄的寢衣。

  她的臉瑩粉間混著一絲病后蒼白,眼下淡淡青影,青絲散鋪滿枕,愈顯纖弱。

  當他將手從她頸後抽離,她眉尖微蹙,喉間溢出一聲含混的呢喃,手指無意識地往空中摸索。

  陸忱頓住,攏住她的手,輕輕放回衾被中。

  纖指觸及被面軟滑,她眉頭才緩緩舒開,翻身將臉埋入被裡,又沉沉墜入夢鄉。

  陸忱直起身,將披風隨手遞與身後的青鸞。

  「回程須幾日?」

  「若得天時,順風順水,十五日可抵。」青鸞接過披風,「倘遇逆風,便要多費些時日。」

  陸忱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榻上那蜷成一團的人兒身上。

  被衾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後頸。

  他於後頸看了一息,旋即便移開了眼。

  「守著。」

  「是。」

  他轉身出了艙室。

  墨鴉早已候在艙門外,見他出來,低聲稟道:「主子,蘄州知府張守成來了,在岸上候著。說是為您送行。」

  陸忱腳步不停,往甲板走去。

  「不必。」

  「他說有要事稟報。」墨鴉跟在他半步之後,「事關虞姑娘。」

  陸忱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復又前行。

  張守成站在碼頭上,官袍被江風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面走了針的破旗。

  他身後戳著個瘦高的師爺,腰彎得比他還低三分,寡瘦的臉上掛著殷勤笑意,只不過那笑意卻似用隔夜漿糊勉強糊上去的,江風稍掀便要整張揭下來。

  見陸忱衣袂,張守成渾身一凜,撩袍跪了下去。

  師爺也跟著跪,腦袋幾乎要點到青石地板上。

  陸忱居高臨下,目光淡淡掠下:「何事?」

  「殿下光降敝州,未能遠迎,已是下官失職。」張守成伏著身子,聲音讓風吹得有些飄忽,「今日殿下啟程,下官豈敢不來送行?」

  「嗯。」

  這一聲不咸不淡,聽不出半分溫度。

  張守成額角隱隱沁出些薄汗。

  「殿下歸京路遠,下官備了些薄禮,蘄州土產幾樣,不成敬意,還望......」

  「不必。」晨風拂過玄紫袍袖,陸忱神色依舊淡漠,「若無餘事,自行回吧。」

  「有的有的!」張守成直起身,抹了把額上的汗,臉上的褶子堆出一個既懊悔又討好的笑。

  「殿下容稟,下官日前聽師爺提及,殿下初至蘄州時,似乎....攜了一位姑娘到府衙報官,言及剿匪之事?」

  陸忱不語,目光落在江天相接處。

  張守成忙不迭往下續,解釋道:「都是下官御下不嚴!那日當值的師爺有眼無珠,未能及時認出殿下身份,斗膽推拒,簡直是膽大包天!下官得知後,已將這糊塗東西重重責罰了!」

  他說這話時,身後的師爺點頭如搗蒜,恍若江邊啄泥的鷺鷥。

  張守成偷覷陸忱神色,見那張臉上半分波瀾也無,心下愈發沒了底,趕緊將話頭往忠心處攏:

  「殿下放心!那伙膽敢驚擾殿下和那位姑娘的匪徒,下官定當竭盡全力,嚴加搜捕,務必將其一網打盡!絕不讓此等宵小再為禍一方,擾了殿下清聽!」

  陸忱收回目光,瞥了二人一眼。

  「匪患之事,乃地方官職責所在。張大人盡心便是。」

  「是是是!」張守成如蒙大赦,「下官必不負殿下期許!」

  「在此恭送殿下!只盼殿下一路諸事順遂,早抵......」

  話未說完,陸忱已轉了身。

  只聽船頭傳來一聲渾厚的號令:「起錨——」

  張守成目送那抹玄紫沒入船樓深處,方才顫巍巍起身。

  江風一涌,後背官袍早已濕了大半,涼颼颼貼在皮肉上。

  師爺也跟著直起身,兩人面面相覷,半晌誰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帆篷升起,吃足了江風,船首劈開江面,濺起細碎白沫。

  渡口漸漸縮成芥子小點,最後被晨霧輕輕一裹,便再也尋不著了。

  江凜搖著扇子從艙室中鑽出來,踱到陸忱身側,深深吸了一口江風,嘆道:「我遊歷半途便被你的人拐至蘄州,風土未諳,人情未識,便又匆匆隨你折返....這趟出來,豈不是白白辜負了?」

  他手中灑金摺扇往遠山虛虛一指,揶揄道:「聽聞虞姑娘是你在山裡撿的。倒不知是哪處仙山靈脈,竟能平白撿著這樣一個人物。」

  「你不如同我說說,我也去碰碰運道。若成了,便算你償我這趟半途而廢的憾事,如何?」

  陸忱望著江上薄霧,神色淡淡:「那山無甚奇處。只不過地方對了,人也對了。」

  江凜將扇子一收,不滿道:「休要雲山霧罩!」

  「方才墨鴉來尋我,特意叮囑,這一路上,莫要提及咱們此行目的....尤其是對虞姑娘。」

  「這是做甚?堂堂晉王,回京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怎地搞得跟做賊似的?」

  陸忱淡看他一眼,道:「逗雀兒。」

  江凜蹙眉,「……說人話。」

  陸忱卻已轉身,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誒!你這人怎地回回如此,話到唇邊留半句!蘄州至京城,迢迢千里,非三兩日可抵,萬一我切脈時失了分寸,說漏了......」

  「你不會。」陸忱未回頭,步履不停。

  江凜頓住。

  他跟陸忱相識多年,什麼話該遞什麼話該藏,心裡自有一本明帳。

  只這回,那帳上多了一筆不清不楚的糊塗墨,連個因由都未曾批註,尚是頭一遭。

  他立在原地,嘟噥道:「小心雀兒沒逗著,反被啄了眼。」

  話落,江風驟起,將他未盡的尾音卷進了獵獵帆聲。

  ......

  船艙頂層,臥房內依舊一片靜謐。

  青鸞正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見陸忱推門而入,便無聲起身退了出去。

  艙室內很靜,只有安神香的煙影裊裊攀升,與舷窗外漏進來的江面波光纏繞,明明滅滅。

  偶爾有江鷗掠過,劃出一聲清亮啼鳴,旋即又被空曠的寂靜吞沒。

  虞眠猶在酣睡。

  眉目間慵然舒展,腮邊唇際,泛著夜露潤透花瓣才有的嬌嫵,渾不設防的妍態。

  陸忱於榻邊落坐,目光淡籠其睡顏,不辨冷熱。

  良久,一聲低語逸出唇畔,又隨江風而散: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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