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擇其一
燭淚悄凝，紅影闌珊。
虞眠頰上淚痕漸涸，纖軀卻仍似經雨秋棠，風雖止，猶自簌簌難禁。
她顫顫自陸忱懷中退離，於錦衾間跪坐，螓首深埋，青絲滑落，堪堪遮住半面羞赧。
貝齒輕齧下唇，踟躕再三，終是細聲啟口：「昨夜，那般情狀，非我所願。」
「嗯。」
「你...可會厭我？」
陸忱卻不答，只將話頭輕輕一轉：「你中情毒，非同小可。江凜昨夜給了兩條路，其一，解你之毒。其二，看著你死。」
稍頓，復道：「我擇其一。」
虞眠呼吸微窒，眼眶倏地又漫上紅潮。
非她相迫。
霎時，虞眠滿腔的紛亂無措，皆被輕輕托住，得以妥帖安放。
「我……」她欲言，卻似有巨石堵在喉間，只余哽咽。
半晌，方擠出兩個浸滿淚意的字：「……多謝。」
救命之恩，山高海深，無以為報，偏又裹挾著如此不堪言說的羞人風月。
她身無長物，唯此二字可償。
陸忱未應那聲謝，只淡淡道：「未曾。」
虞眠微愣，茫然抬首，那雙無神的眸子循聲而望：「....何意？」
「不過以指掌之力，助你疏解幾分燥意。」他語調平緩，如述常事，「你如今玉璧無瑕，仍是完璞。」
「故而，算不得什麼，亦不值一謝。」
虞眠怔然片刻。
待那話里的意思寸寸浸透心竅，原本就薄染緋色的臉登時燒得厲害，自面頰蔓延至耳根，連白玉般的頸子都透出淺淺霞暈。
俄頃，心頭又似被人隔著胸腔，輕輕擰了一把，又酸又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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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他好意，更明那是救命的法子。
可這話語偏生如絲線，繞著心尖纏了幾匝，無端勒出幾分道不明的澀。
濡濕長睫簌簌覆下。
想來，昨夜那場旖旎糾葛，於他不過拂去袖上微塵，風過無痕。
菱唇微啟，想牽出一抹釋然笑意，卻是徒勞，終是只餘一聲極輕的「嗯」逸出。
陸忱凝著她頹然垂喪的模樣，神色晦暗。
「你不必掛懷。權當昨夜點了個清倌，替你解了燃眉之急，銀貨兩訖便是。」
虞眠聞言愕然，脫口道：「清倌？這…豈可相提並論？男女大防，於禮法不合。」
陸忱卻道：「公主尚可堂皇蓄養面首無數，夜夜笙歌，不見人置喙禮法。」
「你同為女子，不過求生之舉，有何不可？」
虞眠霎時凝在了原地，連眼睛都忘了眨。
此言離經叛道偏又自成方圓，將她素來單純的心緒衝擊得七零八落。
「可書上不是說，女子要從一而終麼？」她思緒混亂，喃喃辯駁。
「那是男子寫的書。」
「我尚有婚約在身，名節……」
陸忱澹然截斷其言，「命都沒了，還要名節作甚？昨夜若非此法，你此刻已是一具冷屍。」
「還是說，你嫌我屈身做了這一回清倌，辱沒了你？」
這般境地，猶不忘那虛無縹緲的未婚夫，莫非是想藉此逼他許下名分？
虞眠被他最後一句反問狠狠噎住，慌忙急辯：「我絕無此意！我怎敢輕慢恩人，我只是......」
恩義橫亘在前，名節為階，清譽作橋。
她唇齒翕動，終是啞然。
靜默如墨汁滴入清潭，緩緩暈開。
就在這萬籟俱寂中，一聲細微咕嚕聲自虞眠腹中響起。
她朱唇輕抿，微窘間，螓首緩緩低垂。
陸忱目光掠過她通紅耳尖，未置一詞，轉身行至桌畔。
雕花食盒靜置其上，他啟蓋，端出一盞猶帶溫意的瓷盞。
雪梨羹溫糯清甜，混著川貝微苦藥香，氤氳開來。
他回到榻邊，欲親手相喂，「且用些清粥。」
虞眠卻道：「我自己來便是。」
隨後，她循聲摸索著接過小盞，指尖觸到他微涼指節不由一顫，險些脫手。
她竭力做出一副從容模樣，奈何目不能視，加之腦袋昏沉，一舉一動皆失了準頭。
瓷勺探入碗中，幾番磕於碗沿，丁零細響，不絕於耳。
她終泄了氣，低低道：「我待會兒再用。」
陸忱冷眼瞧著，只道：「高熱傷元，若再虛耗谷氣，縱有靈丹亦是枉然。」
一句話，便將她因羞窘而生出的退意，盡數堵了回去。
旋即，他伸手接過那青瓷小盞。
玉匙貼上她微微乾裂的唇瓣。
虞眠沒來由地使起了小性子，偏頭欲避。
下一瞬，下頜便被他指節穩穩扣住，無處可躲。
「你已一晝夜未曾用膳。」陸忱聲調無波，「若餓斃於此，明日府中怕要傳你不堪承歡，命喪榻上。」
虞眠聞言一滯，耳尖紅得滴血，終是乖順啟唇。
一勺暖粥渡入口中，熨帖了微微痙攣的胃腑。
她確是餓極，也因虛極而動作遲緩，只小口小口地吞咽。
陸忱沉默餵食。
目光偶爾落在她微顫的羽睫上。
此刻恬靜純然，尚帶一絲病弱蒼白的不諳世事，與昨夜妖嬈媚態判若雲泥。
最後一口咽盡，虞眠微微別過臉，低聲道：「....有勞。」
陸忱未應，只將空碗置回案上。
再回身時，只見她已歪靠枕畔，眼瞼沉沉合攏，呼吸漸趨勻淨綿長。
一場高熱，兼之方才心緒跌宕，早已將她殘存的氣力盡數耗盡。
睡夢中，蒼白小臉愈顯嬌羸，眉心微蹙，似還鎖著一縷未散的怯。
陸忱兀坐榻沿，垂眸凝著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半晌，他抬手，指尖欲拂開她頰邊一縷被薄汗濡濕的碎發，卻在即將觸的剎那倏而頓住，隨後徐徐收回。
門外足音徐來。
門扉輕啟，青鸞捧藥而入，步履輕緩。
陸忱抬眸一瞥，她即會意，將湯藥輕擱案幾後旋即退下，門扇輕輕闔攏。
他未喚醒虞眠。
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唇。
虞眠羽睫微顫，乾裂唇瓣下意識地微微啟開一線。
陸忱便順著那線縫隙，將湯藥一點一點渡入她口中。
動作柔緩，不似餵藥，倒似是在引逗一隻病倦雛鳥啜飲甘霖，小心翼翼，唯恐驚擾，又憂她嗆咳拒咽。
虞眠喉間微動，藥汁盡皆咽下，渾不自覺。
窗外，海棠兀自飄零。
月華透窗而入，薄紗般鋪陳榻前，將一雙人影投映壁上。
交疊纏繞，難分彼此。
直至月影西移，漏斷更深。
半碗藥湯，消磨了小半時辰。
陸忱擱下碗，取過素帕，輕輕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藥痕。
帕角方離唇瓣，動作忽而一滯。
虞眠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袖。
未曾醒來，只眉心微蹙，睡夢中亦未能全然安寧。
稍傾，含糊呢噥了一句，音調軟糯，似嗔似怨，又似嬌囈。
「祖父......」
陸忱身形未動。
他垂首，目光久久流連於她面上。
終是抬手，將她頰邊被汗濡濕的碎發，攏至耳後。
遠方，更鼓沉沉，敲過三響。
而她蜷縮在他投下的陰影里，睡得正酣。
虞眠頰上淚痕漸涸，纖軀卻仍似經雨秋棠，風雖止，猶自簌簌難禁。
她顫顫自陸忱懷中退離，於錦衾間跪坐，螓首深埋，青絲滑落，堪堪遮住半面羞赧。
貝齒輕齧下唇，踟躕再三，終是細聲啟口：「昨夜，那般情狀，非我所願。」
「嗯。」
「你...可會厭我？」
陸忱卻不答，只將話頭輕輕一轉：「你中情毒，非同小可。江凜昨夜給了兩條路，其一，解你之毒。其二，看著你死。」
稍頓，復道：「我擇其一。」
虞眠呼吸微窒，眼眶倏地又漫上紅潮。
非她相迫。
霎時，虞眠滿腔的紛亂無措，皆被輕輕托住，得以妥帖安放。
「我……」她欲言，卻似有巨石堵在喉間，只余哽咽。
半晌，方擠出兩個浸滿淚意的字：「……多謝。」
救命之恩，山高海深，無以為報，偏又裹挾著如此不堪言說的羞人風月。
她身無長物，唯此二字可償。
陸忱未應那聲謝，只淡淡道：「未曾。」
虞眠微愣，茫然抬首，那雙無神的眸子循聲而望：「....何意？」
「不過以指掌之力，助你疏解幾分燥意。」他語調平緩，如述常事，「你如今玉璧無瑕，仍是完璞。」
「故而，算不得什麼，亦不值一謝。」
虞眠怔然片刻。
待那話里的意思寸寸浸透心竅，原本就薄染緋色的臉登時燒得厲害，自面頰蔓延至耳根，連白玉般的頸子都透出淺淺霞暈。
俄頃，心頭又似被人隔著胸腔，輕輕擰了一把，又酸又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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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他好意，更明那是救命的法子。
可這話語偏生如絲線，繞著心尖纏了幾匝，無端勒出幾分道不明的澀。
濡濕長睫簌簌覆下。
想來，昨夜那場旖旎糾葛，於他不過拂去袖上微塵，風過無痕。
菱唇微啟，想牽出一抹釋然笑意，卻是徒勞，終是只餘一聲極輕的「嗯」逸出。
陸忱凝著她頹然垂喪的模樣，神色晦暗。
「你不必掛懷。權當昨夜點了個清倌，替你解了燃眉之急，銀貨兩訖便是。」
虞眠聞言愕然，脫口道：「清倌？這…豈可相提並論？男女大防，於禮法不合。」
陸忱卻道：「公主尚可堂皇蓄養面首無數，夜夜笙歌，不見人置喙禮法。」
「你同為女子，不過求生之舉，有何不可？」
虞眠霎時凝在了原地，連眼睛都忘了眨。
此言離經叛道偏又自成方圓，將她素來單純的心緒衝擊得七零八落。
「可書上不是說，女子要從一而終麼？」她思緒混亂，喃喃辯駁。
「那是男子寫的書。」
「我尚有婚約在身，名節……」
陸忱澹然截斷其言，「命都沒了，還要名節作甚？昨夜若非此法，你此刻已是一具冷屍。」
「還是說，你嫌我屈身做了這一回清倌，辱沒了你？」
這般境地，猶不忘那虛無縹緲的未婚夫，莫非是想藉此逼他許下名分？
虞眠被他最後一句反問狠狠噎住，慌忙急辯：「我絕無此意！我怎敢輕慢恩人，我只是......」
恩義橫亘在前，名節為階，清譽作橋。
她唇齒翕動，終是啞然。
靜默如墨汁滴入清潭，緩緩暈開。
就在這萬籟俱寂中，一聲細微咕嚕聲自虞眠腹中響起。
她朱唇輕抿，微窘間，螓首緩緩低垂。
陸忱目光掠過她通紅耳尖，未置一詞，轉身行至桌畔。
雕花食盒靜置其上，他啟蓋，端出一盞猶帶溫意的瓷盞。
雪梨羹溫糯清甜，混著川貝微苦藥香，氤氳開來。
他回到榻邊，欲親手相喂，「且用些清粥。」
虞眠卻道：「我自己來便是。」
隨後，她循聲摸索著接過小盞，指尖觸到他微涼指節不由一顫，險些脫手。
她竭力做出一副從容模樣，奈何目不能視，加之腦袋昏沉，一舉一動皆失了準頭。
瓷勺探入碗中，幾番磕於碗沿，丁零細響，不絕於耳。
她終泄了氣，低低道：「我待會兒再用。」
陸忱冷眼瞧著，只道：「高熱傷元，若再虛耗谷氣，縱有靈丹亦是枉然。」
一句話，便將她因羞窘而生出的退意，盡數堵了回去。
旋即，他伸手接過那青瓷小盞。
玉匙貼上她微微乾裂的唇瓣。
虞眠沒來由地使起了小性子，偏頭欲避。
下一瞬，下頜便被他指節穩穩扣住，無處可躲。
「你已一晝夜未曾用膳。」陸忱聲調無波，「若餓斃於此，明日府中怕要傳你不堪承歡，命喪榻上。」
虞眠聞言一滯，耳尖紅得滴血，終是乖順啟唇。
一勺暖粥渡入口中，熨帖了微微痙攣的胃腑。
她確是餓極，也因虛極而動作遲緩，只小口小口地吞咽。
陸忱沉默餵食。
目光偶爾落在她微顫的羽睫上。
此刻恬靜純然，尚帶一絲病弱蒼白的不諳世事，與昨夜妖嬈媚態判若雲泥。
最後一口咽盡，虞眠微微別過臉，低聲道：「....有勞。」
陸忱未應，只將空碗置回案上。
再回身時，只見她已歪靠枕畔，眼瞼沉沉合攏，呼吸漸趨勻淨綿長。
一場高熱，兼之方才心緒跌宕，早已將她殘存的氣力盡數耗盡。
睡夢中，蒼白小臉愈顯嬌羸，眉心微蹙，似還鎖著一縷未散的怯。
陸忱兀坐榻沿，垂眸凝著這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半晌，他抬手，指尖欲拂開她頰邊一縷被薄汗濡濕的碎發，卻在即將觸的剎那倏而頓住，隨後徐徐收回。
門外足音徐來。
門扉輕啟，青鸞捧藥而入，步履輕緩。
陸忱抬眸一瞥，她即會意，將湯藥輕擱案幾後旋即退下，門扇輕輕闔攏。
他未喚醒虞眠。
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唇。
虞眠羽睫微顫，乾裂唇瓣下意識地微微啟開一線。
陸忱便順著那線縫隙，將湯藥一點一點渡入她口中。
動作柔緩，不似餵藥，倒似是在引逗一隻病倦雛鳥啜飲甘霖，小心翼翼，唯恐驚擾，又憂她嗆咳拒咽。
虞眠喉間微動，藥汁盡皆咽下，渾不自覺。
窗外，海棠兀自飄零。
月華透窗而入，薄紗般鋪陳榻前，將一雙人影投映壁上。
交疊纏繞，難分彼此。
直至月影西移，漏斷更深。
半碗藥湯，消磨了小半時辰。
陸忱擱下碗，取過素帕，輕輕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藥痕。
帕角方離唇瓣，動作忽而一滯。
虞眠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袖。
未曾醒來，只眉心微蹙，睡夢中亦未能全然安寧。
稍傾，含糊呢噥了一句，音調軟糯，似嗔似怨，又似嬌囈。
「祖父......」
陸忱身形未動。
他垂首，目光久久流連於她面上。
終是抬手，將她頰邊被汗濡濕的碎發，攏至耳後。
遠方，更鼓沉沉，敲過三響。
而她蜷縮在他投下的陰影里，睡得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