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拎幼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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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染蒼穹,檐角風鐸輕顫,碎響清泠。

  廂房內室,素紗帳幔低垂,燭火昏黃,勉強勾勒出榻上玉影。

  虞眠深陷錦衾,額角薄汗涔涔,雙頰燒若胭脂洇開,唇色卻蒼白如紙。

  一夜顛亂,媚色與寒水浸骨,兩相煎熬,遂成燎原高熱,纏綿不褪。

  江凜靜坐榻邊繡凳,三指輕搭於她纖細腕間。

  光影明滅間,他終是看清了這張掩在病容下的臉。

  星眸緊闔,鴉青雲鬢散亂枕畔,黛眉微顰如籠輕煙,穠艷姿容未因抱恙損及分毫,反添淒艷。

  難怪陸忱這般著緊。

  這般品貌,便是九天仙娥臨凡,亦不過如此了罷。

  心裡頭那隻貓兒又伸出爪子,狠狠撓了他一下。

  改日定要問問陸忱,這等人物,究竟是從哪座山里遇的得?

  他也要去那山中,守株待兔一回。

  江凜正出神,忽覺指下脈息一跳,榻上人兒喉間溢出一縷細弱嚶嚀。

  虞眠醒了。

  眼皮重若千鈞,眼前仍是沉沉墨色,但感官卻異常清明。

  清苦藥息縈繞鼻端,身下錦褥溫軟,四肢百骸卻似被碾碎又重塑,酸軟無力。

  不可言說處,隱有灼辣之感,與清涼交織。

  昨夜零碎記憶翻湧而上。

  冰水中滾燙肌膚相貼,唇齒間廝磨齧咬,還有那難以言喻的種種……

  「你醒了?」一道清朗男聲驀然響起。

  虞眠渾身一僵。

  這聲音....全然陌生!

  恐懼如藤,瞬間纏緊心頭。

  「別碰我!」她嘶啞尖叫。

  虞眠用盡殘力撐起身子,向後縮去,脊背撞上冰冷牆面。

  淚如斷線珍珠簌簌滾落,混著冷汗濡濕了鬢角垂落的青絲。

  她蜷縮如受驚幼獸,環抱著自己,渾身戰慄不已。

  江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怔住。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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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一時手足無措,後退一步,又覺不妥,復上前半步,終是僵立。

  「我不過欲切脈,探你病勢深淺,並無惡意。你看,我手上還搭著脈枕呢!」

  他把托起脈枕欲示,旋即想起她目不能視,手臂便尷尬地懸在半空。

  虞眠將臉深埋膝間,嗚咽斷斷續續:「你…你是何人……」

  「姑娘莫驚,在下江凜,受陸忱所託而來。」江凜急忙自報家門。

  豈料「陸忱」二字入耳,虞眠非但未止悲聲,反是淚落更急。

  昨夜…那些她不敢回想……

  高燒令她神志昏聵,恐懼將屈辱扭曲放大。

  「昨夜…是你?」

  「他…棄我……」聲音含混破碎,「又把我給了你……」

  江凜聞言,如遭雷擊。

  完了。

  誤會大了。

  他張口欲辯,舌根卻似打了死結,越是惶急,越是語不成句,「不是!姑娘你聽我狡辯......」

  話未竟,輕扇了自己一嘴,「口誤!口誤!是解釋!事情並非你想的那般,我昨夜未曾碰過你….啊!不對,碰了手腕算麼?呸呸,也不對!我......」

  他素日油嘴慣了,此刻越描越黑,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

  就在這時,門扉輕啟。

  夜風挾著一縷冷冽的甘松香,悄然湧入。

  陸忱立於門邊。

  目光先是落在榻角那縮成一團的人身上,頓了片刻,旋即移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江凜。

  「發生何事?」

  江凜聞聲,脊背霎時繃緊,汗毛根根倒豎。

  「天地良心!」他顧不得身後人,三指朝天,惶急對著虞眠道,「江某對天發誓!昨夜侍奉姑娘的絕非……」

  「出去。」

  江凜所有未盡的哀嚎與辯解被陸忱生生截斷。

  「好嘞。」江凜應聲飛快。

  他轉身往門口行去,擦身而過時,還不忘向陸忱投去一瞥欲訴無門的哀怨眼神。

  陸忱視若無睹。

  門扇闔攏,室內只余兩人。

  陸忱並未急於上前。

  他靜立屏風旁,目注於她,眸底無波。

  虞眠身上的素色中衣,已被冷汗浸透,薄薄貼附玲瓏曲線,清減無依。

  青絲散亂,委頓於削肩,她始終不肯抬首。

  片刻,他終是抬步。

  烏皮錦靴踏落青磚,輕若落羽。

  可這細微聲息,已足夠教榻上人兒渾身一顫。

  她愈發往牆角深處縮去,十指死死攥緊手臂,指節繃得青白,仿佛稍鬆手,整個人便要碎落成塵。

  陸忱立定於榻邊,高大身形投下的暗影,將榻上人盡數籠住。

  旋即,他俯身探手,穩穩攫住她纖弱手臂,將人從自囚的角落裡,緩緩帶離。

  虞眠掙動了一下。

  可身子已無太大力氣,便似一隻被強行從藏身洞穴中拎出的幼兔,爪牙猶作虛張之勢。

  他並未鬆手。

  只將她安置在榻沿,任憑那虛軟的身子倚入懷中。

  虞眠的淚落得更凶了。

  「昨夜你聲聲喚的,」陸忱開口,嗓音沉淡,「是我的名諱。忘了?」

  不帶半分哄勸的暖意,唯有陳述事實的冷然。

  虞眠淚意倏然頓住。

  他又道:「昨夜,是我。」

  她茫然睜著空洞的眸子,長睫上清淚懸而未落,整個人凝滯如偶。

  昨夜支離破碎的感官驟然掠過腦海。

  黑暗中,她死死攀附的滾燙身軀,唇齒間糾纏,幾近貪饜。

  泣音零碎不成句,聲聲喚的,當真俱是他的名諱。

  「....是你?」

  她聲音飄忽如絲,方才的驚懼稍褪了幾分,只余愕然的空茫。

  心神有些恍惚。

  昨夜那場令她羞於回想的歡愉,竟都是陸忱?

  虞眠下意識地抬手,欲觸他衣角,指尖方舉,倏然凝於半空,終不敢近。

  那舉手之間,藏著說不清的怯。

  恐昨夜那般失控不堪的自己,污了心中無數次感念卻不敢有半分逾矩的人。

  「....對不住。」聲細如絲,殘力盡付此語。

  陸忱垂眸,睇著她愈垂愈低的螓首。

  「何故致歉?」

  虞眠語塞,只茫然搖首。

  昨夜聲聲泣喚,非是存心褻瀆。

  不過是沉淪混沌深淵之時,竭力欲掬那縷唯一的光。

  陸忱不再追問,只淡淡道:「非你之過。」

  虞眠聞言,蓄了許久的淚珠終是承載不住,撲簌簌滾落衣襟。

  心頭遲至的後怕與委屈,鋪天蓋地襲來,酸澀漫溢,不可自抑。

  「我…一直在如意樓等你,等了許久…許久......」

  「那些惡人道,你棄我去了....便將我賣與秦樓楚館。有輕薄子近前,我拼死呼救,卻…卻無人應我。我以為,此生皆休了......」

  陸忱並未解釋自己緣何遲歸,只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映搖曳燭火,寸寸成冰。

  「犯你者,剁了便是。」

  此非情話,甚至算不得安撫。

  室內一時闃然無話。

  虞眠淚猶未止,頰邊濕痕蜿蜒,兀自揪著他的衣袖嗚咽。

  方才那繃如滿弓的身子,不知何時,已漸漸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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