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瓣蒜
殘星未隱，宿霧凝階。
青鸞方轉過迴廊，正要往內院去，忽聽得一陣喧豗之聲撞破晨寂。
靴聲雜沓沉重，直逼內庭，隱隱透著來者不善。
當先跨入院中的，是個腆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一襲絳色補子被渾圓身軀撐得經緯畢現，腰間金帶深陷腴肉，活似肥鲶縛了錦繩。
張守成面上宿醉未消，腫眼乜斜。
他身側半步，緊貼著一襲絳紅褙子的花媽媽。
鉛粉覆面難掩顴上黃褐，唇脂猩紅似傷口結痂。
二人身後，十數衙役腰挎朴刀，呼啦啦湧進院中，頃刻間便塞得滿滿當當。
花媽媽目光如刃，刮過滿庭風雅。
青磚黛瓦，曲廊通幽，花木扶疏，無金玉堆砌，一味的清素，絕非榮養之所。
那錦衣郎君，當真不是本埠人物。
昨夜若不是張守成在外宅醉成一攤爛泥，那女子此刻本該還是完璧。
倒白白便宜了那狂徒！
一念至此，她更覺不忿，揚聲道：「知府大人親臨緝兇，主事之人，還不速速跪迎！」
青鸞靜立廊下，神色無瀾。
「我家公子尚未起身。知府大人帶人破曉闖宅，刀兵相向，未免太失官家體面。」
「體面？」花媽媽嗤笑，「爾等拐帶良家的賊窩，也配提這二字？」
「昨夜我樓里可是丟了位琵琶能驚鸝的姑娘，有人親見，賊人進了這宅門。人證確鑿，少在青天大老爺面前充大瓣蒜！」
青鸞冷冷道：「巧了，我家公子昨日也丟了件....活物。」
張守成不耐地揮了揮肥厚手掌，煩躁道：「休要聒噪！速去將人喚起！本府親臨辦案，難道還要等他睡到日上三竿不成？」
就在這時，月洞門內，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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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紫外袍松垮披著，半敞處露出內里一痕月白中衣。
墨發未冠，僅以一綹玄色絲帶閒閒攏在頸後。
分明是初離臥榻的形容，通身卻不見半分倉皇，唯有淵渟岳峙的從容。
「喲，正主兒可算捨得露臉了？」花媽媽扯動嘴角，皮笑肉不笑，「生得倒是副好皮囊，難怪有膽做下這等勾當。」
「如何？昨夜掠去的那小娘子，伺候得公子可還舒坦？那可是媽媽我尚未梳弄的清倌兒，你這般強取豪奪，今日少不得要連本帶利，賠個金山銀山出來！」
陸忱恍若未聞，目光落在張守成身上。
「何事？」
張守成被這目光一罩，竟沒來由地打了個激靈。
眼前這人雖衣著閒散，那通身的氣度，卻似久握生殺權柄的上位者，迫得他呼吸一窒。
下意識地，他欲拱手。
手臂抬至半途，猛然驚覺自己乃堂堂四品知府，對方不過一介布衣。
他作無事狀，收回手，重重咳了一聲，端起官腔：「昨夜你率眾強闖煙雨樓，殺人劫掠，眾目睽睽！速隨本府回衙聽審！」
「劫掠？」陸忱眉梢微挑，「那女子身世來歷，你可曾問清？」
張守成冷哼，「將那女子一併鎖拿歸案，是非曲直，到了府衙大堂，自有分曉。」
「呵。」
花媽媽見陸忱油鹽不進，心頭火起，尖聲搶道：「死到臨頭還敢擺臭架子？」
「到了這地界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也得趴著！識相的，趕緊把人交出來！再乖乖跟張大人回衙門畫押認罪，該賠的銀子一文不少，或許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若再冥頑不靈....」她眼神陰狠，「管教你嘗嘗那牢獄裡的十八般好果子！」
陸忱終於緩緩將目光移向她。
那眼神，似九天神祇垂眸，俯瞰泥淖中聒噪的蟲豸，連碾死它的興趣都欠奉。
花媽媽霎時被這目光震在原地。
陸忱淡聲開口，「你擄了我的人。如今，反倒要我下獄？」
花媽媽回神，隨後轉向張守成，急使眼色。
「張大人！您聽聽！這、這簡直是倒打一耙，賊喊捉賊，當真目無王法！」
張守成會意，色厲內荏喝道：「狂妄豎子！在本官面前還敢如此狡辯抵賴，當真不知所謂！」
「來人！」肥厚手掌一抬，「拿下此獠！入內仔細搜捕，務必將那被擄女子尋出！」
「放肆！」一聲冷叱驟起。
侍立在陸忱身側的墨鴉已然拔劍出鞘半寸，寒光乍泄。
只此二字，那十數名正欲撲上的衙役，便被攝在了原地，不敢再進分毫。
張守成聞聲心頭一突，無端竄起一股寒意。
陸忱神色未動，緩緩自袖中取出一物。
墨鴉躬身，雙手極其恭謹地接過。
隨即，他行至張守成面前，將那枚令牌舉至其眼前，迫他細觀。
令牌由玄鐵所鑄，烏沉無光，其上鏨刻雲紋與盤繞的螭龍。
於斜照晨光下，紋路深處隱隱流轉幽邃的暗金光澤。
令牌正中，一個古拙蒼勁的篆字，赫然在目。
晉。
張守成瞳孔驟縮。
方才的官威，如被驚雷轟然劈散，霎時消融得一乾二淨。
二十載宦海沉浮，三年京畿吏部主事的經歷，讓他將本朝皇家宗室令牌的形制牢記於心。
只因記錯或認不出，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身首異處。
而當今天下，封號為晉者，唯有一人。
皇七子，晉王陸忱。
乃是中宮皇后所出，陛下最器重的皇子之一。
花媽媽見他面如金紙，不祥瞬間攫緊心頭：「....大人？」
啪！
一記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將她扇得踉蹌了兩步。
頭上簪著的一朵俗艷絹花飛脫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幾滾。
「閉嘴！」張守成厲喝聲中，儘是急於撇清的惶恐，「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膽敢報假案蒙蔽本官！」
隨後，朝著陸忱方向，整個人往下一挫，額頭沉沉觸地。
「下官張守成，有眼無珠！叩見晉王殿下！殿下千歲！」聲氣抖得不成調，潰在塵埃里。
身後那十數衙役見狀，霎時齊刷刷矮了一片，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花媽媽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她愣愣看著階上人。
這狂徒，竟是天家貴胄！
驚恐瞬間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癱跪在地，嘴唇翕動，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朵殘破絹花滾至她腿邊，在微涼晨風中瑟瑟顫抖。
陸忱身披晨光，依舊靜立。
「煙雨樓里，都有哪些人，見過她？」
墨鴉立時躬身回稟，「回殿下，昨夜煙雨樓中，除這鴇母花氏與擄人的李四、王五外，尚有護院五人、近身侍女三人，及在後院將姑娘帶入樓內的僕婦二人。共計十人，皆曾見過姑娘容貌。」
「除了三人。」陸忱眸光幽邃，不見喜怒。
「其餘，一個不留。」
「是！」
跪伏在地的張守成聞言，渾身一顫，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石板縫裡，連呼吸都死死屏住，唯恐發出一點聲響。
陸忱未再停留，轉身，向內院走去。
走出兩步，稍頓，並未回頭。
「張守成。」
「在！下官在！」張守成猛地抬頭又重重磕下，額上青紫一片。
「今日之事，若傳出半個字......」
「殿下放心！下官今日未曾出府，什麼都不知道！」他恨不得剖心以證。
玄紫衣袂輕拂，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門後那一片清幽的光影里。
青鸞方轉過迴廊，正要往內院去，忽聽得一陣喧豗之聲撞破晨寂。
靴聲雜沓沉重，直逼內庭，隱隱透著來者不善。
當先跨入院中的，是個腆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一襲絳色補子被渾圓身軀撐得經緯畢現，腰間金帶深陷腴肉，活似肥鲶縛了錦繩。
張守成面上宿醉未消，腫眼乜斜。
他身側半步，緊貼著一襲絳紅褙子的花媽媽。
鉛粉覆面難掩顴上黃褐，唇脂猩紅似傷口結痂。
二人身後，十數衙役腰挎朴刀，呼啦啦湧進院中，頃刻間便塞得滿滿當當。
花媽媽目光如刃，刮過滿庭風雅。
青磚黛瓦，曲廊通幽，花木扶疏，無金玉堆砌，一味的清素，絕非榮養之所。
那錦衣郎君，當真不是本埠人物。
昨夜若不是張守成在外宅醉成一攤爛泥，那女子此刻本該還是完璧。
倒白白便宜了那狂徒！
一念至此，她更覺不忿，揚聲道：「知府大人親臨緝兇，主事之人，還不速速跪迎！」
青鸞靜立廊下，神色無瀾。
「我家公子尚未起身。知府大人帶人破曉闖宅，刀兵相向，未免太失官家體面。」
「體面？」花媽媽嗤笑，「爾等拐帶良家的賊窩，也配提這二字？」
「昨夜我樓里可是丟了位琵琶能驚鸝的姑娘，有人親見，賊人進了這宅門。人證確鑿，少在青天大老爺面前充大瓣蒜！」
青鸞冷冷道：「巧了，我家公子昨日也丟了件....活物。」
張守成不耐地揮了揮肥厚手掌，煩躁道：「休要聒噪！速去將人喚起！本府親臨辦案，難道還要等他睡到日上三竿不成？」
就在這時，月洞門內，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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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紫外袍松垮披著，半敞處露出內里一痕月白中衣。
墨發未冠，僅以一綹玄色絲帶閒閒攏在頸後。
分明是初離臥榻的形容，通身卻不見半分倉皇，唯有淵渟岳峙的從容。
「喲，正主兒可算捨得露臉了？」花媽媽扯動嘴角，皮笑肉不笑，「生得倒是副好皮囊，難怪有膽做下這等勾當。」
「如何？昨夜掠去的那小娘子，伺候得公子可還舒坦？那可是媽媽我尚未梳弄的清倌兒，你這般強取豪奪，今日少不得要連本帶利，賠個金山銀山出來！」
陸忱恍若未聞，目光落在張守成身上。
「何事？」
張守成被這目光一罩，竟沒來由地打了個激靈。
眼前這人雖衣著閒散，那通身的氣度，卻似久握生殺權柄的上位者，迫得他呼吸一窒。
下意識地，他欲拱手。
手臂抬至半途，猛然驚覺自己乃堂堂四品知府，對方不過一介布衣。
他作無事狀，收回手，重重咳了一聲，端起官腔：「昨夜你率眾強闖煙雨樓，殺人劫掠，眾目睽睽！速隨本府回衙聽審！」
「劫掠？」陸忱眉梢微挑，「那女子身世來歷，你可曾問清？」
張守成冷哼，「將那女子一併鎖拿歸案，是非曲直，到了府衙大堂，自有分曉。」
「呵。」
花媽媽見陸忱油鹽不進，心頭火起，尖聲搶道：「死到臨頭還敢擺臭架子？」
「到了這地界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也得趴著！識相的，趕緊把人交出來！再乖乖跟張大人回衙門畫押認罪，該賠的銀子一文不少，或許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若再冥頑不靈....」她眼神陰狠，「管教你嘗嘗那牢獄裡的十八般好果子！」
陸忱終於緩緩將目光移向她。
那眼神，似九天神祇垂眸，俯瞰泥淖中聒噪的蟲豸，連碾死它的興趣都欠奉。
花媽媽霎時被這目光震在原地。
陸忱淡聲開口，「你擄了我的人。如今，反倒要我下獄？」
花媽媽回神，隨後轉向張守成，急使眼色。
「張大人！您聽聽！這、這簡直是倒打一耙，賊喊捉賊，當真目無王法！」
張守成會意，色厲內荏喝道：「狂妄豎子！在本官面前還敢如此狡辯抵賴，當真不知所謂！」
「來人！」肥厚手掌一抬，「拿下此獠！入內仔細搜捕，務必將那被擄女子尋出！」
「放肆！」一聲冷叱驟起。
侍立在陸忱身側的墨鴉已然拔劍出鞘半寸，寒光乍泄。
只此二字，那十數名正欲撲上的衙役，便被攝在了原地，不敢再進分毫。
張守成聞聲心頭一突，無端竄起一股寒意。
陸忱神色未動，緩緩自袖中取出一物。
墨鴉躬身，雙手極其恭謹地接過。
隨即，他行至張守成面前，將那枚令牌舉至其眼前，迫他細觀。
令牌由玄鐵所鑄，烏沉無光，其上鏨刻雲紋與盤繞的螭龍。
於斜照晨光下，紋路深處隱隱流轉幽邃的暗金光澤。
令牌正中，一個古拙蒼勁的篆字，赫然在目。
晉。
張守成瞳孔驟縮。
方才的官威，如被驚雷轟然劈散，霎時消融得一乾二淨。
二十載宦海沉浮，三年京畿吏部主事的經歷，讓他將本朝皇家宗室令牌的形制牢記於心。
只因記錯或認不出，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身首異處。
而當今天下，封號為晉者，唯有一人。
皇七子，晉王陸忱。
乃是中宮皇后所出，陛下最器重的皇子之一。
花媽媽見他面如金紙，不祥瞬間攫緊心頭：「....大人？」
啪！
一記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將她扇得踉蹌了兩步。
頭上簪著的一朵俗艷絹花飛脫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幾滾。
「閉嘴！」張守成厲喝聲中，儘是急於撇清的惶恐，「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膽敢報假案蒙蔽本官！」
隨後，朝著陸忱方向，整個人往下一挫，額頭沉沉觸地。
「下官張守成，有眼無珠！叩見晉王殿下！殿下千歲！」聲氣抖得不成調，潰在塵埃里。
身後那十數衙役見狀，霎時齊刷刷矮了一片，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花媽媽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她愣愣看著階上人。
這狂徒，竟是天家貴胄！
驚恐瞬間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癱跪在地，嘴唇翕動，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朵殘破絹花滾至她腿邊，在微涼晨風中瑟瑟顫抖。
陸忱身披晨光，依舊靜立。
「煙雨樓里，都有哪些人，見過她？」
墨鴉立時躬身回稟，「回殿下，昨夜煙雨樓中，除這鴇母花氏與擄人的李四、王五外，尚有護院五人、近身侍女三人，及在後院將姑娘帶入樓內的僕婦二人。共計十人，皆曾見過姑娘容貌。」
「除了三人。」陸忱眸光幽邃，不見喜怒。
「其餘，一個不留。」
「是！」
跪伏在地的張守成聞言，渾身一顫，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石板縫裡，連呼吸都死死屏住，唯恐發出一點聲響。
陸忱未再停留，轉身，向內院走去。
走出兩步，稍頓，並未回頭。
「張守成。」
「在！下官在！」張守成猛地抬頭又重重磕下，額上青紫一片。
「今日之事，若傳出半個字......」
「殿下放心！下官今日未曾出府，什麼都不知道！」他恨不得剖心以證。
玄紫衣袂輕拂，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門後那一片清幽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