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如發
晨光熹微，帶著初醒的涼意，漫入室內。
虞眠倚靠在軟枕上，青絲松松綰就，斜斜插著一支木簪，再無半點珠翠。
病容尚未褪盡，唇色淺淡，虛弱如絲線將她整個人纏繞得愈發纖薄。
青鸞捧著剛溫好的藥，正欲伺候她服下。
忽地，一陣敲門聲起。
虞眠微微側首，無光眼眸朝向門扉的方向，「請進。」
門扉輕啟，江凜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玩世不恭的俊臉探了進來。
他今日著一襲竹青色雲紋錦袍，更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腰間隨意掛著只半舊的藥囊，骨節分明的手指間，一把灑金摺扇正靈巧地轉動著，通身氣派，倒不似懸壺濟世的大夫，反似哪家偷溜出門的風流公子。
「早啊！」江凜聲音清朗，帶著蓬勃朝氣，沖淡了滿室沉悶的藥香。
他目光落在青鸞手中的藥碗上，眉眼彎彎，「喲，青鸞姐姐正伺候湯藥呢？」
「別停別停，我從旁候著，陪虞姑娘說說話解解悶兒。這苦藥湯子灌下去，滋味兒可不好受，有人陪著閒磕牙，總比獨自硬捱強不是？」
他自顧自地說著，全然不在意青鸞投來的冷瞥。
青鸞舀起一勺藥汁，細細吹涼，遞到虞眠唇畔時略略一頓，待她感知那縷溫熱氣息，微微啟唇，方穩穩送入。
藥汁苦澀異常，虞眠纖秀黛眉不由蹙緊，濃密長睫微顫。
饒是如此，她始終一聲不吭，只是順從吞咽著，瞧著乖軟得緊。
江凜熟稔地拉過一張圓凳，大喇喇地在床榻邊坐下。
「虞姑娘今日這氣色，瞧著比昨日好上些許。昨夜睡得可還安穩？沒再驚著吧？」
虞眠咽下口中濃稠苦意，循聲微微側首。
「勞江公子掛心，昨夜睡得尚可。」
「那便好。」江凜手中摺扇輕搖，「你這身子底子不錯，好好將養幾日保管活蹦亂跳。不過嘛……」
話到嘴邊頓住了。
姑娘家臉皮薄，緋顏醉未解之事，陸忱想必自有分寸，他貿然當面提及反倒不妥。
於是眼珠一轉，笑容更盛，將話題岔開：「虞姑娘可是蘄州本埠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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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輕輕搖頭，「我老家在湖州。」
「湖州？」江凜微怔，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江南的地界，離這山高水遠，你獨自一人千里迢迢至此，家裡人也放心？」
虞眠默了一瞬，聲音依舊輕軟，「家中已無旁人，只余我一人。」
江凜面上笑意凝固。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
隨即乾笑兩聲，「這....咳！原是這般......」
「姑娘莫怪！我這人旁的本事稀鬆平常，就這嘴欠的毛病，那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嘴上沒個把門的，盡會戳人心窩子。你權當我這破鑼嗓子放了陣風便是！」
虞眠又咽下一勺湯藥，只道：「無妨的，江大夫不必介懷。」
見她並未傷心，江凜心頭稍松。
「近日天氣不錯，城西的杏花開得那叫一個鋪天蓋地，雲蒸霞蔚！待你身子骨大好了，定要去瞧瞧，那景致，保管讓你…呃……」
話音戛然而止。
他才猛然想起，眼前這姑娘，目不能視。
青鸞此時正用一方素淨的帕子替虞眠輕拭唇角。
聞聽此言，她冷冷抬眸。
江凜頂著青鸞的死亡凝視，尷尬地撓了撓鬢角。
虞眠面上不見郁色，「多謝江公子美意。只是我目不能視，縱有繁花似錦，於我亦是無緣。」
「啊！是是是…瞧我這破記性，忘了這茬兒了…」江凜連連點頭。
隨後，將話題拋向他憋了許久且絕對不踩坑的去處。
「對了！你同陸忱是如何認識的？我前些日子才被那傢伙抓來當苦力，尚不知你二人之間的淵源。」
「他平時冷得跟塊千年寒冰似的，生人勿近，能令他出手相救，虞姑娘定然有過人之處。」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儘是不加掩飾的八卦之光。
提到陸忱，虞眠蒼白玉容倏然掠過一絲羞赧。
她輕抿淡唇，聲音輕緩：「我....在山中與僕從走散了，他見我孤身一人，便順路捎帶了一程。」
「荒山遇孤女，冷麵郎君施援手。」江凜手中灑金摺扇啪地一敲掌心，眉梢微揚，「戲文話本里才有的巧宗兒，但卻不似他一貫作風。後來如何了？」
「後來，我便跟著他了。」
「就這樣？」
「嗯。」
江凜手中摺扇霎時成了他無處安放情緒的玩物。
片刻，他又開口：「虞姑娘，你覺得陸忱這人，如何？」
這般直白，虞眠囁嚅道：「這是....何意？」
「就是，你覺得他這個人是好是壞？是冷是熱？總有個印象吧？」他循循善誘。
虞眠櫻唇輕抿，薄紅悄然爬上耳根。
「陸公子…是個好人。」再無下文。
江凜似被這樸實無華的字眼狠狠噎了一下，「就只是好人？」
虞眠睫羽輕眨，又認真補了一句，「還有話少。」
江凜等了半晌，只等來令人心焦的沉默。
他追問：「沒了？」
「沒了。」
「……」
「咳。」江凜清了清嗓，扇子重搖，「你可莫被陸忱嚇著。他這人吧，面冷心......」
他順嘴就要溜出那句「心也冷得像塊石頭」，硬生生拐了個大彎，「心也還不錯。」
虞眠想起陸忱素日的疏冷，對比眼前人這欲蓋彌彰的窘態，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美人一笑，春冰消融。
江凜一時竟痴了。
只覺那笑意如月破雲靄，轉瞬即逝，卻教他神魂顛倒，渾忘了今夕何夕。
青鸞此時已餵完最後一口藥，冷冷開口：「江公子，湯藥已畢，可以診脈了。」
話中趕人意味毫不遮掩，就差明言：閒話休提，診完速走，莫擾人清靜。
「啊？哦哦！好好好！」江凜如夢初醒，面上訕訕，忙不迭應道。
他定了定心神，「虞姑娘，煩請伸手，容在下探一探脈。」
虞眠依言，緩緩遞出皓腕。
腕骨伶仃，膚光勝雪，猶帶病中荏弱。
青鸞將她袖口略略一挽，引著她的手，輕輕擱在床邊小几的錦緞脈枕上。
江凜指尖將落未落，忽地一笑：「今日倒稀奇，竟不須隔著帕子了。」
虞眠鴉睫微抬，不解道：「江公子此話怎講？」
江凜一面凝神切脈，一面隨口應道：「先前陸忱護得緊，你尚未清醒時，回回診脈須隔帕。你中藥那夜更甚，他將你囫圇裹得嚴實，教人難窺分毫。」
虞眠聽罷，眸光微顫。
那夜的狼狽不堪倏然湧上心頭，耳後漫開淡淡霞色。
女兒家那般情態，最是難堪。
想來陸忱心思如發，又存體恤，替她護住了那點顏面。
如若教旁人窺去半分，日後她當真是羞於見人了。
虞眠倚靠在軟枕上，青絲松松綰就，斜斜插著一支木簪，再無半點珠翠。
病容尚未褪盡，唇色淺淡，虛弱如絲線將她整個人纏繞得愈發纖薄。
青鸞捧著剛溫好的藥，正欲伺候她服下。
忽地，一陣敲門聲起。
虞眠微微側首，無光眼眸朝向門扉的方向，「請進。」
門扉輕啟，江凜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玩世不恭的俊臉探了進來。
他今日著一襲竹青色雲紋錦袍，更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腰間隨意掛著只半舊的藥囊，骨節分明的手指間，一把灑金摺扇正靈巧地轉動著，通身氣派，倒不似懸壺濟世的大夫，反似哪家偷溜出門的風流公子。
「早啊！」江凜聲音清朗，帶著蓬勃朝氣，沖淡了滿室沉悶的藥香。
他目光落在青鸞手中的藥碗上，眉眼彎彎，「喲，青鸞姐姐正伺候湯藥呢？」
「別停別停，我從旁候著，陪虞姑娘說說話解解悶兒。這苦藥湯子灌下去，滋味兒可不好受，有人陪著閒磕牙，總比獨自硬捱強不是？」
他自顧自地說著，全然不在意青鸞投來的冷瞥。
青鸞舀起一勺藥汁，細細吹涼，遞到虞眠唇畔時略略一頓，待她感知那縷溫熱氣息，微微啟唇，方穩穩送入。
藥汁苦澀異常，虞眠纖秀黛眉不由蹙緊，濃密長睫微顫。
饒是如此，她始終一聲不吭，只是順從吞咽著，瞧著乖軟得緊。
江凜熟稔地拉過一張圓凳，大喇喇地在床榻邊坐下。
「虞姑娘今日這氣色，瞧著比昨日好上些許。昨夜睡得可還安穩？沒再驚著吧？」
虞眠咽下口中濃稠苦意，循聲微微側首。
「勞江公子掛心，昨夜睡得尚可。」
「那便好。」江凜手中摺扇輕搖，「你這身子底子不錯，好好將養幾日保管活蹦亂跳。不過嘛……」
話到嘴邊頓住了。
姑娘家臉皮薄，緋顏醉未解之事，陸忱想必自有分寸，他貿然當面提及反倒不妥。
於是眼珠一轉，笑容更盛，將話題岔開：「虞姑娘可是蘄州本埠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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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輕輕搖頭，「我老家在湖州。」
「湖州？」江凜微怔，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江南的地界，離這山高水遠，你獨自一人千里迢迢至此，家裡人也放心？」
虞眠默了一瞬，聲音依舊輕軟，「家中已無旁人，只余我一人。」
江凜面上笑意凝固。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
隨即乾笑兩聲，「這....咳！原是這般......」
「姑娘莫怪！我這人旁的本事稀鬆平常，就這嘴欠的毛病，那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嘴上沒個把門的，盡會戳人心窩子。你權當我這破鑼嗓子放了陣風便是！」
虞眠又咽下一勺湯藥，只道：「無妨的，江大夫不必介懷。」
見她並未傷心，江凜心頭稍松。
「近日天氣不錯，城西的杏花開得那叫一個鋪天蓋地，雲蒸霞蔚！待你身子骨大好了，定要去瞧瞧，那景致，保管讓你…呃……」
話音戛然而止。
他才猛然想起，眼前這姑娘，目不能視。
青鸞此時正用一方素淨的帕子替虞眠輕拭唇角。
聞聽此言，她冷冷抬眸。
江凜頂著青鸞的死亡凝視，尷尬地撓了撓鬢角。
虞眠面上不見郁色，「多謝江公子美意。只是我目不能視，縱有繁花似錦，於我亦是無緣。」
「啊！是是是…瞧我這破記性，忘了這茬兒了…」江凜連連點頭。
隨後，將話題拋向他憋了許久且絕對不踩坑的去處。
「對了！你同陸忱是如何認識的？我前些日子才被那傢伙抓來當苦力，尚不知你二人之間的淵源。」
「他平時冷得跟塊千年寒冰似的，生人勿近，能令他出手相救，虞姑娘定然有過人之處。」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儘是不加掩飾的八卦之光。
提到陸忱，虞眠蒼白玉容倏然掠過一絲羞赧。
她輕抿淡唇，聲音輕緩：「我....在山中與僕從走散了，他見我孤身一人，便順路捎帶了一程。」
「荒山遇孤女，冷麵郎君施援手。」江凜手中灑金摺扇啪地一敲掌心，眉梢微揚，「戲文話本里才有的巧宗兒，但卻不似他一貫作風。後來如何了？」
「後來，我便跟著他了。」
「就這樣？」
「嗯。」
江凜手中摺扇霎時成了他無處安放情緒的玩物。
片刻，他又開口：「虞姑娘，你覺得陸忱這人，如何？」
這般直白，虞眠囁嚅道：「這是....何意？」
「就是，你覺得他這個人是好是壞？是冷是熱？總有個印象吧？」他循循善誘。
虞眠櫻唇輕抿，薄紅悄然爬上耳根。
「陸公子…是個好人。」再無下文。
江凜似被這樸實無華的字眼狠狠噎了一下，「就只是好人？」
虞眠睫羽輕眨，又認真補了一句，「還有話少。」
江凜等了半晌，只等來令人心焦的沉默。
他追問：「沒了？」
「沒了。」
「……」
「咳。」江凜清了清嗓，扇子重搖，「你可莫被陸忱嚇著。他這人吧，面冷心......」
他順嘴就要溜出那句「心也冷得像塊石頭」，硬生生拐了個大彎，「心也還不錯。」
虞眠想起陸忱素日的疏冷，對比眼前人這欲蓋彌彰的窘態，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美人一笑，春冰消融。
江凜一時竟痴了。
只覺那笑意如月破雲靄，轉瞬即逝，卻教他神魂顛倒，渾忘了今夕何夕。
青鸞此時已餵完最後一口藥，冷冷開口：「江公子，湯藥已畢，可以診脈了。」
話中趕人意味毫不遮掩，就差明言：閒話休提，診完速走，莫擾人清靜。
「啊？哦哦！好好好！」江凜如夢初醒，面上訕訕，忙不迭應道。
他定了定心神，「虞姑娘，煩請伸手，容在下探一探脈。」
虞眠依言，緩緩遞出皓腕。
腕骨伶仃，膚光勝雪，猶帶病中荏弱。
青鸞將她袖口略略一挽，引著她的手，輕輕擱在床邊小几的錦緞脈枕上。
江凜指尖將落未落，忽地一笑：「今日倒稀奇，竟不須隔著帕子了。」
虞眠鴉睫微抬，不解道：「江公子此話怎講？」
江凜一面凝神切脈，一面隨口應道：「先前陸忱護得緊，你尚未清醒時，回回診脈須隔帕。你中藥那夜更甚，他將你囫圇裹得嚴實，教人難窺分毫。」
虞眠聽罷，眸光微顫。
那夜的狼狽不堪倏然湧上心頭，耳後漫開淡淡霞色。
女兒家那般情態，最是難堪。
想來陸忱心思如發，又存體恤，替她護住了那點顏面。
如若教旁人窺去半分，日後她當真是羞於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