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待客日
天光破曉。
朝野風聲早已暗底流轉。
晉王上表，請旨求娶寧安郡主一事，不過半日，便漫遍京中勛貴後宅。
無人驚詫。
人人心知肚明，這樁御賜的姻緣，落定只是遲早的事。
而比起賜婚，此番自晉王府傳出的規制，才是驚得滿京心頭震顫。
王府長史親攜禮冊登門虞宅，當眾宣讀聘目。
整整一百零八台紅妝聘禮，同聖旨頒下那日一併送入了虞宅。
長街之上，觀者如堵，有人算抬數，有人嘖嘖出聲。
京中一眾貴女聽聞消息，眸底翻湧著掩不住的驚羨。
虞眠後來聽青鸞細說，那一日百零八抬聘禮自巷口迤邐至巷尾，整條長街都被朱紅禮器填塞。
箱中珍寶她未曾細看，只記得庭院層層疊疊堆滿禮盒，落腳之處都難尋空隙。
她只立在廊下望了一會兒。
滿目朱紅喜慶，本該歡喜，可心底微微發著顫。
她小聲嘟囔：
「這般鋪張......太過惹眼了。」
自那日後，虞宅靜了數日。
虞眠依舊如常度日，臨窗讀書習字，飼弄元寶，閒時往江家與定遠侯府小坐片刻。
青鸞言道，門外投來的拜帖堆疊漸厚。
她一封都未曾應允接見。
直至第五日，桑晚登門。
「你要避至幾時？」桑晚倚在廊邊逗弄元寶，隔著雕花窗向屋內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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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臨窗伏案寫字，筆尖未停，頭也未抬：「我不曾避。」
桑晚聞言，面色一言難盡。
「還說不曾避？拜帖積了厚厚一疊，你半句回音都無。」
「往日尚可推說晉王表兄在此養病，不便外人登門。如今你已是寧安郡主，不久便是晉王妃。往後在帝京往來應酬，總不能一概拒之門外。」
虞眠執筆的指尖微頓。
桑晚又緩緩勸道：「大婚那日，總不能只邀江家親友。賓客滿堂，你若此刻一概不見，待到喜宴之上，人面難辨，反倒失了禮數。」
虞眠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擱下筆。
「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擇日邀幾位閨秀來小坐，就當作你正位後，頭一回正式見客。往後京中周旋，也不至於太過生分。」
虞眠略一思忖，輕輕頷首。
次日帖子送出，共邀七八家。
待客那日，虞宅前廳人聲清淺，笑語溫軟。
一眾身著錦羅華裙的世家女子圍坐一堂，言語皆是妥帖的恭維，暖意之下藏著些許攀附的心思。
虞眠一身裁製合宜的雅致衣裙，容色溫軟。
她被眾人環伺稱頌，心底微有侷促。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柔聲問她平日慣焚何種香。
虞眠垂輕聲答：「我不用香。」
那姑娘一怔，面上笑意便有些訕然，緩緩斂了。
旁側另有一人，隨即轉了話頭，打量著她身上衣料，開口相詢，問這一襲衣衫是何等料子，出自哪一家衣鋪。
虞眠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幅上，溫聲回道：「不知。是陸忱命人裁製的。」
廳堂里倏然靜了片刻，席間諸人神色各有微妙。
虞眠渾然不覺，又輕輕補上一句，「只要穿著舒坦便好。」
稍頃，忠勇伯爵府三小姐含笑接過話，眸中滿是艷羨。
「晉王殿下素來清冷寡情，不近女色，唯獨待郡主另眼相待。這世間體面，盡數捧到了你面前，放眼京華，無人可及。」
虞眠面色羞赧，輕輕垂落眼睫，輕聲道：「他待我極好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是輕笑聲。
一旁的桑晚見眾人圍著虞眠輪番誇讚，怕她被架得下不來台，便適時開口：
「諸位姐姐就別打趣眠眠了。她麵皮薄，經不住這般輪番誇讚。今日諸位前來道賀，原是眠眠的福氣。待婚期敲定，再請諸位姐姐嘗喜糖。」
眾人聞言皆是莞爾，廳內氛圍愈發溫煦。
尚書府小姐談起新近收得的綾羅料子，侍郎家千金閒話城東新開的脂粉香鋪，閨閣閒談緩緩鋪展。
虞眠插不上話，只靜捧著青瓷茶盞，含笑靜聽。
正笑語融融間，一名身著月白羅衫的女子自外而入，步履略急。
她容貌清秀，眉毛細軟，瞧著是溫婉模樣。
「郡主恕罪，我來遲了。」她斂衽行禮，笑意淺淺，「路上稍有耽擱。」
桑晚傾身貼近虞眠耳畔，壓著聲氣低語：「太傅孫女，蘇沁。」
虞眠微微頷首。
「不妨事，蘇小姐坐吧。」
蘇沁落坐末席。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最終落定於虞眠臉上，眸底悄然漫開一層黯然。
虞眠看了蘇沁一眼。
她一身素淨，髮髻僅簪一支極簡素銀釵，鉛華盡褪。
可那一雙眼眸，半點也不素。
甫一入廳，便往滿堂掃了一圈。
最後視線落定在她面上時，微微一頓，停留不過瞬息，便利落收回。
虞眠說不清那一眼裡的意味。
她只覺這位蘇小姐與方才逢迎攀談的幾位姑娘全然不同。
她們目光灼熱，裹著刻意的討好。
可蘇沁的目光是涼的，還有些沉。
不似在打量她，更似在看著一處本就該屬於自己卻被旁人占去的席位。
就在這時，有桑晚的貼身侍女自外入內，俯身附在桑晚耳邊低聲稟事。
桑晚面色微變，又氣又好笑。
她側首湊近虞眠耳畔：「晉王表兄來了。方才我的侍女瞧見，蘇沁是從內院那頭過來的。」
虞眠微怔：「內院？」
「嗯。」桑晚聲音壓得更低，「她方才說來遲了，怕不是在內院耽擱了。」
她頓了頓，又道，「她母親早前托人探過晉王府，有意送她入府，求一側妃之位。」
虞眠端著茶盞的指尖一頓。
她垂眸凝著盞中沉浮的茶梗，久久未曾抬眼。
心底那縷說不清的滯悶，又回來了。
無半分尖銳怒意，亦無明晰怨懟，只是那般溫溫沉沉，黏滯不散。
虞眠未曾說話，只是看了蘇沁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稍作靜置，她輕輕擱下茶盞，緩緩起身，向廳中眾人溫聲道：「諸位且寬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言罷，側首看向身側的桑晚，輕聲託付，「勞你在此代為照看片刻。」
桑晚斂眸頷首，應聲穩妥：「放心罷，此間有我。」
虞眠出了前廳，往後院走。
行至迴廊拐角處，腳步便慢了下來。
她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朝野風聲早已暗底流轉。
晉王上表，請旨求娶寧安郡主一事，不過半日，便漫遍京中勛貴後宅。
無人驚詫。
人人心知肚明，這樁御賜的姻緣，落定只是遲早的事。
而比起賜婚，此番自晉王府傳出的規制，才是驚得滿京心頭震顫。
王府長史親攜禮冊登門虞宅，當眾宣讀聘目。
整整一百零八台紅妝聘禮，同聖旨頒下那日一併送入了虞宅。
長街之上，觀者如堵，有人算抬數，有人嘖嘖出聲。
京中一眾貴女聽聞消息，眸底翻湧著掩不住的驚羨。
虞眠後來聽青鸞細說，那一日百零八抬聘禮自巷口迤邐至巷尾，整條長街都被朱紅禮器填塞。
箱中珍寶她未曾細看，只記得庭院層層疊疊堆滿禮盒，落腳之處都難尋空隙。
她只立在廊下望了一會兒。
滿目朱紅喜慶，本該歡喜，可心底微微發著顫。
她小聲嘟囔：
「這般鋪張......太過惹眼了。」
自那日後，虞宅靜了數日。
虞眠依舊如常度日，臨窗讀書習字，飼弄元寶，閒時往江家與定遠侯府小坐片刻。
青鸞言道，門外投來的拜帖堆疊漸厚。
她一封都未曾應允接見。
直至第五日，桑晚登門。
「你要避至幾時？」桑晚倚在廊邊逗弄元寶，隔著雕花窗向屋內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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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臨窗伏案寫字，筆尖未停，頭也未抬：「我不曾避。」
桑晚聞言，面色一言難盡。
「還說不曾避？拜帖積了厚厚一疊，你半句回音都無。」
「往日尚可推說晉王表兄在此養病，不便外人登門。如今你已是寧安郡主，不久便是晉王妃。往後在帝京往來應酬，總不能一概拒之門外。」
虞眠執筆的指尖微頓。
桑晚又緩緩勸道：「大婚那日，總不能只邀江家親友。賓客滿堂，你若此刻一概不見，待到喜宴之上，人面難辨，反倒失了禮數。」
虞眠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擱下筆。
「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擇日邀幾位閨秀來小坐，就當作你正位後，頭一回正式見客。往後京中周旋，也不至於太過生分。」
虞眠略一思忖，輕輕頷首。
次日帖子送出，共邀七八家。
待客那日，虞宅前廳人聲清淺，笑語溫軟。
一眾身著錦羅華裙的世家女子圍坐一堂，言語皆是妥帖的恭維，暖意之下藏著些許攀附的心思。
虞眠一身裁製合宜的雅致衣裙，容色溫軟。
她被眾人環伺稱頌，心底微有侷促。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柔聲問她平日慣焚何種香。
虞眠垂輕聲答：「我不用香。」
那姑娘一怔，面上笑意便有些訕然，緩緩斂了。
旁側另有一人，隨即轉了話頭，打量著她身上衣料，開口相詢，問這一襲衣衫是何等料子，出自哪一家衣鋪。
虞眠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幅上，溫聲回道：「不知。是陸忱命人裁製的。」
廳堂里倏然靜了片刻，席間諸人神色各有微妙。
虞眠渾然不覺，又輕輕補上一句，「只要穿著舒坦便好。」
稍頃，忠勇伯爵府三小姐含笑接過話，眸中滿是艷羨。
「晉王殿下素來清冷寡情，不近女色，唯獨待郡主另眼相待。這世間體面，盡數捧到了你面前，放眼京華，無人可及。」
虞眠面色羞赧，輕輕垂落眼睫，輕聲道：「他待我極好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是輕笑聲。
一旁的桑晚見眾人圍著虞眠輪番誇讚，怕她被架得下不來台，便適時開口：
「諸位姐姐就別打趣眠眠了。她麵皮薄，經不住這般輪番誇讚。今日諸位前來道賀，原是眠眠的福氣。待婚期敲定，再請諸位姐姐嘗喜糖。」
眾人聞言皆是莞爾，廳內氛圍愈發溫煦。
尚書府小姐談起新近收得的綾羅料子，侍郎家千金閒話城東新開的脂粉香鋪，閨閣閒談緩緩鋪展。
虞眠插不上話，只靜捧著青瓷茶盞，含笑靜聽。
正笑語融融間，一名身著月白羅衫的女子自外而入，步履略急。
她容貌清秀，眉毛細軟，瞧著是溫婉模樣。
「郡主恕罪，我來遲了。」她斂衽行禮，笑意淺淺，「路上稍有耽擱。」
桑晚傾身貼近虞眠耳畔，壓著聲氣低語：「太傅孫女，蘇沁。」
虞眠微微頷首。
「不妨事，蘇小姐坐吧。」
蘇沁落坐末席。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最終落定於虞眠臉上，眸底悄然漫開一層黯然。
虞眠看了蘇沁一眼。
她一身素淨，髮髻僅簪一支極簡素銀釵，鉛華盡褪。
可那一雙眼眸，半點也不素。
甫一入廳，便往滿堂掃了一圈。
最後視線落定在她面上時，微微一頓，停留不過瞬息，便利落收回。
虞眠說不清那一眼裡的意味。
她只覺這位蘇小姐與方才逢迎攀談的幾位姑娘全然不同。
她們目光灼熱，裹著刻意的討好。
可蘇沁的目光是涼的，還有些沉。
不似在打量她，更似在看著一處本就該屬於自己卻被旁人占去的席位。
就在這時，有桑晚的貼身侍女自外入內，俯身附在桑晚耳邊低聲稟事。
桑晚面色微變，又氣又好笑。
她側首湊近虞眠耳畔：「晉王表兄來了。方才我的侍女瞧見，蘇沁是從內院那頭過來的。」
虞眠微怔：「內院？」
「嗯。」桑晚聲音壓得更低，「她方才說來遲了，怕不是在內院耽擱了。」
她頓了頓，又道，「她母親早前托人探過晉王府，有意送她入府，求一側妃之位。」
虞眠端著茶盞的指尖一頓。
她垂眸凝著盞中沉浮的茶梗，久久未曾抬眼。
心底那縷說不清的滯悶，又回來了。
無半分尖銳怒意，亦無明晰怨懟，只是那般溫溫沉沉，黏滯不散。
虞眠未曾說話，只是看了蘇沁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稍作靜置，她輕輕擱下茶盞，緩緩起身，向廳中眾人溫聲道：「諸位且寬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言罷，側首看向身側的桑晚，輕聲託付，「勞你在此代為照看片刻。」
桑晚斂眸頷首，應聲穩妥：「放心罷，此間有我。」
虞眠出了前廳，往後院走。
行至迴廊拐角處，腳步便慢了下來。
她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