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困餘生
季雁籬遣入家祠那日，是個不見晴光的陰天。
魏時澤親自前來。
他靜立朱院門檻之外，終未踏入院中半步。
身後隨兩名老僕，各托素袱，囊中不過幾件浣舊衣衫，一床褪了色的被褥。
魏氏家祠位於老宅深處，幽僻冷寂，終年人跡寥落。
一入祠門，便是青燈伴壁，餘生困守。
季雁籬自內室緩步而出，早已褪去滿身華服，只著一身素衣。
鬢間珠翠釵釧盡數摘去，僅一支朴木簪松松綰住青絲。
抬眸望見院門前那道身影，足下微頓，須臾又繼續向前。
直至立在他身前，她方才駐足。
「你竟來送我。」
「嗯。」魏時澤應聲極簡。
「倒是難得。」
魏時澤不接一言，默然轉身向外。
季雁籬靜靜隨在他身後，兩名老僕隔了些許距離，不遠不近。
一路無人言語，唯有履聲輕叩青石，在庭院裡悠悠迴蕩。
穿過正院樓閣，繞過雕花影壁，轉入東側狹長夾道。
夾道逼仄，僅容二人並肩。
道旁梧桐經霜凋落，黃葉層層鋪覆一地枯褐。
季雁籬緩步踏過，枯葉碎裂，簌簌細響。
她垂眸一瞥腳下殘葉，不曾停步。
行出許久，季雁籬才緩緩開口，語聲輕啞：「你這輩子，始終怨我。」
魏時澤步履未稍滯。
「非你當年步步設局，我便不會負了綰兒。」
只此一句，半生虛相轟然碎裂。
酸澀潮意頃刻漫上季雁籬眼底。
「那時我痴心妄想，只覺得只要你娶我為妻，朝夕相對，終有一日，能看見我的心意。」
魏時澤未接話。
二人步出夾道，折入一條更為幽狹的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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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便是家祠。
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方舊匾，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
季雁籬笑了一聲。
笑聲極淺，似是自喉間硬生生碾出來的。
「昀兒降生之時，你待他尚有幾分溫軟。我以為，你待我的這層寒漠，終有消融之日。」
「及至靈兒出世，終年與我漠然相向的光景依舊。那時我方才懂，你原是恨我的。」
「不恨。」魏時澤淡淡道。
「你該恨的。」
魏時澤聲色沉定，「恨你何為？」
「你做了你想做的，我遵了我的宿命。綰兒嫁了梁王，你嫁了我。借季家之力穩固魏氏門庭，我母親得償所願。」
「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唯獨我，一無所有。」
季雁籬聞言，腳步慢了一拍。
「我傾盡半生扶你魏家門第榮光，你竟說一無所有？」
魏時澤目視前路，眼底不起一絲漣漪，只余閱盡塵事之後的空漠。
「我本不在意魏家興衰。當年婉拒你時，我便說過。」
「魏家若命數當絕，我自甘認命。我可白手再起，窮盡一生重整門楣。縱我不成，尚有子孫綿延，歲歲年年，終有再起之時。」
他微微一頓，喉間壓著沉埋數十年的憾痛。
「可唯獨綰兒。」
「錯過了，便是一生。再無重來之機。」
季雁籬眼尾驟然泛紅。
「你這一生，心心念念，只記掛一個虞綰。」
「是。」魏時澤答得毫無遲疑。
她指尖微微攥緊衣料，聲音發顫，「那我呢？」
魏時澤站定，側身望她。
「你執掌魏家中饋十數載，生養二子，我不曾置妾蓄外。外人眼中，夫君體面，門庭乾淨，孩子皆是嫡出。你將一己活成支撐魏門的樑柱，這般光景，尚求何物？」
季雁籬眼底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沒有嗚咽泣聲，只靜靜立著，淚珠斷續滾落，砸在青石磚上，洇開點點淺痕。
她抬袖去拭，越拭，淚越是不絕。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知曉。」魏時澤語聲涼淡，「可自你嫁入魏家那日起，便只剩這些了。」
「你我半生，近身不過兩回。」
「頭一回，你聯同我母親下藥設局，逼我娶你為妻。」
「第二回，亦是你蓄意籌謀，才有了靈兒。」
「季雁籬。」
這是他頭一遭，鄭重喚她全名，褪去數十載相敬如賓的客套，只剩入骨疏離。
「你以為是你成全了我的前程，殊不知，是你生生錯開了我的天命。」
「本該伴我身側之人，本該承我膝下的虞眠......皆因你一念執迷，盡數化作旁人的緣分。」
這話落下，長巷寂然。
季雁籬緘默無言，靜立原地，任淚水漫了許久。
魏時澤不曾出言勸慰，亦不曾轉身離去，只立在她對面，候她心緒平復。
良久，季雁籬收住淚。
她抬袖拭淨面上濕痕，深吸一口氣，聲線微啞。
「走罷。」
不多時，魏時澤側身，伸手推開家祠木門。
門軸碾過木槽，發出沉悶喑啞的聲響。
祠內幽暗，唯有高窗漏下一綹灰白天光。
堂中層層列著魏氏先祖牌位，靜靜肅立，沉斂無聲。
季雁籬抬步跨過門檻，步入祠中。
她環顧四壁，目光最終落向末尾一排牌位。
那是魏時澤父母的靈位。
魏時澤立在門檻之外，並未踏入。
季雁籬行至先祖牌位，屈膝跪倒，一叩，再叩，三叩。
她直起身時，脊背直挺。
「你母親若見魏家落至今日這般境地，不知可會心生悔意。」
魏時澤看著牌位，緩聲道，「她悔或不悔，我無從知曉。」
「我是悔了。」
季雁籬旋身看向他。
「是因我當初棄了虞眠，令你後悔當年保全靈兒麼？」
魏時澤卻答非所問：「靈兒那邊，我會遣人照看。三清觀雖清寒孤苦，卻不會叫她受欺凌。」
季雁籬沉默片刻，許久才低聲應答：「是我不曾教好她。只教她爭，卻未曾教她放下。」
她望了他片刻，輕輕開口：「魏時澤。」
「若有來生，我再不嫁你。」
魏時澤未曾接話，身後是沉陰的天光。
稍頃，他轉身，循原路離去。
季雁籬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木門緩緩閉合。
門軸又是一聲悶響，繼而響起落鎖沉音，隔絕了祠內外兩個天地。
她慢慢起身，行至屋角那張窄榻，靜靜坐下。
被褥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坐了片刻，她緩緩躺下，望向高窗斜落的那片灰白微光。
她抬手，於那片薄光里攤開掌心。
掌上薄繭層層，是數十載料理中饋，日夜撥打算盤磨出來的痕跡。
靜靜看了半晌，便收回手，輕輕貼在心口。
閉上了眼。
魏時澤親自前來。
他靜立朱院門檻之外，終未踏入院中半步。
身後隨兩名老僕，各托素袱，囊中不過幾件浣舊衣衫，一床褪了色的被褥。
魏氏家祠位於老宅深處，幽僻冷寂，終年人跡寥落。
一入祠門，便是青燈伴壁，餘生困守。
季雁籬自內室緩步而出，早已褪去滿身華服，只著一身素衣。
鬢間珠翠釵釧盡數摘去，僅一支朴木簪松松綰住青絲。
抬眸望見院門前那道身影，足下微頓，須臾又繼續向前。
直至立在他身前，她方才駐足。
「你竟來送我。」
「嗯。」魏時澤應聲極簡。
「倒是難得。」
魏時澤不接一言，默然轉身向外。
季雁籬靜靜隨在他身後，兩名老僕隔了些許距離，不遠不近。
一路無人言語，唯有履聲輕叩青石，在庭院裡悠悠迴蕩。
穿過正院樓閣，繞過雕花影壁，轉入東側狹長夾道。
夾道逼仄，僅容二人並肩。
道旁梧桐經霜凋落，黃葉層層鋪覆一地枯褐。
季雁籬緩步踏過，枯葉碎裂，簌簌細響。
她垂眸一瞥腳下殘葉，不曾停步。
行出許久，季雁籬才緩緩開口，語聲輕啞：「你這輩子，始終怨我。」
魏時澤步履未稍滯。
「非你當年步步設局，我便不會負了綰兒。」
只此一句，半生虛相轟然碎裂。
酸澀潮意頃刻漫上季雁籬眼底。
「那時我痴心妄想，只覺得只要你娶我為妻，朝夕相對，終有一日，能看見我的心意。」
魏時澤未接話。
二人步出夾道，折入一條更為幽狹的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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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便是家祠。
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方舊匾，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
季雁籬笑了一聲。
笑聲極淺，似是自喉間硬生生碾出來的。
「昀兒降生之時，你待他尚有幾分溫軟。我以為，你待我的這層寒漠，終有消融之日。」
「及至靈兒出世，終年與我漠然相向的光景依舊。那時我方才懂，你原是恨我的。」
「不恨。」魏時澤淡淡道。
「你該恨的。」
魏時澤聲色沉定，「恨你何為？」
「你做了你想做的，我遵了我的宿命。綰兒嫁了梁王，你嫁了我。借季家之力穩固魏氏門庭，我母親得償所願。」
「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唯獨我，一無所有。」
季雁籬聞言，腳步慢了一拍。
「我傾盡半生扶你魏家門第榮光，你竟說一無所有？」
魏時澤目視前路，眼底不起一絲漣漪，只余閱盡塵事之後的空漠。
「我本不在意魏家興衰。當年婉拒你時，我便說過。」
「魏家若命數當絕，我自甘認命。我可白手再起，窮盡一生重整門楣。縱我不成，尚有子孫綿延，歲歲年年，終有再起之時。」
他微微一頓，喉間壓著沉埋數十年的憾痛。
「可唯獨綰兒。」
「錯過了，便是一生。再無重來之機。」
季雁籬眼尾驟然泛紅。
「你這一生，心心念念，只記掛一個虞綰。」
「是。」魏時澤答得毫無遲疑。
她指尖微微攥緊衣料，聲音發顫，「那我呢？」
魏時澤站定，側身望她。
「你執掌魏家中饋十數載，生養二子，我不曾置妾蓄外。外人眼中，夫君體面，門庭乾淨，孩子皆是嫡出。你將一己活成支撐魏門的樑柱，這般光景，尚求何物？」
季雁籬眼底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沒有嗚咽泣聲，只靜靜立著，淚珠斷續滾落，砸在青石磚上，洇開點點淺痕。
她抬袖去拭，越拭，淚越是不絕。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知曉。」魏時澤語聲涼淡，「可自你嫁入魏家那日起，便只剩這些了。」
「你我半生，近身不過兩回。」
「頭一回，你聯同我母親下藥設局，逼我娶你為妻。」
「第二回，亦是你蓄意籌謀，才有了靈兒。」
「季雁籬。」
這是他頭一遭，鄭重喚她全名，褪去數十載相敬如賓的客套，只剩入骨疏離。
「你以為是你成全了我的前程，殊不知，是你生生錯開了我的天命。」
「本該伴我身側之人，本該承我膝下的虞眠......皆因你一念執迷，盡數化作旁人的緣分。」
這話落下，長巷寂然。
季雁籬緘默無言，靜立原地，任淚水漫了許久。
魏時澤不曾出言勸慰，亦不曾轉身離去，只立在她對面，候她心緒平復。
良久，季雁籬收住淚。
她抬袖拭淨面上濕痕，深吸一口氣，聲線微啞。
「走罷。」
不多時，魏時澤側身，伸手推開家祠木門。
門軸碾過木槽，發出沉悶喑啞的聲響。
祠內幽暗，唯有高窗漏下一綹灰白天光。
堂中層層列著魏氏先祖牌位，靜靜肅立，沉斂無聲。
季雁籬抬步跨過門檻，步入祠中。
她環顧四壁，目光最終落向末尾一排牌位。
那是魏時澤父母的靈位。
魏時澤立在門檻之外，並未踏入。
季雁籬行至先祖牌位，屈膝跪倒，一叩，再叩，三叩。
她直起身時，脊背直挺。
「你母親若見魏家落至今日這般境地，不知可會心生悔意。」
魏時澤看著牌位，緩聲道，「她悔或不悔，我無從知曉。」
「我是悔了。」
季雁籬旋身看向他。
「是因我當初棄了虞眠，令你後悔當年保全靈兒麼？」
魏時澤卻答非所問：「靈兒那邊，我會遣人照看。三清觀雖清寒孤苦，卻不會叫她受欺凌。」
季雁籬沉默片刻，許久才低聲應答：「是我不曾教好她。只教她爭，卻未曾教她放下。」
她望了他片刻，輕輕開口：「魏時澤。」
「若有來生，我再不嫁你。」
魏時澤未曾接話，身後是沉陰的天光。
稍頃，他轉身，循原路離去。
季雁籬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木門緩緩閉合。
門軸又是一聲悶響，繼而響起落鎖沉音，隔絕了祠內外兩個天地。
她慢慢起身，行至屋角那張窄榻，靜靜坐下。
被褥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坐了片刻，她緩緩躺下，望向高窗斜落的那片灰白微光。
她抬手，於那片薄光里攤開掌心。
掌上薄繭層層，是數十載料理中饋，日夜撥打算盤磨出來的痕跡。
靜靜看了半晌，便收回手，輕輕貼在心口。
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