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待春日
坤寧宮換了厚重錦簾，隔絕了殿外秋光。
熏籠內燃著雪中春信，縷縷煙氣緩緩漫開。
皇后斜倚臨窗軟榻，指間慢條斯理捻著一串溫潤碧玉珠，翠色流轉間，聽聞履聲輕至，方才倦懶抬眸。
「來了。」
門口立著的虞眠，一身藕荷軟緞衫子襯得身姿纖柔，月色銀釵斜斜簪在鬢邊，素淨得恰似庭前初綻的白桂。
她雙手穩穩托著一方描金食匣，入殿後便行了一禮。
「坐罷。」皇后抬手虛扶。
虞眠依言落座，宮婢隨即上前，奉一盞新沏的清茶置於案前。
她垂著纖長眼睫，指尖輕輕將食匣往前推了半寸，聲息軟糯，「這是我親手蒸的桂花糕，分量微薄，娘娘嘗嘗鮮。」
皇后眉眼噙著淺淡笑意，目光掃過匣子，並未急著開啟，只抬手端起茶盞，緩緩啜了一口。
「魏家一事，你當真決意不再追索了？」
虞眠螓首輕點，「不追了。」
「幼時舊事，我本就記憶模糊。如今朝野定讞，罪責有歸，便足夠了。」
皇后靜靜凝睇她片刻，見她神色恬淡無波瀾，不似逞強掩飾，便輕輕將茶盞落於案上。
「也罷，過往恩怨就此翻篇。」
她話鋒微轉，笑意深了幾分，「旁人之事既了，那你的呢？」
虞眠抬眸，微顯茫然：「娘娘所指何事？」
「自然是你與忱兒的婚事。」皇后笑意盈盈，「打算何時落定籌辦？」
一語落地，虞眠耳尖倏地紅了。
她倉促垂首，望著茶水中沉浮的細碎茶梗，唇瓣輕抿，半晌沒吭聲。
殿內一時只余熏煙裊裊的細碎聲響。
須臾，她才囁嚅出聲，「我......我聽他的。」
皇后低低輕笑一聲，「可他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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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抬起眼來，愣了愣。
皇后再度端茶，淺抿了一口。
「前次你入宮謝恩，他來見過本宮。」
「我同他說，兒女婚事，需得姑娘心甘情願。你可知他回我什麼？」
她頓了頓，「他說，我等，萬事皆聽她心意。」
虞眠膝頭素白縴手輕蜷。
「他......從未同我說過。」
陸忱只說了意屬她。
皇后斜睨她一眼：「你亦從未問過。」
虞眠唇瓣微張，欲言又止，終究無言以對。
皇后瞧著她這副羞怯溫軟的模樣，眼底笑意愈濃。
她擺了擺手，語氣帶了些許倦怠：「罷了，回去親自問他。」
「本宮倦了，桂花糕留下，你且退下罷。」
虞眠斂神躬身，依禮起身告退。
剛轉過半步，身後溫緩嗓音復又響起，「虞眠。」
她腳步一頓，回身回望。
殿中煙影朦朧，皇后倚坐榻上，目光沉靜悠遠。
「莫要讓他，等得太久。」
虞眠耳尖又是一熱，輕輕低應了一聲，便轉身快步踏出坤寧宮。
宮外秋風穿廊，檐下風鈴輕晃，碎響錯落。
朱紅廊柱之下，陸忱靜立良久。
他自御書房出來，便來了此處。
他方才離了御書房，便徑直來此等候，一身玄紫錦袍襯得身姿挺拔清寂，眉目仍是疏冷。
遙遙望見那抹藕荷色纖柔身影轉出殿門，他便直起了身形。
虞眠緩步走上前，在他身前立定，微微仰首望他。
陸忱目光掃過她泛紅未消的耳根，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意，「怎麼了？」
秋風拂動虞眠鬢邊碎發，她垂落眼眸，纖指反覆絞著袖口羅紋。
吐出軟糯微顫的話音，輕輕撞入風裡：「皇后娘娘同我說，你半月之前，便已求過親了。」
陸忱低低應了一聲。
虞眠抬眸望他，唇瓣輕輕翕動，似有千言欲涌到舌尖，末了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旋過臉避開他視線，蓮步輕抬，自他身側默然走過。
陸忱亦不言，緩步跟在她身後。
二人一路行至宮門，長道寂寂，誰都沒有再吐一字。
待登車，車簾垂落，虞眠才低聲問：「你怎的不曾同我說？」
陸忱淡淡啟唇：「上次入宮謝恩，是誰立在宮道上，糾結半晌，終是未曾開口相問？」
虞眠不說話了。
馬車轆轆碾過長街，她靠在車壁上，側首望向簾隙漏進來的一縷薄光。
陸忱坐在她身側，靜斂眉目。
車行片刻，虞眠忽然輕聲開口：「往後你若要做這般大事，可否先告訴我？」
陸忱靜靜凝了她半晌。
「好。」
虞眠聞言，眉眼微彎。
陸忱話鋒輕轉：「你還未曾答我。」
「答什麼？」
「母后同你說起的。」
虞眠軟唇輕抿，偏過頭，小聲道：「婚事....我總要想一想的。」
「好。」
陸忱伸過手，輕輕將她擱在膝頭的縴手攏入掌心。
他指節修長寬大，整隻手將她的手全然包裹。
虞眠垂眸，靜靜看著兩隻交疊相握的手，片刻之後，才輕喚：「陸忱。」
「嗯。」
「聘禮之事，可由我做主？」
「你想如何？」
「不必鋪陳太多，夠用便好。」
陸忱掌心裡微微收力，握得更緊幾分。
「聘禮，早先不是已經給過我了？」
虞眠一愣，剎那間憶起之前還給他的那一疊銀票，面頰轟地熱起來。
「那些....夠了麼？」
「不夠。」
虞眠訥訥道：「那....便再多添一些？」
陸忱瞧著她這副懵懂軟怯模樣，心底那點惡趣漫上來，微微傾身，在她頰邊輕輕一啄。
回到虞宅時，日影尚盛。
虞眠踏入院中，入得內室，俯身開了櫃屜，細細翻尋片刻，取出一隻沉斂瑩潤的木匣。
匣中物什不多：幾頁泛黃信紙，一隻盛著橙核的小瓶，一尾木魚，一隻木兔，還有一縷編好的絡子。
元寶自廊下踱進來，蜷在她腳邊，尾巴一圈圈盤起，眯起貓眼，安然臥下。
虞眠取過木魚，在掌心緩緩翻轉。
木面被長久摩挲，溫潤滑膩，可淺淡刀痕依舊留存，未曾磨盡。
陸忱隨她走入屋內，立在門側，靜靜望著她。
虞眠抬首看向他：「這木魚，可是你親手刻的？」
「你如何知曉？」
「街市鋪子售賣的器物，不會留刀痕。」虞眠低頭，指尖拂過木兔，「何況這兔子耳朵一長一短，匠人造的，必是勻整成對。」
陸忱唇角微牽。
虞眠把木兔翻過來，又看了看那枚木魚，唇角漾開一點淺淡笑意。
「那時你一共刻了多少？」
「記不清了。」
「定然不止這兩件。」
陸忱抬眸看她：「何以見得？」
「你手拙。」虞眠將木魚擱回匣子裡，「壞的，想來還有不少。餘下那些去哪了？」
陸忱沉默了一息。
「燒了。」
虞眠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她伸手取出匣中信紙，徐徐展平。
陸忱移步，在她身側坐下，隨手將蜷在二人中間的元寶拎起，擱到一邊去。
元寶喵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挪了挪，復又蜷臥酣眠。
虞眠指尖撫過紙上字跡，聲含輕悵：「祖父不在了，可他的筆墨還在。」
陸忱低聲問：「可要我為你再誦讀一遍？」
虞眠搖了搖頭。
沉寂半晌，她小聲道：「我想學著寫祖父的字。」
陸忱面色無波，「不許，只能學我的。」
虞眠唇珠微嘟，哼唧了一聲，帶著幾分不服氣。
她將信紙仔細折妥，放回匣中，蓋好木匣，收進櫃裡。
回身抬眼，看向陸忱。
「陸忱。」
「嗯。」
「待到春日，」她道，「海棠開花的時候。」
陸忱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喜意。
「好。」
熏籠內燃著雪中春信，縷縷煙氣緩緩漫開。
皇后斜倚臨窗軟榻，指間慢條斯理捻著一串溫潤碧玉珠，翠色流轉間，聽聞履聲輕至，方才倦懶抬眸。
「來了。」
門口立著的虞眠，一身藕荷軟緞衫子襯得身姿纖柔，月色銀釵斜斜簪在鬢邊，素淨得恰似庭前初綻的白桂。
她雙手穩穩托著一方描金食匣，入殿後便行了一禮。
「坐罷。」皇后抬手虛扶。
虞眠依言落座，宮婢隨即上前，奉一盞新沏的清茶置於案前。
她垂著纖長眼睫，指尖輕輕將食匣往前推了半寸，聲息軟糯，「這是我親手蒸的桂花糕，分量微薄，娘娘嘗嘗鮮。」
皇后眉眼噙著淺淡笑意，目光掃過匣子，並未急著開啟，只抬手端起茶盞，緩緩啜了一口。
「魏家一事，你當真決意不再追索了？」
虞眠螓首輕點，「不追了。」
「幼時舊事，我本就記憶模糊。如今朝野定讞，罪責有歸，便足夠了。」
皇后靜靜凝睇她片刻，見她神色恬淡無波瀾，不似逞強掩飾，便輕輕將茶盞落於案上。
「也罷，過往恩怨就此翻篇。」
她話鋒微轉，笑意深了幾分，「旁人之事既了，那你的呢？」
虞眠抬眸，微顯茫然：「娘娘所指何事？」
「自然是你與忱兒的婚事。」皇后笑意盈盈，「打算何時落定籌辦？」
一語落地，虞眠耳尖倏地紅了。
她倉促垂首，望著茶水中沉浮的細碎茶梗，唇瓣輕抿，半晌沒吭聲。
殿內一時只余熏煙裊裊的細碎聲響。
須臾，她才囁嚅出聲，「我......我聽他的。」
皇后低低輕笑一聲，「可他聽你的。」
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虞眠抬起眼來，愣了愣。
皇后再度端茶，淺抿了一口。
「前次你入宮謝恩，他來見過本宮。」
「我同他說，兒女婚事，需得姑娘心甘情願。你可知他回我什麼？」
她頓了頓，「他說，我等，萬事皆聽她心意。」
虞眠膝頭素白縴手輕蜷。
「他......從未同我說過。」
陸忱只說了意屬她。
皇后斜睨她一眼：「你亦從未問過。」
虞眠唇瓣微張，欲言又止，終究無言以對。
皇后瞧著她這副羞怯溫軟的模樣，眼底笑意愈濃。
她擺了擺手，語氣帶了些許倦怠：「罷了，回去親自問他。」
「本宮倦了，桂花糕留下，你且退下罷。」
虞眠斂神躬身，依禮起身告退。
剛轉過半步，身後溫緩嗓音復又響起，「虞眠。」
她腳步一頓，回身回望。
殿中煙影朦朧，皇后倚坐榻上，目光沉靜悠遠。
「莫要讓他，等得太久。」
虞眠耳尖又是一熱，輕輕低應了一聲，便轉身快步踏出坤寧宮。
宮外秋風穿廊，檐下風鈴輕晃，碎響錯落。
朱紅廊柱之下，陸忱靜立良久。
他自御書房出來，便來了此處。
他方才離了御書房，便徑直來此等候，一身玄紫錦袍襯得身姿挺拔清寂，眉目仍是疏冷。
遙遙望見那抹藕荷色纖柔身影轉出殿門，他便直起了身形。
虞眠緩步走上前，在他身前立定，微微仰首望他。
陸忱目光掃過她泛紅未消的耳根，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意，「怎麼了？」
秋風拂動虞眠鬢邊碎發，她垂落眼眸，纖指反覆絞著袖口羅紋。
吐出軟糯微顫的話音，輕輕撞入風裡：「皇后娘娘同我說，你半月之前，便已求過親了。」
陸忱低低應了一聲。
虞眠抬眸望他，唇瓣輕輕翕動，似有千言欲涌到舌尖，末了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旋過臉避開他視線，蓮步輕抬，自他身側默然走過。
陸忱亦不言，緩步跟在她身後。
二人一路行至宮門，長道寂寂，誰都沒有再吐一字。
待登車，車簾垂落，虞眠才低聲問：「你怎的不曾同我說？」
陸忱淡淡啟唇：「上次入宮謝恩，是誰立在宮道上，糾結半晌，終是未曾開口相問？」
虞眠不說話了。
馬車轆轆碾過長街，她靠在車壁上，側首望向簾隙漏進來的一縷薄光。
陸忱坐在她身側，靜斂眉目。
車行片刻，虞眠忽然輕聲開口：「往後你若要做這般大事，可否先告訴我？」
陸忱靜靜凝了她半晌。
「好。」
虞眠聞言，眉眼微彎。
陸忱話鋒輕轉：「你還未曾答我。」
「答什麼？」
「母后同你說起的。」
虞眠軟唇輕抿，偏過頭，小聲道：「婚事....我總要想一想的。」
「好。」
陸忱伸過手，輕輕將她擱在膝頭的縴手攏入掌心。
他指節修長寬大，整隻手將她的手全然包裹。
虞眠垂眸，靜靜看著兩隻交疊相握的手，片刻之後，才輕喚：「陸忱。」
「嗯。」
「聘禮之事，可由我做主？」
「你想如何？」
「不必鋪陳太多，夠用便好。」
陸忱掌心裡微微收力，握得更緊幾分。
「聘禮，早先不是已經給過我了？」
虞眠一愣，剎那間憶起之前還給他的那一疊銀票，面頰轟地熱起來。
「那些....夠了麼？」
「不夠。」
虞眠訥訥道：「那....便再多添一些？」
陸忱瞧著她這副懵懂軟怯模樣，心底那點惡趣漫上來，微微傾身，在她頰邊輕輕一啄。
回到虞宅時，日影尚盛。
虞眠踏入院中，入得內室，俯身開了櫃屜，細細翻尋片刻，取出一隻沉斂瑩潤的木匣。
匣中物什不多：幾頁泛黃信紙，一隻盛著橙核的小瓶，一尾木魚，一隻木兔，還有一縷編好的絡子。
元寶自廊下踱進來，蜷在她腳邊，尾巴一圈圈盤起，眯起貓眼，安然臥下。
虞眠取過木魚，在掌心緩緩翻轉。
木面被長久摩挲，溫潤滑膩，可淺淡刀痕依舊留存，未曾磨盡。
陸忱隨她走入屋內，立在門側，靜靜望著她。
虞眠抬首看向他：「這木魚，可是你親手刻的？」
「你如何知曉？」
「街市鋪子售賣的器物，不會留刀痕。」虞眠低頭，指尖拂過木兔，「何況這兔子耳朵一長一短，匠人造的，必是勻整成對。」
陸忱唇角微牽。
虞眠把木兔翻過來，又看了看那枚木魚，唇角漾開一點淺淡笑意。
「那時你一共刻了多少？」
「記不清了。」
「定然不止這兩件。」
陸忱抬眸看她：「何以見得？」
「你手拙。」虞眠將木魚擱回匣子裡，「壞的，想來還有不少。餘下那些去哪了？」
陸忱沉默了一息。
「燒了。」
虞眠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她伸手取出匣中信紙，徐徐展平。
陸忱移步，在她身側坐下，隨手將蜷在二人中間的元寶拎起，擱到一邊去。
元寶喵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挪了挪，復又蜷臥酣眠。
虞眠指尖撫過紙上字跡，聲含輕悵：「祖父不在了，可他的筆墨還在。」
陸忱低聲問：「可要我為你再誦讀一遍？」
虞眠搖了搖頭。
沉寂半晌，她小聲道：「我想學著寫祖父的字。」
陸忱面色無波，「不許，只能學我的。」
虞眠唇珠微嘟，哼唧了一聲，帶著幾分不服氣。
她將信紙仔細折妥，放回匣中，蓋好木匣，收進櫃裡。
回身抬眼，看向陸忱。
「陸忱。」
「嗯。」
「待到春日，」她道，「海棠開花的時候。」
陸忱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喜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