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答得順
暖煦天光穿透御書房的長窗，融融灑落滿地碎金。
御案奏摺堆疊，墨香清淺。
陸忱立在御案前，身姿挺拔，眉目沉靜清雋。
父子二人方才論罷最後一樁地方吏治要務，殿內餘韻尚余肅穆。
顯文帝擱下手中硃筆，眉宇間染著鬆弛倦意，目光微微落定，在他左胸頓了頓。
「朝野諸事皆妥，你傷勢初愈，卻這般殫精竭慮。」帝王話音微頓，眉宇間浮起一絲沉鬱，「你皇兄那邊......」
陸忱微微垂眸，神色恭謹有度：「父皇操勞社稷，兒臣分擔一二，分內之責。」
旁的緘口不言。
陸詡蓄意攪亂朝綱，已被下旨幽禁。
可那女子一朝歸來，陸綏便撂挑子了。
朝堂政務，復又盡數落在了自己肩頭。
顯文帝見他不欲多言，便也作罷。
他抬手輕揮，殿內侍奉的內侍宮人皆躬身俯首，輕步退離。
殿門輕闔，偌大御書房頃刻間歸於靜謐，只余涼風穿窗而過，拂得帳幔微漾。
帝王話音放緩，褪去朝堂威嚴，多了幾分父子閒談的平和，「朝事既定，便說些私事吧。」
「你寄居虞宅，已有多久了？」
陸忱垂聲應答：「已有月余。」
「月余。」皇帝低聲複述一遍，語氣平淡無波，「堂堂當朝王爺，獨居女子府邸數月，滿帝京皆看在眼裡，你倒是半點不懼旁人說閒話。」
陸忱面色坦然，無半分侷促：「兒臣身正心定，外物流言，皆不足為懼。」
「你不在乎，不代表人家姑娘不在乎。」
陸忱看了父皇一眼。
「她亦不在乎。」
顯文帝微微一噎，隨即低低哼了一聲。
「你倒替她答得順口。」
陸忱沒接話。
帝王端起案上清茶，淺抿一口，慢悠悠道：「朕聽聞，她親自將庚帖燒了？」
陸忱眸色微斂。
「父皇連這個都知曉。」
顯文帝放下茶盞，目光沉沉看向他，「朕執掌天下，何事不知？」
「你自導自演那出『強占人妻』的摺子，刻意攪動風波，真當朕看不穿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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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沉默了一息。
「父皇既早已洞悉，當初為何依舊順著查？」
顯文帝被他問得一頓，稍作沉吟，方才緩緩道：「不過是想看看，你費盡心思布下這一盤局，究竟所求為何。」
「那如今，兒臣的心思，父皇可看明白了？」
皇帝看著他，遲遲未曾言語。
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朕，看不明白。」
他話鋒倏然一轉，「如今虞眠身份落定，名位正統。這孩子命途坎坷，幼時蒙塵，受了多年委屈，朕每每想起，亦是心有不安。」
提起虞眠，陸忱素來沉靜淡漠的眼底，悄然漾開一縷淺淡溫軟。
顯文帝瞧著他眸底藏不住的護惜，卻故作未見。
「她年歲正好，品性溫順純良，容貌更是冠絕京華。如今身份貴重，也該正經挑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尋個體貼靠譜的良人，護她往後歲歲無憂。」
話音落，陸忱眉眼間那點溫軟微微斂去，眉心蹙起一道淺痕。
未待他開口，文帝已自顧細數起京中適齡世家子弟。
「吏部沈家次子，少年登科，溫潤端方；鎮南侯世子勇武正直，家世煊赫，前程坦蕩；還有幾家書香世家的公子，品性卓然，皆是京中數一數二的佳郎。」
「論品性家世，這些人與虞眠，無不相配。」
陸忱自是知曉父皇起了促狹的心思。
他抬眸看向御座，淡淡吐出二字：「不必。」
顯文帝眉梢一挑，故作不解：「莫非在你眼中，這些世家子弟，竟全都配不上她？」
陸忱默然不答。
帝王瞧著他隱忍醋意的模樣，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慢悠悠拾起一樁舊話，語氣帶著幾分拿捏：「朕還記得，當初讓你迎娶梁王之女，你誓死不肯，態度決絕。朕遂了你的心意，可你此刻這一臉不痛快，又是為何？」
「父皇何必明知故問。」
顯文帝聞言，心中暢快。
「朕又不是你腹中蛔蟲，怎會知曉？」
輕飄飄一句，便將前番陸忱懇請賜婚之事擱置不提。
往日他受的那番掣肘的悶氣，今日總算尋回幾分場子。
陸忱靜了片刻，薄唇輕啟：「父皇若是執意要為虞眠另擇夫婿，那兒臣，便只能尋個時機，同她細說從前舊事。」
顯文帝抬眼：「什麼舊事？」
陸忱眸色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
「昔日兒臣曾向父皇求娶虞眠，彼時她身份未顯，無人知曉她乃是梁王遺孤。」
「那時父皇嫌她出身低微，不肯容她半分，直言她至多....只配為妾，不配做我王府正妃。」
顯文帝面上笑意驟然僵住。
方才打趣拿捏兒子的底氣，頃刻消散大半。
他心底本就藏著半生執念與虧欠，對著故人遺女，滿心只想補償憐惜。
萬萬不能叫虞眠知曉，當初自己曾那般輕看她出身，折損她的體面。
陸忱神色不變，續道：「兒臣本不欲重提舊事，唯恐令她心生芥蒂，徒添煩憂。可父皇若執意要將她許配旁人....那這些舊帳，也只好攤開來說了。」
帝王聞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氣又無可奈何。
這小子，素來半點虧都不肯吃。
沉默良久，顯文帝終是敗下陣來。
「你平日裡穩重克制，偏偏一沾虞眠的事，便處處刁鑽。」
陸忱垂眸，「事關餘生，兒臣分毫不敢讓。」
顯文帝徹底沒了逗弄的心思，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朕不插手了，行了罷？」
陸忱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轉瞬即逝。
兜兜轉轉，當初百般阻撓的婚事，歷經浮沉跌宕、身份歸位，終究走到了圓滿跟前。
顯文帝稍作停頓，轉而問道：「她平日裡都做什麼？」
陸忱應聲答道：「寫字，種花，養貓。」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一時默然。
稍頃，復又開口：「她寫得如何？」
陸忱略一思忖。
「不好。」
皇帝蹙眉看他。
陸忱又道：「只是落筆極認真。」
皇帝聞言，忽而低笑一聲。
「你倒是會說話。」
他笑意微斂，語聲漸緩，「虞綰的字寫得同樣不算好。有一回她上書於朕，信里錯了好幾處字，朕反覆讀了許久才明其意。」
陸忱望著父皇垂落的眉眼，不曾接話。
他知曉父皇此刻心中所想。
虞綰離世之時，虞眠尚在襁褓。
一個目不能視、不識文字、孤苦無依的小丫頭，遠在異鄉，依著一位老者艱難度日。
而今她能安坐庭院，寫字、蒔花、養貓。
這般尋常煙火日子，她遲了十餘年方才得享。
殿內沉寂片刻。
顯文帝收回思緒，看向陸忱，長長喟嘆一聲。
「昔日你不惜忤逆朕意，執意護著那個無名無分的小姑娘。如今她身份已定，名位堂堂，你也算得償所願。」
世間因緣輾轉，大抵便是這般奇妙。
陸忱迎向父皇目光，不閃不避。
「於兒臣而言，從來無關身份高下，不論家世尊卑。昔日她一身布衣，已是我心之所向，如今貴為郡主，依舊是我此生唯一所求。」
顯文帝沒有應聲。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水早已涼透。
眉頭微蹙，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內侍皆已退在殿外，無人上前更換新茶。
他就這般坐著，靜靜看著陸忱。
陸忱立在御案前，不曾動彈。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顯文帝揮了揮手。
「回去吧。」
陸忱作揖，轉身步向殿門。
行至門檻處，帝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陸忱。」
他腳步頓住。
「你若是敢負她，朕第一個不會饒你。」
陸忱並未回頭。
「父皇放心。」
他抬手推開殿門，邁步而出。
殿門緩緩闔上。
天光自窗格斜漏而入，落在御案堆疊的奏摺之上。
顯文帝獨自坐在御座，久久未動。
案邊那盞涼茶仍在原處，他伸手再度端起，又抿了一口，依舊寒涼。
可他未曾喚人來換新茶。
御案奏摺堆疊，墨香清淺。
陸忱立在御案前，身姿挺拔，眉目沉靜清雋。
父子二人方才論罷最後一樁地方吏治要務，殿內餘韻尚余肅穆。
顯文帝擱下手中硃筆，眉宇間染著鬆弛倦意，目光微微落定，在他左胸頓了頓。
「朝野諸事皆妥，你傷勢初愈，卻這般殫精竭慮。」帝王話音微頓，眉宇間浮起一絲沉鬱，「你皇兄那邊......」
陸忱微微垂眸，神色恭謹有度：「父皇操勞社稷，兒臣分擔一二，分內之責。」
旁的緘口不言。
陸詡蓄意攪亂朝綱，已被下旨幽禁。
可那女子一朝歸來，陸綏便撂挑子了。
朝堂政務，復又盡數落在了自己肩頭。
顯文帝見他不欲多言，便也作罷。
他抬手輕揮，殿內侍奉的內侍宮人皆躬身俯首，輕步退離。
殿門輕闔，偌大御書房頃刻間歸於靜謐，只余涼風穿窗而過，拂得帳幔微漾。
帝王話音放緩，褪去朝堂威嚴，多了幾分父子閒談的平和，「朝事既定，便說些私事吧。」
「你寄居虞宅，已有多久了？」
陸忱垂聲應答：「已有月余。」
「月余。」皇帝低聲複述一遍，語氣平淡無波，「堂堂當朝王爺，獨居女子府邸數月，滿帝京皆看在眼裡，你倒是半點不懼旁人說閒話。」
陸忱面色坦然，無半分侷促：「兒臣身正心定，外物流言，皆不足為懼。」
「你不在乎，不代表人家姑娘不在乎。」
陸忱看了父皇一眼。
「她亦不在乎。」
顯文帝微微一噎，隨即低低哼了一聲。
「你倒替她答得順口。」
陸忱沒接話。
帝王端起案上清茶，淺抿一口，慢悠悠道：「朕聽聞，她親自將庚帖燒了？」
陸忱眸色微斂。
「父皇連這個都知曉。」
顯文帝放下茶盞，目光沉沉看向他，「朕執掌天下，何事不知？」
「你自導自演那出『強占人妻』的摺子，刻意攪動風波，真當朕看不穿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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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既早已洞悉，當初為何依舊順著查？」
顯文帝被他問得一頓，稍作沉吟，方才緩緩道：「不過是想看看，你費盡心思布下這一盤局，究竟所求為何。」
「那如今，兒臣的心思，父皇可看明白了？」
皇帝看著他，遲遲未曾言語。
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朕，看不明白。」
他話鋒倏然一轉，「如今虞眠身份落定，名位正統。這孩子命途坎坷，幼時蒙塵，受了多年委屈，朕每每想起，亦是心有不安。」
提起虞眠，陸忱素來沉靜淡漠的眼底，悄然漾開一縷淺淡溫軟。
顯文帝瞧著他眸底藏不住的護惜，卻故作未見。
「她年歲正好，品性溫順純良，容貌更是冠絕京華。如今身份貴重，也該正經挑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尋個體貼靠譜的良人，護她往後歲歲無憂。」
話音落，陸忱眉眼間那點溫軟微微斂去，眉心蹙起一道淺痕。
未待他開口，文帝已自顧細數起京中適齡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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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品性家世，這些人與虞眠，無不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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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何必明知故問。」
顯文帝聞言，心中暢快。
「朕又不是你腹中蛔蟲，怎會知曉？」
輕飄飄一句，便將前番陸忱懇請賜婚之事擱置不提。
往日他受的那番掣肘的悶氣，今日總算尋回幾分場子。
陸忱靜了片刻，薄唇輕啟：「父皇若是執意要為虞眠另擇夫婿，那兒臣，便只能尋個時機，同她細說從前舊事。」
顯文帝抬眼：「什麼舊事？」
陸忱眸色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
「昔日兒臣曾向父皇求娶虞眠，彼時她身份未顯，無人知曉她乃是梁王遺孤。」
「那時父皇嫌她出身低微，不肯容她半分，直言她至多....只配為妾，不配做我王府正妃。」
顯文帝面上笑意驟然僵住。
方才打趣拿捏兒子的底氣，頃刻消散大半。
他心底本就藏著半生執念與虧欠，對著故人遺女，滿心只想補償憐惜。
萬萬不能叫虞眠知曉，當初自己曾那般輕看她出身，折損她的體面。
陸忱神色不變，續道：「兒臣本不欲重提舊事，唯恐令她心生芥蒂，徒添煩憂。可父皇若執意要將她許配旁人....那這些舊帳，也只好攤開來說了。」
帝王聞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氣又無可奈何。
這小子，素來半點虧都不肯吃。
沉默良久，顯文帝終是敗下陣來。
「你平日裡穩重克制，偏偏一沾虞眠的事，便處處刁鑽。」
陸忱垂眸，「事關餘生，兒臣分毫不敢讓。」
顯文帝徹底沒了逗弄的心思，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朕不插手了，行了罷？」
陸忱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轉瞬即逝。
兜兜轉轉，當初百般阻撓的婚事，歷經浮沉跌宕、身份歸位，終究走到了圓滿跟前。
顯文帝稍作停頓，轉而問道：「她平日裡都做什麼？」
陸忱應聲答道：「寫字，種花，養貓。」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一時默然。
稍頃，復又開口：「她寫得如何？」
陸忱略一思忖。
「不好。」
皇帝蹙眉看他。
陸忱又道：「只是落筆極認真。」
皇帝聞言，忽而低笑一聲。
「你倒是會說話。」
他笑意微斂，語聲漸緩，「虞綰的字寫得同樣不算好。有一回她上書於朕，信里錯了好幾處字，朕反覆讀了許久才明其意。」
陸忱望著父皇垂落的眉眼，不曾接話。
他知曉父皇此刻心中所想。
虞綰離世之時，虞眠尚在襁褓。
一個目不能視、不識文字、孤苦無依的小丫頭，遠在異鄉，依著一位老者艱難度日。
而今她能安坐庭院，寫字、蒔花、養貓。
這般尋常煙火日子，她遲了十餘年方才得享。
殿內沉寂片刻。
顯文帝收回思緒，看向陸忱，長長喟嘆一聲。
「昔日你不惜忤逆朕意，執意護著那個無名無分的小姑娘。如今她身份已定，名位堂堂，你也算得償所願。」
世間因緣輾轉，大抵便是這般奇妙。
陸忱迎向父皇目光，不閃不避。
「於兒臣而言，從來無關身份高下，不論家世尊卑。昔日她一身布衣，已是我心之所向，如今貴為郡主，依舊是我此生唯一所求。」
顯文帝沒有應聲。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水早已涼透。
眉頭微蹙，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內侍皆已退在殿外，無人上前更換新茶。
他就這般坐著，靜靜看著陸忱。
陸忱立在御案前，不曾動彈。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顯文帝揮了揮手。
「回去吧。」
陸忱作揖，轉身步向殿門。
行至門檻處，帝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陸忱。」
他腳步頓住。
「你若是敢負她，朕第一個不會饒你。」
陸忱並未回頭。
「父皇放心。」
他抬手推開殿門，邁步而出。
殿門緩緩闔上。
天光自窗格斜漏而入，落在御案堆疊的奏摺之上。
顯文帝獨自坐在御座，久久未動。
案邊那盞涼茶仍在原處，他伸手再度端起，又抿了一口，依舊寒涼。
可他未曾喚人來換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