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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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暖陽寸寸漫移。

  虞眠正俯身侍弄花木,松罷一捧新土,院門外忽然響起三聲輕叩。

  她緩緩直起身,抬手拂去掌間沾著的濕泥。

  身側青鸞已移步前去啟門。

  門外立著位中年內侍,雙手恭捧一卷明黃帛書,身後隨兩名小內侍。

  虞眠一眼識得這身服色,是宮裡來的。

  「寧安郡主。」內侍躬身一禮,語態恭謹,「陛下有旨,遣奴才前來傳諭。」

  虞眠在院中站定,並未下跪。

  內侍亦不曾喚她跪聽,徐徐展帛,念了一遍。

  詔文不長,寥寥數語:

  魏氏冒領恩義一案,大理寺勘查已定。

  季雁籬冒沐天恩,教女失度,罰禁家祠,終生思過。

  魏以靈明知罪孽,卻仍私結皇子,蓄謀構陷,罪證昭然。念其尚屬年少,免死罪,幽禁三清觀,無詔不得踏出一步,終老於此。

  魏家抄沒大半家產,削去榮勛,魏時澤父子遣歸原籍,永世不許返京。

  內侍誦畢,合起帛書。

  虞眠靜立原地,靜默一息,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只一字。

  無追問,無唏噓,不見半分如釋重負。

  仿佛耳中聽聞的,不過是旁人一段無關緊要的舊事。

  內侍微有怔忡,片刻才續道:「皇后娘娘囑奴才捎話,郡主若想另行追責,宮中皆可依從。」

  虞眠輕輕搖首,聲息溫軟:「朝廷已然判罪罰懲,律法分明,我無需再多做追究。」

  「郡主當真毫無芥蒂?」

  「無恩可念,無怨可生。」

  內侍見她神色澹然,再不多言,躬身告退:「奴才告退。」

  虞眠微微頷首,目送一行人踏出院門。

  庭院重歸寂然。

  青鸞侍立在旁,低聲道:「姑娘,魏家的事,算是了了。」

  虞眠沒有應聲。

  她緩步折回忍冬架下,於石案上的水盆中緩緩洗淨手中泥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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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頃,青鸞搬來一張搖椅。

  秋午清寧,葉影婆娑。

  虞眠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清淡忍冬香隨風起落,一陣陣漫上來,輕輕落於她肩頭。

  她靜靜候著,光陰緩緩流逝。

  日輪漸向西斜,腳邊的元寶蜷成一團,沉沉睡去。

  院扉終於響動。

  虞眠睜開眼,徐徐起身。

  陸忱推門而入,抬眼望見忍冬架下立著的她,腳步微頓。

  虞眠靜靜望著他,不曾率先開口。

  陸忱緩步而來,在她身前站定,自懷中取出一紙帖,遞向她。

  「庚帖。」

  虞眠垂眸看向那紙帖,指尖蜷了蜷,並未伸手接。

  「你晨間所說的變故,是什麼?」

  陸忱沉默片刻。

  「這紙庚帖,已然不在魏以靈手中。」

  虞眠眉尖微蹙,眸間漾開一絲淺惑。

  「原先怎會落在她那裡?」

  「輾轉幾番。」陸忱語氣平緩,「起初在季雁籬手上,後來才到魏以靈處。只是她,將這庚帖送出去了。」

  虞眠心輕輕一提,「......送給何人?」

  「大皇子,陸詡。」陸忱抬手,指尖輕輕揉過她發頂,「莫怕,無事。已然拿回來了。」

  虞眠仰起瑩軟小臉,眸光鈍拗地看著他。

  「你不可瞞我,要說與我聽。」

  語聲溫軟,聽來全無半分威懾,卻教陸忱心底那處沉鎖,悄然鬆了一線。

  「魏以靈暗中與陸詡締下盟約。她將這紙庚帖當作投名狀奉上,換他出手攪弄朝局,以此制衡皇兄。」

  「魏以靈本意要毀你清名,可陸詡不敢輕舉妄動。只因你身後,尚有梁王舊部在。」

  虞眠怔怔聽著,慢慢消化這串糾葛,忽地低低咕噥一句:「這般說來,我倒像是仗勢欺人了?」

  陸忱聽罷,喉間溢出一聲低淺的笑。

  「嗯。」

  他稍作停頓,又道:「聽罷這些,便沒有旁的話想說?不怕名聲蒙塵?」

  「今晨未同你言明,便是怕你多想。」

  虞眠卻輕輕搖頭。

  「我不怕的。」

  「你同我說過,命比名節要緊。我記著的。」

  陸忱一怔。

  眼底似有愧意被忽地勾起來,又緩緩歸於平靜。

  他想說許多,卻終究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虞眠看著他手中的庚帖,思忖片刻,忽然小聲問:「那....庚帖不在魏家手中,婚約,便算是徹底作罷了麼?」

  陸忱心底鬱結,被她這一問輕輕攪動,散了大半。

  他凝著她,秋陽落在她白皙小臉上,把她溫軟眉眼襯得更加柔和。

  她歷經了許多風波,仍是這副軟軟的模樣,仿佛塵世風霜,從未磨硬她半分骨血。

  少頃,他俯身,指腹輕蹭過她面頰,嗓音低沉繾綣:

  「是。」

  「已然作罷了。」

  虞眠心上懸著的那塊石頭,這才輕輕落地。

  自始至終,她掛懷的唯有這一樁事。

  她伸手接過庚帖,徐徐展開來。

  帖內壓著一方疊好的紅紙,紙色泛黃,摺疊之處已然起了毛邊。

  紙上墨字端正,只是墨跡經年,淡得快要融進紙里。

  她本不識文字,卻獨獨認得那「於棉」二字。

  這舊年名字,陸忱教過她的。

  「這紙上寫了什麼?」她抬眸問他。

  陸忱掃過一眼。

  「魏家子之名,你的名姓,還有兩家長輩的落款。」

  虞眠靜靜望著那張紅紙,良久。

  而後緩緩將它重新折起,折得極是仔細,每一道摺痕都嚴絲合縫對上舊跡,好似將一段陳年舊事,細細收攏封存。

  「燒了罷。」她輕聲道。

  陸忱望著她:「想好了?」

  「嗯。」虞眠輕輕頷首,長睫垂落,小聲道,「總不好拿著兩張庚帖的。」

  陸忱聞言微頓,旋即伸手自她掌中抽走這張紅紙,隨手擱在一旁。

  手臂一收,將人攬入懷中,緩緩俯首,氣息拂過她耳畔:「另一張,是誰的?」

  虞眠唇瓣怯怯抿緊,不肯應聲。

  陸忱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她仍是不說。

  一絲劣意自陸忱眼底掠過,抬手,指尖輕輕捻弄。

  虞眠面頰瞬時燒紅,慌得埋首躲進他胸膛。

  「院裡還有人的!」

  「早已遣退。」陸忱聲線低緩,「我在此處時,由我伺候你,不必旁人。」

  虞眠悶悶地埋在他懷裡,忙轉開話題:「我餓了。」

  「你說午時便回,如今日頭都偏西了。」

  陸忱卻道,「先燒庚帖。」

  虞眠聞言,抬眸望他,輕笑出聲。

  俯身拾起那紙舊帖,緩步走到院中海棠樹下,蹲下身來。

  她將庚帖安放於樹根旁,自廣袖摸出一枚火摺子。

  原是陸忱平素點燈之物,順手收著的。

  陸忱隨她而至,靜立在她身後,身影籠住她單薄肩頭。


  紅紙邊緣緩緩蜷曲焦黑,跳動火舌寸寸吞噬紙面。

  庚帖燃得迅疾,秋風一卷,細碎灰燼打著旋裊裊浮起。

  虞眠就這麼蹲在樹前,靜靜目送整張帖燃盡,只剩一撮黑灰靜靜落在地上。

  「好了。」

  陸忱垂眸看向她,眼底漫開溫柔。

  虞眠直起身,抬手細細撫平他領口方才藏過庚帖留下的褶皺。

  「大夫叮囑過,你不宜多走動,要回房躺著歇息。」

  「好。」

  兩人並肩行出兩步,虞眠忽然頓足,回過頭喚他:「陸忱。」

  「嗯。」

  「大皇子那邊,你同他動手了麼?」

  「未曾。」

  「那他為何肯將庚帖交予你?」

  陸忱唇角微勾。

  「他不敢不給。」

  虞眠靜靜望了他片刻,未曾追問。

  陸忱忽然道:「父皇判得輕,也是因為這個。」

  虞眠抬起頭來看他。

  「魏以靈勾結陸詡的事,若深究下去,庚帖就會被翻出來。父皇不想你被牽扯進去。」

  虞眠聽著,沒有接話。

  她扶著他回至屋內,輕聲問道:「吃麵可好?」

  「都依你。」

  「那我吩咐廚房備面。」

  「好。」

  虞眠掀簾而出。

  元寶自窗台上一躍而下,奔至他腳邊蹲坐,抬首望著他。

  陸忱垂眸,俯身伸手撫過它腦袋。

  「她今日,親手燒了庚帖。」

  元寶喵了一聲。

  「即便如此,那根帶子,依舊不能還給你。」

  元寶又輕叫一聲,扭頭走了。

  秋日夕陽西斜,將院內樹影拉得綿長。

  海棠枝葉隨風輕顫,花期未至,不見半朵花苞,只餘下滿樹鮮亮濃綠,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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