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天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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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向明。

  虞眠是被檐下鳥啁輕啼擾醒的。

  睫羽微顫,徐徐抬眼,眸底猶浮著曉夢未褪的薄霧。

  她伸手探去,身側枕席一空。

  錦衾尚留餘溫,暖意繾綣不散。

  她怔了一息,撐著胳膊要坐起來,腰間一酸,差點又跌回枕上,眼眶裡不禁漫上瀲灩水光。

  剛要喚人,視線便落在了屏風外的身影上。

  陸忱立在窗下書案旁,背對著她,手中展著幾頁素箋,是她昨日臨帖練字的紙。

  他身姿挺拔如松,只著一襲素白中衣,露出腕骨清勁的手。

  翻箋的動作輕緩,看得極是仔細。

  「醒了?」

  虞眠聞聲轉頭,瞧見他那副沒事人的模樣,原本還殘著的那點困意全散了。

  她赤著足就下了地,快步上前,纖指輕勾他的袖擺,微微一扯。

  「你得躺著歇息。」她聲線蒙著初醒的啞軟。

  陸忱翻紙動作頓住。

  他垂眸望她,目光自她牽住衣袖的手,緩緩移至她眉眼。

  她臉上睡意未褪,鬢髮微亂蓬鬆,一雙眸子濕漉漉地仰首望他。

  他目光慢慢暗了下去。

  虞眠卻顧不上他那眼神,只急道:「你昨日傷口又滲血了。大夫叮囑過,不可久立勞累,你聽見沒有?」

  陸忱不語,只目光從她眉眼,緩緩下移,掠過纖細脖頸。

  虞眠隨他視線低首,才驚覺衣襟大敞,雪脯上緋痕赫然。

  她「嗚」了一聲,旋即埋首撲入他懷中,面頰貼緊他胸膛,語聲悶悶:「不許你看。」

  陸忱將素箋輕置案頭,抬臂環住她。

  微微俯首,唇瓣輕擦過她鬢邊,落得極淺。

  「不妨事。」他嗓音沉啞,尚帶著晨起未消的低濁,「不過一點小口子。」

  虞眠蹙著眉自他懷中抬首,小手攥著他的衣料不肯松,眼底滿是認真:

  「怎會無妨。你左胸舊創尚未盡愈,昨日折騰半日,夜裡你又......」話至半途驟然噎住,耳尖又燒了起來。

  陸忱看著她紅透了的耳尖,唇角微揚。

  「昨夜原是你先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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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被這一句堵得無言,攥著衣料的手指忽而收緊,旋又鬆開,反覆幾番。

  她悶了半晌,才勉力吐出一句:「是你說......體內餘毒未清的。」

  「這般說來,倒是辛苦眠眠了。」

  虞眠不說話了。

  她將臉又埋回他懷中,悶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你今日要出門?」

  陸忱微微頷首,「嗯,尚有一樁事要處置。」

  虞眠稍稍退開半步,抬眸望他。

  「是往魏家去?」

  「為何這般想?」

  虞眠抿了抿唇,乖乖解釋:「昨日魏以靈曾奉茶於你。你歸來時那副模樣....想來事未了結。」

  「你是去拿庚帖,對不對?」

  「對。」陸忱捏了捏她的小臉。

  虞眠點點頭,又道:「退親一事,你曾應允助我。我一直等著。」

  陸忱看了她片刻。

  秋陽自紗窗漫灑而下,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之上,投下淺淺一痕暗影。

  他未曾再說什麼,只又將人往懷裡攬。

  虞眠安靜了一會兒,輕聲喚道:「陸忱。」

  「我在。」

  她抬眼望他,目光溫軟,「你今日去,若是魏家的人給你臉色看,你莫與跟他們計較。拿了東西便走。」

  陸忱望著她,唇角微牽:「怕我掀了魏家?」

  「我怕你動手。」虞眠小聲道,抬手隔著一層中衣,虛虛輕點他左胸傷口處,「你的傷才稍有起色。」

  陸忱聞言,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垂落的碎發。

  目光落於她面上,靜默須臾,才緩聲道:「並非往魏家。」

  虞眠一怔:「什麼?」

  「庚帖生出了些許變故。」陸忱語氣溫和,內里卻藏著沉斂。

  虞眠眼底浮出一點茫然:「是何變故?」

  陸忱未答。

  他凝著她軟軟的眉眼,俯首,在她眉心輕輕落下一吻。

  「待我歸來,再細細說與你聽。」

  虞眠眨眨眼,看了他一會兒。

  她不曾繼續追問,只輕輕點頭,軟聲道:「那你早些回來。」

  「好。」

  虞眠垂首,又小聲補了一句:「無論是什麼變故,若是庚帖拿不回,也無妨。我不在乎的。」

  陸忱看著她。

  少頃,他雙手捧起她的小臉,眉眼專注又繾綣。

  「我在乎。」

  虞眠呆呆望著他,一時沒說話。

  青磚地面沁涼,她腳趾微微蜷了蜷。

  陸忱俯身,橫臂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虞眠低低輕呼一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頸間。

  「你的傷......」

  「抱你,不妨。」語聲落下,他旋身走向臥榻。

  他將她放回榻上,轉身絞來一方淨帕,細細為她拭淨顏面與足底,動作徐緩。

  虞眠坐於榻沿,乖順抬手任他擦拭,間或抬眸偷覷一眼,眉眼彎彎。

  拭罷,他自櫃中取出一襲乾淨衫裙,抖開衣料,欲為她換上。

  「我自己來。」虞眠小聲道,伸手去接那衣衫。

  陸忱並未鬆手,只靜靜望著她。

  虞眠被他看得心生侷促,指尖微蜷,終是不再推辭,乖乖由他替自己更衣。

  他系縛衣帶之時,指端不經意擦過她腰側,虞眠身子微顫,又強自隱忍。

  陸忱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心衣該換一副尺寸了。」

  虞眠聞言,立時鬧了個大紅臉。

  「不、不要你管。」

  他眸色沉沉,「既是我弄的,自然該我管。」

  虞眠眸光慌忙一避,偏過頭去不肯看他。

  忽有一陣熱意漫涌,她忍不住低低哼唧一聲。

  陸忱垂眸,喉結輕滾。

  「莫再勾我,夜裡再好好待你。」

  虞眠又羞又窘,小聲辯駁:「我沒有......」

  陸忱闔了闔眼,壓下翻湧的心緒,繼續為她系好衣帶。

  衣衫妥當,陸忱將案頭那紙箋放入木匣收好,安置於書格最高一層,而後轉身入了內室。

  待再步出,已然換上玄紫常服,腰間絛帶束得齊整,領與袖口皆打理妥帖。

  虞眠行至他跟前,仰著臉看他。

  纖指探出,捏住他領口微翹的衣褶,緩緩撫平。

  復退後半步細細端詳,覺妥當之後,才收回手。

  「你何時歸來?」

  「午時。」

  「那我候你一同用膳。」虞眠嗓音溫軟。

  「嗯。」

  他靜靜看她片刻,似尚有未盡之言,終究未曾出口,轉身向外走去。

  行至院門前,他忽然駐足。

  側過半張容顏,不曾回頭,只低聲喚:「眠眠。」

  「嗯。」

  「在家中,莫要四處亂跑。」

  虞眠立在廊下,日光自她身後傾瀉而下,將她身影拉得纖長。

  她垂眸望著腳下淡影,又抬眼望向他,小聲道:「我不跑。」

  稍頓,她抬手指向院內:「元寶尚待餵食,海棠亦需澆灌,我哪兒都不去。」

  陸忱側立片刻,再無言語,抬步出了院門。

  虞眠靜立片刻,抬手撫向頸間玉佩,玉石溫涼貼在掌心。

  轉身回屋,坐於妝檯前梳理鬢髮。

  鏡中人眉眼依舊溫軟,她靜靜凝望半晌,唇角才緩緩漾開一抹淺笑意。

  梳妝罷,她起身步入院中。

  海棠枝葉隨風輕顫。

  她蹲下身,拾去樹根旁殘枯敗葉,用手鬆了鬆土。

  元寶不知何時尋了出來,蹲踞她腳邊,尾尖輕輕掃動地面。

  虞眠摸了摸它軟茸的腦袋。

  「他午時便回。」她低聲道,「我們一同等他回來用飯。」

  元寶喵嗚一聲,趴在她腳邊,眯起了眼。

  虞眠望著腳畔的貓兒,心頭又浮起方才的情景。

  陸忱說,庚帖出了變故,回來再說......

  他既然說了,她便等著。

  可此刻孤身立在庭院,細細回想,心底卻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方才他離去之時,還側首喚她。

  他從前出門,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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