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折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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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已過三刻。

  天光寡淡,虛虛籠著階前青苔。

  陸忱因著這兩日頻頻走動,夜裡傷處腫了。

  太醫天明才走,留了四字:不可下榻。

  虞眠出門時,陸忱靠坐在榻上,虛弱地望著她。

  「早去早回。」

  虞眠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輕輕頷首。

  將藥煨在紅泥小爐上,又取薄毯搭在榻尾,這才捧起那隻舊木匣出了門。

  江府門庭如舊。

  門房遠遠望見她,忙不迭折身進去通稟。

  不多時,江秉文自二門大步而出,袍角生風,嘴裡已經罵開了。

  「你這丫頭還曉得登門?我只當你被那混帳行子攝了魂去,連我這把老骨頭都忘在腦後了!」

  虞眠立在影壁階下,仰起一張素淨的臉,輕輕喚了聲:「江爺爺。」


  他上下一打量,見她眼尾仍浮著三分薄紅,登時又急了眼。

  「莫不是陸忱那小子又給你氣受?病中還不安分,老夫這便去虞宅拆了他的骨頭!」

  「不曾。」虞眠忙搖頭,聲音綿軟卻穩當,「江爺爺,我今日來,是送一樣東西給您。」

  江秉文仍瞪她:「什麼東西?」

  虞眠將懷中木匣雙手奉上:「祖父留給您的信。」

  江秉文面上的怒意霎時凝住。

  他盯著那隻匣子,有些恍惚,一時忘了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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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的信?」他聲音低啞。

  「於崇武,我祖父。」虞眠輕聲道,「前兩日,我才自裕通銀莊取出。」

  江秉文喉間滾了滾,抬手來接。

  那雙手平素執針穩脈,此刻卻碰了匣子兩回才拿穩。

  他未曾進屋,只立在階前,就著檐下天光掀開匣蓋。

  匣內僅一封信。

  封皮已泛黃髮脆,邊角微卷,上題「師兄江秉文親啟」。

  江秉文展信,一目十行。

  須臾,他唇角牽出一絲冷笑:「他倒還知道『不告而別,非所願』。」

  再往後,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看得極緩。

  看到「梁王妃救過我,不止一回」時,眉心跳了跳。

  及至「魏時澤把孩子塞給我,說這孩子的身份半字不能與人知」時,執信的手背青筋微凸。

  薄紙在他指間簌簌作響。

  「江爺爺......」虞眠輕聲喚他。

  江秉文不應。

  他將信從頭至尾讀罷,又翻回中段,目光釘在某一行上,似要將字從紙上剜出來。

  「你不是崇武的孫女?」他抬頭,聲氣低啞。

  虞眠頷首。

  「你果真是梁王血脈?」

  虞眠再頷首,「嗯。我也是這兩日才知曉的。」

  江秉文忽然沒了話。

  風穿廊而過,拂動他花白鬢髮。

  虞眠以為他要罵人。

  可他沒有。

  良久,他忽地笑了一聲,又涼又澀。

  「這老東西....當年我便說,他一世未娶,哪來的孫女?哈....還誆我,說是年輕時的風流債。」

  第二聲笑尚未落地,眼眶已染了紅。

  「我尋了他十餘年....原以為他或隱於市,或遁於野。卻不想,是在逃命。逃也就罷了,偏還帶著你一個眼盲的女娃娃。帶也就罷了,竟一聲不吭。」

  他陡然抬眸,眼睛紅得駭人:

  「他到死都不敢給我遞個消息?怕拖累我?我江秉文是什麼人?我是他師兄!他當年一身血污跪在神醫谷前求師,是誰替他挨了師門三十鞭子!」

  「老夫在帝京吃香喝辣,連他死了都不知道!」

  言罷,江秉文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著。

  虞眠鼻尖驟酸,眼淚不受控地往下砸。

  「江爺爺。」

  她上前一步,將額抵在他後背上,哭得小而急促。

  「祖父他不是不信您。信里寫了,那時舊案未雪,誰沾了邊都是同黨。他不傳訊,是怕那些人順藤摸到您頭上。」

  「老子怕他們?」江秉文猛轉過身,面色漲紅,卻在觸到虞眠那張哭花的臉時,怒意便被心疼壓了下去。

  「行了,莫哭了。」

  「你祖父是個慫包,你送信來,比他強。」

  虞眠吸著鼻子,點了點頭。

  江秉文重新折好信箋,小心翼翼塞回信封里,再放回木匣。

  他垂目望著那隻匣子上的花紋,忽然沒頭沒尾道:「你祖父最喜海棠。」

  虞眠未曾言語。

  江秉文深吸一口氣,背過手,仰面望天。

  天光潑灑下來,將他一頭花白髮照得如覆霜雪。

  廊下幾個小廝遠遠縮著,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過了半晌,他方緩緩道:「把臉擦擦,進來喝口茶。」

  虞眠抬手胡亂抹了把臉,跟在他身後進了正堂。

  江秉文親自斟了一盞茶,推到她面前,自己卻一口不飲,只歪在太師椅里,目光落在那木匣上,久久不動。

  「你今日來,就為送這封信?」

  虞眠雙手捧著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盞壁,低聲道:「還有一事,想告知江爺爺。」

  「說。」

  「陸忱....將祖父的骸骨,遷回帝京了,就葬在城西青屏山下。」

  江秉文似被人當胸按了一掌,整個人僵在椅中。

  他唇瓣翁動,好半天才從喉間擠出一句:「......遷回來了?」

  虞眠輕輕頷首。

  「前些日子的事。陸忱說,祖父不能一個人孤零零在異鄉。」

  江秉文偏過頭去。

  他望著堂外天光,又望了望檐下掛著的風鈴。

  目光幾經輾轉,終又落回虞眠臉上。

  「好啊。回來好。這老傢伙,躲了這麼久,如今總算曉得回家了。」

  言罷,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轉瞬即逝,眼裡卻有光在閃。

  「等哪日得閒,我去看看他。」

  「到他墳前罵他三天三夜。他欠我的,死了也得還。」

  虞眠聞言,又哭又笑。

  「江爺爺。」她聲線輕顫,帶著濃重鼻音,「您....還是我爺爺,對麼?」

  江秉文瞪她一眼。

  「放屁!」

  虞眠心頭一緊。

  「崇武養了你十幾年,你就是他於家的孫女。他認你,我豈能不認?這聲江爺爺,你既叫了,便莫想改口。以後你愛嫁誰嫁誰,但都是江家的人。」

  虞眠「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進江秉文懷裡,撞得他猝不及防,險些從太師椅上仰翻過去。

  他口中連「哎」兩聲,到底不曾推開,只以那厚實大掌無措拍著她後背,笨拙得全然不似那個一針定江家的家主。

  「好了,莫哭了。再哭下去,那姓陸的小子要說老夫欺負你了。」

  虞眠將臉埋在他肩頭,悶聲道:「他不敢。」

  江秉文哈地笑了一聲:「他敢不敢,你比老子有數。那小子瘋起來,連自己都敢活剮。」

  虞眠未再言語,只將額頭抵在他肩窩處,闔了闔眼。

  風聲輕緩,茶煙已散,堂中靜謐如舊院。

  她忽然覺得,自己又有家了。

  不是梁王血脈給她的,不是魏家施捨給她的,也不是陸忱許給她的。

  是江家。

  是眼前這個會拍桌罵人、會為祖父挨鞭子、會瞪著她說「這聲江爺爺既叫了便別想改口」的老人,給她的。

  「好了。」江秉文輕輕拍她,「時候不早了,回吧。莫讓陸忱那小子等久了,把那點傷氣裂了。」

  虞眠直起身,以袖拭面,抿出一絲笑。

  「那我改日再來看您。」

  「帶點像樣的東西來。」江秉文語氣復又硬起來,眼底卻藏著軟意,「別每回都空著手哭一場。老夫年紀大了,經不住你這麼激。」

  虞眠破涕為笑,沖他款款福了一禮,轉身朝外走。

  行至門邊,她忽又回頭。

  「江爺爺。」

  「嗯?」

  「南潯老宅里那株海棠,陸忱也一併遷回來了。就種在虞宅後院裡,待開了花,我給您剪一枝來。」

  江秉文坐在原處,嘴唇翕動,終究沒有吐出半個字。

  他背過身去,抬起一手,緩緩擺了擺。

  虞眠跨出門檻。

  身後,江秉文看著那匣子。

  風穿堂而過,那身舊袍被吹得微鼓。

  「呆子!」他低聲罵了句,嗓音澀啞,「連朵花也不敢捎來。」

  他抬起頭,望向西邊。

  青屏山就在那個方向。

  江秉文望了很久,才緩緩起身,抱著匣子,慢慢走回藥室。

  「等著。」

  「等這陣子事完了,師兄提著酒,去青屏山看你。」

  風穿堂而過,將話吹得四散零落,混進日色與鈴聲里,終是被風送到了西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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