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舊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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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陽溫軟。

  虞眠自江家出來,日色尚早。

  她沒急著回去,繞道街市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袖子裡暖著。

  路過胭脂鋪時,又順手買了一根紅繩。

  虞宅舊院。

  虞眠踏進院門時,風正從檐角掠過,風鈴碎響泠泠。

  忍冬架新澆過水,葉上水光盈盈。

  院角,那株半人高的海棠,端端正正栽在土坑裡,根上纏著草繩,猶帶著遠行的僕僕風塵。

  陸忱正立在樹旁。

  換了身玄紫直裰,寬袖挽至小臂。

  因著傷未愈,站得不直,身子微向右偏,重心盡壓在一條腿上。

  手中鐵鏟卻不曾丟開,慢慢往樹根邊培土,又抓了把草木灰撒下去。

  墨鴉捧著水瓢在旁邊立著,幾回欲上前,都被他一道眼神擋了回去。

  虞眠立在門畔,默默看著,未出聲。

  陸忱培完最後一鏟土,便直起身來,用手背蹭了蹭額角的汗。

  汗是蹭去了,泥卻跟著捺了一道在眉骨邊,半截袖子更是污得不成樣子。

  虞眠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又是一軟。


  忽而憶及祖父在世時,每逢春深,海棠開成一樹粉白。

  彼時她雙目不見春色,惟覺暗香盈袖。

  祖父曾言,花落時分,便宛若落雪。

  她那時不信,只道南潯從來無雪。

  後來祖父去後,她獨坐那株海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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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過處,落英如雨,簌簌覆了滿肩頭。

  她伸手去承,花瓣薄軟,涼絲絲地貼住掌心。

  而今這株海棠,根須間猶裹著南潯的舊土,又得陸忱細細照料。

  待來年春回,她便可親見雪落南潯。

  虞眠眼底忽有薄潮漫起,又被她垂睫壓了回去。

  她抬步,緩緩向他走去。

  陸忱聞聲,側臉望過來。

  「回來了。」

  「你下榻了。」虞眠站在他面前,眉心微蹙,「總不聽太醫的話。」

  陸忱面色不改,「一室藥煙,悶煞人了。」

  虞眠聞言,唇線微抿。

  少頃,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替他拭著額角細汗。

  「蒔弄幾時了?」

  「不久。」

  「墨鴉。」

  墨鴉忙垂首,低聲稟道:「回姑娘,殿下在庭中蒔弄,約莫小半個時辰。」

  陸忱淡淡瞥他一眼。

  墨鴉頭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衣領。

  虞眠唇珠微動,似有一聲輕嗔銜在齒畔,待要落下,卻瞥見他面上的蒼白,終究咽回喉間。

  她蹲下身,將樹根旁殘餘草木灰輕輕攏作一丘。

  灰里猶帶餘溫,指一碰,便揚起些澀澀的焦氣。

  十指原不慣沾塵泥,此刻動作生疏笨拙,卻細緻得很。

  「這樹,是我祖父親手種的。」她溫吞開口。

  「嗯。」

  「他平生最憐海棠。」虞眠垂著眼,聲氣漸低,「南潯舊院中,諸芳他皆懶顧,獨這一株,歲歲修枝、培土、除蟲,比養我還著緊。」

  陸忱看著她。

  虞眠將指上殘泥在裙裾邊輕輕蹭去,復又俯身拍土。

  她停了停,隨後隔著枝葉抬眸,含笑望他:「如今你照顧它,我心底....是歡喜的。」

  陸忱未接話。

  片刻,他緩緩彎下腰,將最後一抷土輕輕覆上。

  彎腰那一瞬,他眉心蹙得極緊,硬撐著一口氣,未漏半聲。

  可直起身時,終究慢了一拍。

  虞眠眼睫微動,隨即起身,拂去手上塵灰,朝他伸出手。

  陸忱垂眸,看了看她沾灰的指尖,未置一詞,只將胳膊往她那邊偏了偏。

  虞眠便扶著他,慢慢挪到忍冬架下,在竹椅上坐了。

  架上藤葉被風篩下細碎日影,落在衣上,斑駁如碎金。

  青鸞端來一盂清水,放下便悄然退去。

  虞眠先替陸忱淨手。

  水溫不涼不燙,她托著他的腕,動作輕柔。

  陸忱見她眉目無波,料想那點鬱結漸消。

  他薄唇輕抿,到底未曾言語。

  風自忍冬架外拂來,挾著新翻泥土的濕腥,又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虞眠淨過手,才在他身側坐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小包,紙角還洇著一點糖色。

  剝開一顆糖炒栗子,殼脆肉黃,遞給他。

  「道旁買的,還溫著。」

  陸忱接了,攏在掌心,卻未即食。

  栗子的暖意一點點沁進掌紋里。

  「你方才說什麼?」

  「我說,途中買的。」

  「上一句。」

  虞眠剝栗子的指尖一頓。

  「不記得了。」

  「你說,心底是歡喜的。」陸忱道。

  「我沒說。」

  「說了。」

  虞眠將栗殼往他膝上一擲,別過臉去:「你聽岔了。」

  陸忱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自喉間滾出,帶著傷後未褪的喑啞,卻比任何朗笑都叫她心口發軟。

  她佯作俯身去拾那片擲落的栗殼,指尖觸地,耳根卻悄悄燒了起來。

  片刻後,她直起身,輕聲開口:「江爺爺....仍認我的。」

  陸忱抬眼看她。

  「他說,祖父養我十餘年,我便仍是於家孫女。」她低頭又剝了一顆,話音軟平,嘴角卻悄悄彎起,「他還說,往後無論我在何處,總歸還是江家的人。」

  陸忱聽罷,只低低應了一聲。

  「江老素來口硬心軟。」

  虞眠頷首,將剝好的那顆栗子也放入他掌心。

  兩顆栗子並排臥著,圓潤如珠。

  她忽然喚:「青鸞。」

  青鸞應聲近前:「姑娘。」

  「那枚玉佩,你替我取來罷。」

  青鸞便轉身入內。

  不多時,捧出一方軟緞,緞面疊得齊整,玉佩正裹在其中。

  虞眠接過,指尖挑開緞子,將那枚玉托在掌中。

  玉色溫沉,她以指腹慢慢摩挲玉緣,良久,才從袖中抽出新買紅繩。

  紅繩穿過玉孔,繞過脖頸,在頸後輕輕一收,綰了個結。

  玉佩便貼在鎖骨下方,初時涼,漸漸被體溫焐出一點暖。

  「我戴上了。」她輕聲道。

  陸忱望著她,目光在玉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面上。

  「很襯你。」

  虞眠耳尖一紅,垂首按了按那玉,似要按住心口那點亂。

  半晌,她復又抬眼,「陸忱。」

  「嗯。」

  「明日,我想去瞧瞧祖父,戴著這塊玉去。」

  「我與你同去。」

  虞眠螓首輕搖。

  「還是我自己去罷。你多走幾步,夜裡又要起高熱。上回陪我取匣子,已是勉強。」

  陸忱卻道:「若連你取匣子都不陪,倒真成了只知將你拘在府中的人。」

  虞眠聞言,怔怔望他,心口似被輕輕戳了一下。

  這話帶著幾分自嘲,她卻聽出言下之意。

  他在改。

  過了好一會兒,她仍是搖頭。

  「有青鸞陪我,便好。」

  陸忱仍不鬆口,「荒郊野嶺,我不放心。」

  「從前我也不是不曾獨行。」虞眠小聲辯駁,「在南潯時,許多路都是我一人走的,不會迷路的。」

  陸忱眸光微沉。

  「那是我不在。」

  虞眠一愣。

  「如今我在。」他聲音低緩,「你要出門,我若還動得了,便沒有讓你孤身去的道理。」

  虞眠只覺眼眶一熱,那點潮意又漫了上來,忙低下頭去,佯裝理那方軟緞。

  半晌,她才瓮聲瓮氣道:「那....你明日坐在車裡等我,莫要逞強。」

  「山中樹高林密,我若坐在車中,你出來瞧不見我,怕要心慌。」

  「誰心慌了。」她小聲嘀咕,尾音卻軟得沒半點底氣。

  陸忱沒接話,只低低笑了一聲,肩頭微顫。

  虞眠唬了一跳,忙抬眼:「莫笑了,當心牽動傷口。」

  「好。」他斂了笑,眼底仍留著一線未收盡的暖。

  虞眠抿著唇,也悄悄彎了彎唇角,隨即轉過身去。

  院中海棠靜靜立著,枝椏細瘦,空空地伸向檐角,尚無半點花信。

  「陸忱。」

  「嗯。」

  「等它開了花,我剪一枝,送去給江爺爺。」

  「好。」

  「再剪一枝,供在祖父靈前。」

  「好。」

  她回眸,眼彎如月,眸中似盛著一泓被日色曬暖的春水。

  「餘下的,便擱在你書房案頭。」

  陸忱未語,只望著她。

  日影稍移,斜斜照進藤架,將她側顏裹在暖光里。

  「眠眠。」他忽然開口。

  「嗯。」

  「明日去見祖父,想穿何種樣式?」

  虞眠想了想。

  「仍是那件天青色的。皇后娘娘說,像我娘親。」

  「好。」

  陸忱沒再說話,只望著她頸間那一線紅繩,繩端玉色溫潤,靜靜貼著她心口。

  虞眠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別開眼去。

  風過庭中,那株海棠簌簌兩聲,隨即又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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