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配不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暮色未沉,坤寧宮的宮燈已熒熒初上。

  紗籠燭影,篩光於青磚之上,鋪作一地溶暖。

  檐角鐵馬被風撩動,時有時無。

  桑柔閒坐偏殿小几旁,手邊一碟核桃酥,齊齊整整地列著。

  她拾起一枚,指尖捏了捏又擱下,再拈起半塊碎的,終是未入口,只以指腹將那碎酥一點點研作齏粉。

  崔姑姑斂聲屏息,自簾外入,低低稟道:「娘娘,聖駕已至。」

  桑柔連眼波都未動,只「嗯」了一聲,將指腹上的酥屑輕輕拂落。

  不曾起身,亦不曾迎候,只由著座下小熏爐里那一縷香,溫吞纏上裙裾衣角。

  顯文帝獨自入內。

  未著冕旒,一襲玄色常服,袖口尚沾著一點硃砂痕。

  桑柔抬眸睇他一眼,唇角微彎:「陛下此時至,可是貪這一盞茶?」

  帝王未答。

  他在殿中駐足片刻,目光緩緩環過四壁,又落於那爐輕煙之上,才道:「皇后今日見著人了。」

  「見了。」桑柔聲氣疏懶,「陛下耳目靈通,何須再問。」

  顯文帝未再接話,只於她對面落座。

  桑柔提壺,為他斟了一盞,茶湯傾入盞中,聲如碎玉。

  他接過,淺淺抿了一口,便擱下了。

  「你覺得那孩子如何?」

  桑柔又拈起半塊核桃酥,這回倒未再碎它,只虛虛捏在指間,偏首看他,目光似笑非笑。

  「軟。」

  「同她母親一個脾性,比御苑裡養的狸奴還乖順幾分。」

  顯文帝輕輕「嗯」了一聲

  「魏家那樁舊約,臣妾替她做主了。」桑柔道。


  桑柔迎著那目光,仍是那副閒散模樣:「那孩子自己辭過一回,辭不動。臣妾瞧不過眼,便應了替她周全。」

  「忱兒那孩子,到底不諳人事,也不曉得替人周全收尾。」

  顯文帝唇邊牽出一縷冷笑,倏忽便散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只會拆,不會收。」

  桑柔聞言,只將手中桃酥輕輕擱下。

  「臣妾也是這般想的。」

  顯文帝沉默片刻。

  「魏時澤明日入宮,朕同他說。」

  桑柔也不接話,端起茶飲了半口,擱下時話頭一轉:

  「林棲禾如今還在江瀾那兒養著,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宗人府那邊,在真假未明之前,既不敢也不會接虞眠入牒。」

  顯文帝聲線沉得聽不出情緒:「朕知曉。」

  桑柔聲氣輕慢:「貴妃那頭,今日又砸了不少東西。」

  「梁王舊部那邊,聽說已有人星夜趕回帝京了。來得越多,這真假便越得有個說法。拖久了,臣妾怕虞眠那孩子,受不住。」

  顯文帝看著她,燭光在他眼底明滅。

  良久,才道:「你倒比朕還急。」

  「臣妾不是急。」桑柔抬眸迎他,目光清凌,「臣妾是知道,陛下等了這許多年,不會想等來一個假的。」

  顯文帝沉默了。

  茶湯在盞壁邊沿晃出漣漪。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微啞:「她今日....穿的什麼衣裳?」

  桑柔一怔,隨即彎了彎唇角。

  「與虞綰當年上元宮宴那件小襖,一個色。」

  顯文帝低下頭去。

  不知道是在看茶,還是在看茶湯里晃著的紋路。

  他低低開口:「天青。」

  桑柔沒再接話。

  她只看著他把那盞茶轉了半圈,忽然覺得窗外的風比方才更涼了些。

  殿中銅漏又落下一聲。

  顯文帝終於起身。

  袍角拂過几案邊沿,帶起一小片燈影晃動。

  「魏時澤那邊,朕明日見。庚帖的事,朕一併了了。」

  桑柔緩緩站起來,垂首理了理袖口細褶。

  「那臣妾可就真不管了。」

  「只一樁,忱兒傷還未好利索,陛下若有什麼要問的,差個人去虞宅便是,莫要折騰他進宮來。」

  顯文帝唇角微牽:「你對這個兒子,何時這般心軟過?」

  「他看上的姑娘,臣妾喜歡。至於他麼....還是欠打。」

  皇帝沉默一息,終是低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配不上。」

  言罷,他不再停留,邁步出了殿門。

  夜風自簾外一涌而入,將他袖口上那點硃砂紅吹得如一滴舊血。

  廊下宮人們齊齊垂首,恭送那身影遠去。

  桑柔重新落座。

  她瞥了一眼那碟核桃酥,忽然伸手拈起一塊,送到唇邊,咬下一角。

  酥屑自唇邊簌簌落在膝上,她也懶得去拂。

  茶早已涼透。

  她端起來,一仰而盡。

  茶澀得發苦,自舌尖漫至喉底。

  她也不在意,只握著空盞,望著殿外愈來愈沉的天色出神。

  「娘娘。」崔姑姑輕手輕腳上前,低聲問,「今日可要早些安置?」

  「不了。」桑柔目光仍落在殿外那片混沌的暗裡,「本宮再坐會兒。」

  燈花又爆了一聲,碎落的餘燼在燭台邊沿明滅。

  殿外,風過重檐,檐角鐵馬清泠響聲,斷斷續續。

  這一夜,坤寧宮的燈比往日燃得久。

  皇宮另一頭,御書房的燈亦亮著。

  顯文帝獨坐案後,案上攤著一卷舊畫。

  畫中人的眉眼溫軟,鬢邊別一朵海棠,眼波里盛著當年上巳的春風。

  他抬手,將指尖輕輕點在畫中人眉心。

  「綰兒....你的女兒,與你生的真像。」

  夜風自半開的窗牖間灌進來,將舊畫吹得微微翻動了一角,又落回了原處。

  虞宅。

  舊院裡,一盞燈還亮著,光自窗紙上透出來,暈作昏黃一團。

  陸忱靠在榻上,半闔著眼,聽見院裡風穿過忍冬藤的細響。

  他靜了片刻,忽然開口,聲線清冷:「說。」

  墨鴉自檐角無聲落下,於窗外低聲稟報:「殿下,內廷傳出消息,陛下明日要見魏時澤,想來是為庚帖之事。」

  陸忱「嗯」了一聲,眼皮仍闔著。

  墨鴉頓了一息,續道:「陛下離開坤寧宮後,在御書房看了一幅舊畫。聽近侍說,是梁王妃的畫像。」

  陸忱緩緩睜開眼來,只偏過頭,隔著半扇窗,朝虞眠屋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紙上映著一點燈影,似有個人還坐在燈下,不曾睡去。

  他重新闔上眼,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