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匣中字
秋陽斜斜淌進虞宅舊院，檐角一隙餘暉被風揉碎，鋪在階前。
虞眠扶陸忱在榻上靠穩，便返身自案頭捧過那隻樟木匣，挨著榻沿落座。
暮光棲在她低垂眼睫上，細細顫著。
指尖覆上木匣邊角，她攥了一攥，又鬆開來，如此反覆幾回。
陸忱也不催她，只靜靜靠著引枕，眸光溫溫籠著她。
過了許久，虞眠深吐出一口氣，才撥開了那枚鏽澀銅鎖。
鎖簧咔地一聲輕響。
她卻按著匣蓋，遲遲不掀。
「不啟麼？」陸忱聲音低緩。
虞眠搖了搖頭：「再等一會兒。」
「怕？」
她未逞強，老老實實頷首：「有一點。」
「我來罷。」陸忱言罷，探手過去。
指腹按在匣蓋邊緣，停頓片刻。
「你祖父既將它留給你，裡頭縱有萬語千言，也是慈心一片，斷不會存了害你之意。」
虞眠抿著唇，輕輕應了一聲。
陸忱這才緩緩掀開匣蓋。
樟木沉鬱氣息混著舊紙苦香，驀然撲面而來。
匣底鋪著一方褪了色的軟緞，上頭疊著一摞泛黃信箋。
信箋底下隱約壓著一枚古玉，水頭澄澈，紋路溫潤。
陸忱揀起最上頭一封信，抽出內頁，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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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已淡，似是多年前便已寫好，只等今日這場遲來的拆閱。
虞眠不識字，只定定望著他的臉，想從眉目間讀出些許端倪。
可陸忱看信時，眉眼疏淡，教人無從揣測。
她心裡無端漫上一陣慌。
陸忱未立刻答。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從頭細看一回，目光在某幾行字上略略停頓，須臾才將信紙遞給虞眠。
「你祖父寫給你的。」
「有些話，他藏了許多年，都付與這寥寥數行了。」
虞眠接過那封信，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發涼。
陸忱抬起眼看她，眼底漾起一絲微瀾。
「信上說，你並非他親孫女。」
這話輕輕落下，如石墜古井，無聲無息，卻教滿井水光都變了模樣。
虞眠愣住了。
她睜大了眼睛，直直望著陸忱，像是不曾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知該怎樣信。
片刻，她張了張嘴，喉間似堵了團濕絮，半晌才擠出一點氣音：「那...那我......」
暮色又暗了一層，屋子裡漫起青灰薄影。
陸忱嗓音在這薄影里緩緩鋪開。
「你父親，是梁王林歸羨。母親，乃梁王妃虞綰。你本名，林虞棉。」
話音稍頓，「匣中玉佩，是你未降世時梁王遣宮中匠人所制，禁中存有檔錄，憑它可以認回血親。」
「你祖父在信末說，若認不回來，就當於家的女兒，也是他此生大幸。」
虞眠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覺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半晌，她才喃喃開口，聲音渺遠：「祖父說，我娘親是個美人，爹爹是個貨郎....尋常人家，尋常出身的。」
「那些話，半真半假。」陸忱將信箋收回，輕輕擱回匣中，「你娘親確是美人，爹爹....並非貨郎。」
虞眠垂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絞在一處的手指上，指腹來回摩挲著虎口。
陸忱未再多言，自匣中取出第二封信。
這一封比方才那封厚出許多，墨跡也更密，像寫的人有許多話，攢了一輩子，終於尋到一張紙來盛。
「這封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你江老的。」
虞眠抬起頭，有些茫然：「江爺爺？」
陸忱將信展開，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滑過。
信寫得很長，前頭大半在說「當年不告而別，非所願」，字裡行間皆是欲言又止的舊憾。
昔年後宮傾軋，梁王妃救過他，不止一回。
後來梁王蒙冤，戰死邊關，魏時澤尋到他時，話都說不利索，只把襁褓往他懷裡一塞，說這孩子的身份，半字不能與人知。
於崇武寫：「我抱著她回了京，懷裡那一點重量，是我這輩子也還不了的恩。」
信里也提了魏家。
魏長昀那門親事，是魏時澤定下的。
魏時澤持梁王妃當年手信為憑，他則拿梁王玉佩為證，兩樣東西，各執其一，合在一處便能證她出身。
再後來，虞眠在山裡救下七皇子，傷了雙目，不久便遭人追殺。
他帶著她一路往南奔逃，越逃越明白，她的身份但凡漏出去一個字，便是死路。
他寫：「那便不回了。讓她做個尋常百姓，倒是我能許她的，最大的太平。」
擇南潯而居，也是有意為之。
那地方近海虞縣，若將來還有機緣，讓她改回梁王妃的姓氏，也算一點念想。
中間講沿途流離顛沛，追憶二人年少舊事，筆觸間有笑有嘆，又說「孩子養了，再難割捨」。
到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擠在紙角余白里，似是想了許久才落筆。
——斷絕音訊，實恐梁王案未雪，恐牽累江氏滿門。
通篇未曾托師兄庇護，亦未求師兄出頭。
只一樁樁、一件件，說清了始末，交代著一場來不及告別的遠行。
陸忱合上信，沉默了片刻。
屋裡只餘下窗外的風，拂過風鈴，叮泠地響。
「梁王案未翻，誰沾了你的邊，誰便是同黨。你祖父一個人帶你隱姓埋名，不是不想求人，是不敢。」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想來那些年裡，他不敢打聽，便不知梁王舊案早已平反。」
「臨去時，不曾將你託付江家，而是送去了魏家，是怕牽連了江家。」
虞眠的淚，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涌了上來。
不是嚎啕，亦非啜泣，只如碎玉無聲跌墜，猝不及防溢出眼眶，砸落在交疊的手背上，濺出一痕水跡。
她慌忙去拂，偏指尖觸得愈急，水光愈密密。
「哭吧。」陸忱低聲道。
這一聲似開了閘，虞眠再也撐不住，聲淚一併傾瀉，最後只得將臉埋進掌心裡。
陸忱只坐在原處，任她哭。
暮色在他身畔越沉越深，將他半個輪廓都融進暗影里，唯餘一雙眼，在昏暗中不偏不倚地望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虞眠才自掌心裡抬起臉來。
鼻尖紅透，睫上掛著細碎水光。
她聲音啞著，低低道：「他該....親口告訴我的。」
陸忱看著她，忽然伸手，指腹輕輕揩掉她眼下最後一滴淚。
「他不敢。」
虞眠怔住了。
半晌，她又垂下頭去，眼淚重新落下。
「若不是我，他不必與江爺爺天各一邊......」她哭得打嗝，肩膀隨著氣息聳動，「他那樣疼我，連走的時候，都還在放心不下我……」
陸忱不語，只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虞眠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埋著頭，雙肩抖得厲害。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樣哭過了。
祖父走的那日，她哭到一半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咬著唇，將淚一顆顆吞進肚裡。
旁人都說她不懂事。
可她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她怕，一哭出聲來，祖父便真的回不來了。
此刻她哭得昏天黑地，幾度氣噎。
陸忱抬起手，穿過她肩側，將她整個人攏過來，輕輕按在自己的肩窩裡。
待她終於哭倦了，眼睛腫成兩個小核桃，鼻頭通通，才打著嗝，小聲說了句：「陸忱，我好像突然間....沒有家了。」
陸忱輕輕拍著她後背，嗓音溫緩，「你此刻，不正倚著你的家麼。」
虞眠怔了怔，一時分不清是哭是笑，淚卻先一步落下來，洇進他肩頭衣紋里。
「你就會說這種話。」她悶聲道。
「我不常說。」陸忱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只說給你聽。」
虞眠不再出聲了。
她闔上眼，軟軟倚在他懷裡，耳畔是他胸腔深處沉沉的心跳，與窗外忍冬葉被晚風拂過的簌簌聲。
那隻玉佩，被她攥在掌中，貼在心口位置。
就在這時，墨鴉急急而來，站在門外回稟：
「殿下，宮裡來了人，說是傳皇后娘娘口諭，請虞姑娘明日入宮一趟。」
虞眠扶陸忱在榻上靠穩，便返身自案頭捧過那隻樟木匣，挨著榻沿落座。
暮光棲在她低垂眼睫上，細細顫著。
指尖覆上木匣邊角，她攥了一攥，又鬆開來，如此反覆幾回。
陸忱也不催她，只靜靜靠著引枕，眸光溫溫籠著她。
過了許久，虞眠深吐出一口氣，才撥開了那枚鏽澀銅鎖。
鎖簧咔地一聲輕響。
她卻按著匣蓋，遲遲不掀。
「不啟麼？」陸忱聲音低緩。
虞眠搖了搖頭：「再等一會兒。」
「怕？」
她未逞強，老老實實頷首：「有一點。」
「我來罷。」陸忱言罷，探手過去。
指腹按在匣蓋邊緣，停頓片刻。
「你祖父既將它留給你，裡頭縱有萬語千言，也是慈心一片，斷不會存了害你之意。」
虞眠抿著唇，輕輕應了一聲。
陸忱這才緩緩掀開匣蓋。
樟木沉鬱氣息混著舊紙苦香，驀然撲面而來。
匣底鋪著一方褪了色的軟緞，上頭疊著一摞泛黃信箋。
信箋底下隱約壓著一枚古玉，水頭澄澈，紋路溫潤。
陸忱揀起最上頭一封信，抽出內頁，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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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已淡，似是多年前便已寫好，只等今日這場遲來的拆閱。
虞眠不識字，只定定望著他的臉，想從眉目間讀出些許端倪。
可陸忱看信時，眉眼疏淡，教人無從揣測。
她心裡無端漫上一陣慌。
陸忱未立刻答。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從頭細看一回，目光在某幾行字上略略停頓，須臾才將信紙遞給虞眠。
「你祖父寫給你的。」
「有些話，他藏了許多年，都付與這寥寥數行了。」
虞眠接過那封信，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發涼。
陸忱抬起眼看她，眼底漾起一絲微瀾。
「信上說，你並非他親孫女。」
這話輕輕落下，如石墜古井，無聲無息，卻教滿井水光都變了模樣。
虞眠愣住了。
她睜大了眼睛，直直望著陸忱，像是不曾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知該怎樣信。
片刻，她張了張嘴，喉間似堵了團濕絮，半晌才擠出一點氣音：「那...那我......」
暮色又暗了一層，屋子裡漫起青灰薄影。
陸忱嗓音在這薄影里緩緩鋪開。
「你父親，是梁王林歸羨。母親，乃梁王妃虞綰。你本名，林虞棉。」
話音稍頓，「匣中玉佩，是你未降世時梁王遣宮中匠人所制，禁中存有檔錄，憑它可以認回血親。」
「你祖父在信末說，若認不回來，就當於家的女兒，也是他此生大幸。」
虞眠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覺攥緊袖口，指節泛白。
半晌，她才喃喃開口，聲音渺遠：「祖父說，我娘親是個美人，爹爹是個貨郎....尋常人家，尋常出身的。」
「那些話，半真半假。」陸忱將信箋收回，輕輕擱回匣中，「你娘親確是美人，爹爹....並非貨郎。」
虞眠垂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絞在一處的手指上，指腹來回摩挲著虎口。
陸忱未再多言，自匣中取出第二封信。
這一封比方才那封厚出許多，墨跡也更密，像寫的人有許多話，攢了一輩子，終於尋到一張紙來盛。
「這封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你江老的。」
虞眠抬起頭，有些茫然：「江爺爺？」
陸忱將信展開，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滑過。
信寫得很長，前頭大半在說「當年不告而別，非所願」，字裡行間皆是欲言又止的舊憾。
昔年後宮傾軋，梁王妃救過他，不止一回。
後來梁王蒙冤，戰死邊關，魏時澤尋到他時，話都說不利索，只把襁褓往他懷裡一塞，說這孩子的身份，半字不能與人知。
於崇武寫：「我抱著她回了京，懷裡那一點重量，是我這輩子也還不了的恩。」
信里也提了魏家。
魏長昀那門親事，是魏時澤定下的。
魏時澤持梁王妃當年手信為憑，他則拿梁王玉佩為證，兩樣東西，各執其一，合在一處便能證她出身。
再後來，虞眠在山裡救下七皇子，傷了雙目，不久便遭人追殺。
他帶著她一路往南奔逃，越逃越明白，她的身份但凡漏出去一個字，便是死路。
他寫：「那便不回了。讓她做個尋常百姓，倒是我能許她的，最大的太平。」
擇南潯而居，也是有意為之。
那地方近海虞縣，若將來還有機緣，讓她改回梁王妃的姓氏，也算一點念想。
中間講沿途流離顛沛，追憶二人年少舊事，筆觸間有笑有嘆，又說「孩子養了，再難割捨」。
到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擠在紙角余白里，似是想了許久才落筆。
——斷絕音訊，實恐梁王案未雪，恐牽累江氏滿門。
通篇未曾托師兄庇護，亦未求師兄出頭。
只一樁樁、一件件，說清了始末，交代著一場來不及告別的遠行。
陸忱合上信，沉默了片刻。
屋裡只餘下窗外的風，拂過風鈴，叮泠地響。
「梁王案未翻，誰沾了你的邊，誰便是同黨。你祖父一個人帶你隱姓埋名，不是不想求人，是不敢。」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想來那些年裡，他不敢打聽，便不知梁王舊案早已平反。」
「臨去時，不曾將你託付江家，而是送去了魏家，是怕牽連了江家。」
虞眠的淚，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涌了上來。
不是嚎啕，亦非啜泣，只如碎玉無聲跌墜，猝不及防溢出眼眶，砸落在交疊的手背上，濺出一痕水跡。
她慌忙去拂，偏指尖觸得愈急，水光愈密密。
「哭吧。」陸忱低聲道。
這一聲似開了閘，虞眠再也撐不住，聲淚一併傾瀉，最後只得將臉埋進掌心裡。
陸忱只坐在原處，任她哭。
暮色在他身畔越沉越深，將他半個輪廓都融進暗影里，唯餘一雙眼，在昏暗中不偏不倚地望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虞眠才自掌心裡抬起臉來。
鼻尖紅透，睫上掛著細碎水光。
她聲音啞著，低低道：「他該....親口告訴我的。」
陸忱看著她，忽然伸手，指腹輕輕揩掉她眼下最後一滴淚。
「他不敢。」
虞眠怔住了。
半晌，她又垂下頭去，眼淚重新落下。
「若不是我，他不必與江爺爺天各一邊......」她哭得打嗝，肩膀隨著氣息聳動，「他那樣疼我，連走的時候，都還在放心不下我……」
陸忱不語，只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虞眠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埋著頭，雙肩抖得厲害。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樣哭過了。
祖父走的那日，她哭到一半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咬著唇，將淚一顆顆吞進肚裡。
旁人都說她不懂事。
可她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她怕，一哭出聲來，祖父便真的回不來了。
此刻她哭得昏天黑地，幾度氣噎。
陸忱抬起手，穿過她肩側，將她整個人攏過來，輕輕按在自己的肩窩裡。
待她終於哭倦了，眼睛腫成兩個小核桃，鼻頭通通，才打著嗝，小聲說了句：「陸忱，我好像突然間....沒有家了。」
陸忱輕輕拍著她後背，嗓音溫緩，「你此刻，不正倚著你的家麼。」
虞眠怔了怔，一時分不清是哭是笑，淚卻先一步落下來，洇進他肩頭衣紋里。
「你就會說這種話。」她悶聲道。
「我不常說。」陸忱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只說給你聽。」
虞眠不再出聲了。
她闔上眼，軟軟倚在他懷裡，耳畔是他胸腔深處沉沉的心跳，與窗外忍冬葉被晚風拂過的簌簌聲。
那隻玉佩，被她攥在掌中，貼在心口位置。
就在這時，墨鴉急急而來，站在門外回稟：
「殿下，宮裡來了人，說是傳皇后娘娘口諭，請虞姑娘明日入宮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