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等等我
墨鴉的話音落盡。
屋內，陸忱仍半倚在引枕上，眉宇間是慣常的疏冷，只眉心蹙起一道淺痕，轉瞬又平。
虞眠聞聲抬首，眼尾尚凝著未乾的水光，怔怔望向他。
她心神還浸在那些舊箋里，乍聞宮中傳召，心中無措又惶然。
「皇后娘娘......要見我？」
陸忱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沉：「母后要見你，原也是遲早的事。」
虞眠指尖不覺蜷進袖中，聲若蚊蚋：「她是不是....也知曉了？」
「約莫是。」
虞眠緩緩垂首，纖白指尖絞住袖緣，似要將那點不安盡數揉進衣料里去。
「我方從舊年箋紙里認回自己是誰，明日卻就要去拜見你母后了。」
陸忱抬手，指背輕輕蹭過她鬢邊散落的碎發。
「若你心頭驚怯，我即刻再遞話入宮，將這相見往後挪一挪，也無不可。」
虞眠靜默片刻，終是輕搖螓首。
「總要去見的。」
「好。」陸忱應聲，面上神色未變，只側首朝門外淡聲吩咐：「去回宮使，明日虞氏奉諭入宮。」
墨鴉領命退下，腳步聲漸不可聞。
屋內重歸寂靜。
陸忱視線落回她面上，眼底掠過一絲沉斂護念。
「明日我同你一道入宮。」
虞眠黛眉微顰，目光掃過他傷處，「你的傷……」
「無礙。」他輕聲截斷。
虞眠唇瓣動了動，到底沒再爭，只將滿腹憂慮重新咽回喉間，乖得叫人心口發軟。
她垂著眼，神思忽然被信箋里夾著的一句舊話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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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稚齡時曾救過七皇子。
可陸忱從始至終，隻字未提，亦不見驚訝。
「陸忱。」她低低喚他。
「嗯。」
虞眠自他懷中輕輕掙出，眼底水光未褪，偏又帶著點鈍鈍的執拗，望住他。
「當年救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四下一時靜極，連窗外斜陽都似凝在了紗帳上。
他目光不閃不避，「知道。」
虞眠聞言，少頃，才緩緩點了一下頭。
手中那塊玉佩被斜陽映得溫潤如脂，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她眼裡的光也跟著一顫。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晚。」陸忱嗓音低緩，「晚到連我自己都不敢信。」
「何時？」虞眠又問。
陸忱沉默了一瞬，目光垂落，停在她攥著玉佩的指節上，那裡已因用力而泛白。
「魏夫人設茶邀你那日。席間她與江老幾句舊話，教我起了疑。」
他頓了頓，嗓中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便是那時，才知自己錯了多少年。」
虞眠指腹貼著玉面，來回輕緩摩挲。
良久未語。
又過了須臾，她方將玉佩擱回匣中，起身行至茶案前，執壺斟茶。
手腕極穩，一線澄黃注落杯中，未曾濺出半點。
可只有她自己知覺，那隻握著壺耳的掌心，早已沁出薄薄細汗，將本已微涼的瓷面煨得溫吞發潮。
「陸忱。」她背對著他，軟音輕緲，「這件事，你該讓我知曉的。」
陸忱未接話。
她愈是平靜開口，字字愈輕，他心口便越似壓著一整座山，沉得透不過氣。
虞眠轉過身來，折回榻邊。
「你分明曉得，我是起了退親之意的。」
說著，將茶杯放入他掌心，「若你不言，我不知，便不明不白嫁進魏家門了。」
陸忱垂目，望著掌中那盞茶。
水面微晃，將檐外透入的暮光折得碎鱗斑斑。
片刻，他開口時嗓音極低，帶著幾分沉澀，「你祖父將你護得極好，檐外風雨不曾教你沾過半分。」
「這門親事，我自會讓魏家退得乾乾淨淨。那些齷齪舊事，本不該入你的耳。」
虞眠望著他，眼睫微顫。
「你這般壞的人，我也已見識過了。還怕再添這幾樁麼。」
話說得輕軟，似自唇齒間逸出的一縷嘆息。
可陸忱聽得明白，她在往前走。
不是遠去，是走到他跟前，甚至還要越過他去。
虞眠重新落座，聲線低而溫，「陸忱，幼時的事，我不記得了。」
「我也不會因你今日一句話，便把所有前塵都拋諸腦後。你....且等等我。」
陸忱望著她，目光沉靜，裡頭似有暗潮翻湧，又被生生壓成一片死水。
「......我等你。」
虞眠再未應聲。
她只將話放在原處，似將一枚未寫完的字擱在宣紙上，墨已研濃，筆已蘸飽，只待它慢慢風乾成痕。
過了好一會兒，她復又抬眸看他：「你可還有，瞞著我的事？」
這話問得輕飄，甚至帶著一絲不經意的軟。
陸忱默了默。
「青鸞不是尋常侍女，是我安在你身邊的暗衛。」
虞眠怔住。
難怪總覺得青鸞氣度不似常人。
分明是從市井之間買來的，可行事卻比簪纓世族裡調教多年的婢子還要沉穩妥帖。
她只當是自己福澤不淺，遇著了個極細心的。
只是未曾想到那細心底下，還藏著旁的東西。
虞眠默了半晌。
「在江家時，我曾送過她一隻泥偶。」她輕聲道，聲線里浮著些霧似的恍惚，「她接了，說歡喜。」
陸忱望著她垂斂的眉目，低低道：「她的性命，是我給的。可這些時日待你....並非全然作偽。」
虞眠不語，只垂著眼，似將這段時日與青鸞之間的細細碎碎，一樁一樁，在心頭重新過了一遍。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我認她對的。無論她奉誰的命而來，身後站著哪座山，哪片雲，我認的是她這個人。」
陸忱凝著她，喉結輕滾，最終只「嗯」了一聲，聲息沉沉。
虞眠未再往下說。
兩人之間又歸於寂寂。
風自半開的窗子裡漏進來，軟軟掀起帳幔一角。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斜陽緩緩推著，往他那邊挪了挪。
「明日要進宮。」她忽又開口，嗓音里透著一絲倦，「你傷著，莫陪著我一道了。」
陸忱未應。
「從前的路，我一人走得多了。在南潯時，許多路都是自己踏過來的。」
「那是我不在。」陸忱道。
虞眠一噎。
「如今我在了。」他嗓音低沉，「你若出門，我尚能挪動，便沒有任你獨行的道理。」
虞眠只覺眼窩一燙。
她慌忙低頭去理那木匣里的信箋，折得齊齊整整，復又弄亂，再折。
「那....你在車中等著。」她悶聲道，聲音自喉嚨里含糊滾出，「莫立在宮門風口處。」
陸忱的聲音放得緩，「宮門出來那麼長一段階。我若坐在車裡，你拾級而下時望不見我，該慌了。」
「誰慌了。」她小聲嘟囔。
陸忱不答，只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自喉間溢出，震得肩頭微微顫了顫。
虞眠心頭一緊，「你莫笑了，留神傷口。」
「好。」陸忱這才斂了笑，眉眼疏淡復歸，「去歇一歇。明日我送你。」
虞眠未動。
片刻後，她忽然喚他。
「陸忱。」
「嗯。」
她的聲音輕若檐下風鈴，「明日，我不戴這枚玉佩。」
「祖父說，是我爹爹留的。可我還不知如何做這個女兒。待我想明白了，再戴。」
斜陽自她身後漫過來，將她的輪廓鍍得柔軟。
陸忱望著她，輕輕頷首。
「好。」
「待你想好了，我替你描個更好的匣子，盛玉也盛月。」
虞眠點了點頭，起身往門口行去。
行至門邊，又停住。
她未回頭。
「陸忱。」她嗓音輕軟，「你今日與我說這些，我其實....有一點點歡喜。」
陸忱抬眼。
「至少，是你親口說的，未借旁人之口。」
門軸輕響一聲，便闔上了。
檐角風鈴跟著一顫，餘音細細，將屋內最後一點聲息都吞了進去。
陸忱獨坐原處，手中茶早已涼透。
他忽然覺得，今日說出的每一句真話，都來得太遲了。
遲到她已學會不再哭著討一個說法。
窗外起了風，忍冬葉沙沙作響，仿佛暗處有人，輕輕嘆了一聲。
屋內，陸忱仍半倚在引枕上，眉宇間是慣常的疏冷，只眉心蹙起一道淺痕，轉瞬又平。
虞眠聞聲抬首，眼尾尚凝著未乾的水光，怔怔望向他。
她心神還浸在那些舊箋里，乍聞宮中傳召，心中無措又惶然。
「皇后娘娘......要見我？」
陸忱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沉：「母后要見你，原也是遲早的事。」
虞眠指尖不覺蜷進袖中，聲若蚊蚋：「她是不是....也知曉了？」
「約莫是。」
虞眠緩緩垂首，纖白指尖絞住袖緣，似要將那點不安盡數揉進衣料里去。
「我方從舊年箋紙里認回自己是誰，明日卻就要去拜見你母后了。」
陸忱抬手，指背輕輕蹭過她鬢邊散落的碎發。
「若你心頭驚怯，我即刻再遞話入宮，將這相見往後挪一挪，也無不可。」
虞眠靜默片刻，終是輕搖螓首。
「總要去見的。」
「好。」陸忱應聲，面上神色未變，只側首朝門外淡聲吩咐：「去回宮使，明日虞氏奉諭入宮。」
墨鴉領命退下，腳步聲漸不可聞。
屋內重歸寂靜。
陸忱視線落回她面上，眼底掠過一絲沉斂護念。
「明日我同你一道入宮。」
虞眠黛眉微顰，目光掃過他傷處，「你的傷……」
「無礙。」他輕聲截斷。
虞眠唇瓣動了動，到底沒再爭，只將滿腹憂慮重新咽回喉間，乖得叫人心口發軟。
她垂著眼，神思忽然被信箋里夾著的一句舊話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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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稚齡時曾救過七皇子。
可陸忱從始至終，隻字未提，亦不見驚訝。
「陸忱。」她低低喚他。
「嗯。」
虞眠自他懷中輕輕掙出，眼底水光未褪，偏又帶著點鈍鈍的執拗，望住他。
「當年救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四下一時靜極，連窗外斜陽都似凝在了紗帳上。
他目光不閃不避，「知道。」
虞眠聞言，少頃，才緩緩點了一下頭。
手中那塊玉佩被斜陽映得溫潤如脂，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晃，她眼裡的光也跟著一顫。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晚。」陸忱嗓音低緩，「晚到連我自己都不敢信。」
「何時？」虞眠又問。
陸忱沉默了一瞬，目光垂落，停在她攥著玉佩的指節上，那裡已因用力而泛白。
「魏夫人設茶邀你那日。席間她與江老幾句舊話，教我起了疑。」
他頓了頓，嗓中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便是那時，才知自己錯了多少年。」
虞眠指腹貼著玉面，來回輕緩摩挲。
良久未語。
又過了須臾，她方將玉佩擱回匣中，起身行至茶案前，執壺斟茶。
手腕極穩，一線澄黃注落杯中，未曾濺出半點。
可只有她自己知覺，那隻握著壺耳的掌心，早已沁出薄薄細汗，將本已微涼的瓷面煨得溫吞發潮。
「陸忱。」她背對著他，軟音輕緲，「這件事，你該讓我知曉的。」
陸忱未接話。
她愈是平靜開口，字字愈輕，他心口便越似壓著一整座山，沉得透不過氣。
虞眠轉過身來，折回榻邊。
「你分明曉得，我是起了退親之意的。」
說著，將茶杯放入他掌心，「若你不言，我不知，便不明不白嫁進魏家門了。」
陸忱垂目，望著掌中那盞茶。
水面微晃，將檐外透入的暮光折得碎鱗斑斑。
片刻，他開口時嗓音極低，帶著幾分沉澀，「你祖父將你護得極好，檐外風雨不曾教你沾過半分。」
「這門親事，我自會讓魏家退得乾乾淨淨。那些齷齪舊事，本不該入你的耳。」
虞眠望著他，眼睫微顫。
「你這般壞的人，我也已見識過了。還怕再添這幾樁麼。」
話說得輕軟，似自唇齒間逸出的一縷嘆息。
可陸忱聽得明白，她在往前走。
不是遠去，是走到他跟前，甚至還要越過他去。
虞眠重新落座，聲線低而溫，「陸忱，幼時的事，我不記得了。」
「我也不會因你今日一句話，便把所有前塵都拋諸腦後。你....且等等我。」
陸忱望著她，目光沉靜，裡頭似有暗潮翻湧，又被生生壓成一片死水。
「......我等你。」
虞眠再未應聲。
她只將話放在原處，似將一枚未寫完的字擱在宣紙上，墨已研濃，筆已蘸飽，只待它慢慢風乾成痕。
過了好一會兒，她復又抬眸看他：「你可還有，瞞著我的事？」
這話問得輕飄，甚至帶著一絲不經意的軟。
陸忱默了默。
「青鸞不是尋常侍女，是我安在你身邊的暗衛。」
虞眠怔住。
難怪總覺得青鸞氣度不似常人。
分明是從市井之間買來的，可行事卻比簪纓世族裡調教多年的婢子還要沉穩妥帖。
她只當是自己福澤不淺，遇著了個極細心的。
只是未曾想到那細心底下，還藏著旁的東西。
虞眠默了半晌。
「在江家時，我曾送過她一隻泥偶。」她輕聲道，聲線里浮著些霧似的恍惚，「她接了，說歡喜。」
陸忱望著她垂斂的眉目，低低道：「她的性命，是我給的。可這些時日待你....並非全然作偽。」
虞眠不語，只垂著眼，似將這段時日與青鸞之間的細細碎碎，一樁一樁，在心頭重新過了一遍。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我認她對的。無論她奉誰的命而來，身後站著哪座山，哪片雲，我認的是她這個人。」
陸忱凝著她，喉結輕滾，最終只「嗯」了一聲，聲息沉沉。
虞眠未再往下說。
兩人之間又歸於寂寂。
風自半開的窗子裡漏進來，軟軟掀起帳幔一角。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斜陽緩緩推著，往他那邊挪了挪。
「明日要進宮。」她忽又開口，嗓音里透著一絲倦，「你傷著，莫陪著我一道了。」
陸忱未應。
「從前的路，我一人走得多了。在南潯時，許多路都是自己踏過來的。」
「那是我不在。」陸忱道。
虞眠一噎。
「如今我在了。」他嗓音低沉，「你若出門，我尚能挪動，便沒有任你獨行的道理。」
虞眠只覺眼窩一燙。
她慌忙低頭去理那木匣里的信箋，折得齊齊整整，復又弄亂，再折。
「那....你在車中等著。」她悶聲道，聲音自喉嚨里含糊滾出，「莫立在宮門風口處。」
陸忱的聲音放得緩，「宮門出來那麼長一段階。我若坐在車裡，你拾級而下時望不見我，該慌了。」
「誰慌了。」她小聲嘟囔。
陸忱不答，只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自喉間溢出，震得肩頭微微顫了顫。
虞眠心頭一緊，「你莫笑了，留神傷口。」
「好。」陸忱這才斂了笑，眉眼疏淡復歸，「去歇一歇。明日我送你。」
虞眠未動。
片刻後，她忽然喚他。
「陸忱。」
「嗯。」
她的聲音輕若檐下風鈴，「明日，我不戴這枚玉佩。」
「祖父說，是我爹爹留的。可我還不知如何做這個女兒。待我想明白了，再戴。」
斜陽自她身後漫過來，將她的輪廓鍍得柔軟。
陸忱望著她，輕輕頷首。
「好。」
「待你想好了，我替你描個更好的匣子，盛玉也盛月。」
虞眠點了點頭，起身往門口行去。
行至門邊，又停住。
她未回頭。
「陸忱。」她嗓音輕軟，「你今日與我說這些，我其實....有一點點歡喜。」
陸忱抬眼。
「至少，是你親口說的，未借旁人之口。」
門軸輕響一聲，便闔上了。
檐角風鈴跟著一顫，餘音細細，將屋內最後一點聲息都吞了進去。
陸忱獨坐原處，手中茶早已涼透。
他忽然覺得，今日說出的每一句真話，都來得太遲了。
遲到她已學會不再哭著討一個說法。
窗外起了風，忍冬葉沙沙作響，仿佛暗處有人，輕輕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