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步步晚
皇宮，宣室殿偏殿。
魏時澤踏入時，正午剛過一刻。
此間乃禁中私密便閣，不設朝儀，不留史官，只有兩名近身內侍遠遠立在牆角陰影里。
他被內監引著入內，步履不徐不疾，一身深青素袍，面無波瀾。
入殿後，魏時澤未行朝臣大禮，只按世族見君的舊制，長揖及地。
「魏氏時澤，參見陛下。」
顯文帝負手立於窗前，日光打在他明黃的袍角上，折出細碎光暈。
他未轉身，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秋陽焙得發亮的琉璃瓦上。
殿中沉寂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氣淡淡：「朕記得，上一回你進宮，是替令千金來謝恩的。」
「是。」魏時澤直起身，嗓音平直，「我自知....她受不起。」
「哦？」
魏時澤自袖中取出一隻舊檀木匣。
匣面漆色已黯，稜角磨得圓潤，是被人摩挲過許多年的光景。
他打開匣蓋，雙手呈上。
匣中臥著幾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紙邊泛黃髮脆，摺痕處已裂開細紋。
信旁擱著一枚紅繩編的平安符，繩色褪成暗粉，針腳細密，卻看得出趕得急，收尾處線頭微微散著。
最底下，壓著一頁撕下來的舊醫案，紙邊毛糙，似是從整冊中倉促扯出。
「當年救晉王之人，不是小女。」魏時澤垂著眼，「是虞眠。」
殿內一時靜了。
靜得連殿外檐角鐵馬偶然被風撩動的叮噹聲，都顯得突兀。
顯文帝緩緩轉身，正對著他。
魏時澤聲音較方才低了些許，「當年府中內宅生亂，內子心術偏狹，令小女冒領了虞眠的救命恩情，欺瞞晉王，虛耗王府多年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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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苦尋於崇武與虞眠的下落，對此事一無所知。待後來知曉，已是覆水難收。」
他頓了頓，喉間滾了一下，「一步晚，便步步都晚了。這些年，每回想起來，都是一場遲。」
「冒領救駕大功，形同欺瞞天家。此事干係不輕。」
「我知曉輕重。」魏時澤嘆了口氣，「但憑聖上處置。」
顯文帝未答，只抬了抬手。
一名內侍無聲趨近，自魏時澤手中接過了那隻舊檀木匣，躬身呈至御前。
帝王先取那頁醫案，置於指間端詳。
紙已泛褐，墨跡卻依舊分明：雙目為毒所傷，毒性與晉王所中如出一轍。
時日、脈象、症候，皆一一對應，絲毫不差。
他擱下醫案，又展了那封信。
信紙已經脆得不敢重拿，可那一行字，他認得。
是虞綰手跡。
產後力弱，筆鋒軟而散：「此女名棉，托君憐之。」
顯文帝凝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過了許久，他放下信，又拾起那枚平安符。
紅繩已褪成淡藕色，『平安』已然模糊了，隱約可辨。
「這些，你留了多少年？」
「十幾年。」魏時澤嗓音沉沉，「平安符，是小郡主落地那日，梁王妃親手打的絡子、親手系的。」
顯文帝沒再問，只那拇指又撫過一遍符面。
那些壓了十幾年的舊事重新拽回眼前。
當年梁王林歸羨遭同袍構陷，扣了一頂通敵之罪。
可恰逢邊關烽火驟起，戰事如沸，連丟數城，大軍潰退，梁王亦力竭死於陣前，橫戈而歿，再未歸來。
梁王妃虞綰隨軍在側，於兵荒馬亂中誕下一女。
梁王殉國，通敵罪名便死無對證，便是活下來，也是死路一條。
她提劍出帳，毅然相隨。
自此，梁王骨血，再無蹤跡。
帝王斂了思緒，目光緩緩從符面上移開。
他看著魏時澤，目光沉沉。
「梁王舊案平反時，你為何不說？」
「我尋不到她了。」魏時澤垂下眼帘，眼中閃過一抹愧疚，「於崇武帶著她走後，便再未與我聯絡。我追索多年，毫無音訊。」
「待再得消息時，她已經被晉王帶回了京城。之後的事，陛下約莫已有所聞。」
顯文帝眉峰微蹙，「除卻這些，你如何能證，她便是那個孩子？」
魏時澤抬首，目光清穩，「虞眠那張臉....綰兒生得什麼模樣，陛下比臣，記得更清。」
顯文帝未接話。
他將信與平安符輕輕放回匣中，轉回窗前。
「鎮國公的事，朕已經知道了。」
魏時澤沉默一瞬。
袖中那疊卷宗貼著腕骨，他攥了一路，此刻握得愈緊。
他緩緩一撩袍擺，跪了下去。
取出那疊卷宗，雙手舉至齊眉。
「這是我這些年暗中尋齊的舊檔。」
「當年追殺梁王遺孤，逼得虞眠與於崇武被迫離京的主謀，正是鎮國公。人證、物證、往來密函，皆在此中。」
顯文帝負手立著，身姿未動。
殿內又沉了半晌。
帝王終是略側了身，目光落在魏時澤舉過頭頂的卷宗上，目中無瀾。
須臾，他稍稍抬指。
角隅內侍無聲趨近，躬身接過那疊舊卷，退至光影交疊之處，再無聲息。
「起來。」帝王聲淡。
魏時澤未動。
他仍跪著，雙肩微微沉下去。
「當年舊冤未雪，若將孩子身份攤開，她活不過三日。故而，我不言。後來欲言時，人已不見了。再後來....季氏將事情做成了定局，再無轉圜。」
他頓了一瞬，喉間微微滾動。
「我每走一步，皆似在補前一刻的漏。」
皇帝沒說話。
魏時澤緩緩抬頭，目光不避不讓。
「今日入宮，非為魏氏乞恩，亦非求陛下寬宥。惟願陛下，若認她，便護她。若不認，便放她走。這帝京的風太硬，莫再將她置於刀鋒之下。」
檐外有鳥自窗下掠過，翅膀撲得簌簌一響。
殿內靜得能聽見漏刻輕鳴。
過了好一會兒，帝王道：「退下罷，朕自有裁奪。」
魏時澤不再多言。
他緩緩起身，再一長揖，退了出去。
行至殿門，他忽地駐足。
未曾回首，只望著明晃晃的日光，道了一句：「這門親，到底是我魏家沒守住。」
語罷，便徑直走入光中。
顯文帝負手立於原地，未曾移步。
偏殿重歸岑寂。
秋陽自菱花窗格間篩落，於青磚地上鋪出細碎金影，明暗交織。
帝王仍望殿外，目光沉遠，似有千般念頭流轉於眼底，卻未落一字。
角隅內侍垂手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
宮外的風，已悄悄起了。
魏時澤登車後，緩緩閉上了眼。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他低聲吩咐：「繞到虞宅後巷。」
巷中無人。
一叢木槿越過牆頭，斜斜垂落，秋光里開得倦懶。
風過處，粉白殘花簌簌而墜，散落在青石板巷面上。
馬車停在巷口。
魏時澤下了車，行至木槿花下。
他站在牆外，未曾叩門，亦未喚人。
指間攥著一枚舊玉珏，玉質溫潤。
是多年前，虞綰贈他的生辰禮。
「我來遲了。」他低低道，聲若自語，似對那孩子說，又似對那個早已不在的人說。
風穿過木槿枝葉，簌簌作響。
他立了片刻，將那枚玉珏重新系回腰間，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的剎那，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宅門。
「前十幾年，是我不該退。」他低聲道，「此後，我不退了。」
車輪復又滾動，載著他與那枚舊玉珏，緩緩沒入帝京深長的巷影中。
魏時澤踏入時，正午剛過一刻。
此間乃禁中私密便閣，不設朝儀，不留史官，只有兩名近身內侍遠遠立在牆角陰影里。
他被內監引著入內，步履不徐不疾，一身深青素袍，面無波瀾。
入殿後，魏時澤未行朝臣大禮，只按世族見君的舊制，長揖及地。
「魏氏時澤，參見陛下。」
顯文帝負手立於窗前，日光打在他明黃的袍角上，折出細碎光暈。
他未轉身，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秋陽焙得發亮的琉璃瓦上。
殿中沉寂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氣淡淡：「朕記得，上一回你進宮，是替令千金來謝恩的。」
「是。」魏時澤直起身，嗓音平直，「我自知....她受不起。」
「哦？」
魏時澤自袖中取出一隻舊檀木匣。
匣面漆色已黯，稜角磨得圓潤，是被人摩挲過許多年的光景。
他打開匣蓋，雙手呈上。
匣中臥著幾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紙邊泛黃髮脆，摺痕處已裂開細紋。
信旁擱著一枚紅繩編的平安符，繩色褪成暗粉，針腳細密，卻看得出趕得急，收尾處線頭微微散著。
最底下，壓著一頁撕下來的舊醫案，紙邊毛糙，似是從整冊中倉促扯出。
「當年救晉王之人，不是小女。」魏時澤垂著眼，「是虞眠。」
殿內一時靜了。
靜得連殿外檐角鐵馬偶然被風撩動的叮噹聲，都顯得突兀。
顯文帝緩緩轉身，正對著他。
魏時澤聲音較方才低了些許，「當年府中內宅生亂，內子心術偏狹，令小女冒領了虞眠的救命恩情，欺瞞晉王，虛耗王府多年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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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苦尋於崇武與虞眠的下落，對此事一無所知。待後來知曉，已是覆水難收。」
他頓了頓，喉間滾了一下，「一步晚，便步步都晚了。這些年，每回想起來，都是一場遲。」
「冒領救駕大功，形同欺瞞天家。此事干係不輕。」
「我知曉輕重。」魏時澤嘆了口氣，「但憑聖上處置。」
顯文帝未答，只抬了抬手。
一名內侍無聲趨近，自魏時澤手中接過了那隻舊檀木匣，躬身呈至御前。
帝王先取那頁醫案，置於指間端詳。
紙已泛褐，墨跡卻依舊分明：雙目為毒所傷，毒性與晉王所中如出一轍。
時日、脈象、症候，皆一一對應，絲毫不差。
他擱下醫案，又展了那封信。
信紙已經脆得不敢重拿，可那一行字，他認得。
是虞綰手跡。
產後力弱，筆鋒軟而散：「此女名棉，托君憐之。」
顯文帝凝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過了許久，他放下信，又拾起那枚平安符。
紅繩已褪成淡藕色，『平安』已然模糊了，隱約可辨。
「這些，你留了多少年？」
「十幾年。」魏時澤嗓音沉沉，「平安符，是小郡主落地那日，梁王妃親手打的絡子、親手系的。」
顯文帝沒再問，只那拇指又撫過一遍符面。
那些壓了十幾年的舊事重新拽回眼前。
當年梁王林歸羨遭同袍構陷，扣了一頂通敵之罪。
可恰逢邊關烽火驟起，戰事如沸，連丟數城，大軍潰退，梁王亦力竭死於陣前，橫戈而歿，再未歸來。
梁王妃虞綰隨軍在側，於兵荒馬亂中誕下一女。
梁王殉國，通敵罪名便死無對證，便是活下來，也是死路一條。
她提劍出帳，毅然相隨。
自此，梁王骨血，再無蹤跡。
帝王斂了思緒，目光緩緩從符面上移開。
他看著魏時澤，目光沉沉。
「梁王舊案平反時，你為何不說？」
「我尋不到她了。」魏時澤垂下眼帘，眼中閃過一抹愧疚，「於崇武帶著她走後，便再未與我聯絡。我追索多年，毫無音訊。」
「待再得消息時，她已經被晉王帶回了京城。之後的事，陛下約莫已有所聞。」
顯文帝眉峰微蹙，「除卻這些，你如何能證，她便是那個孩子？」
魏時澤抬首，目光清穩，「虞眠那張臉....綰兒生得什麼模樣，陛下比臣，記得更清。」
顯文帝未接話。
他將信與平安符輕輕放回匣中，轉回窗前。
「鎮國公的事，朕已經知道了。」
魏時澤沉默一瞬。
袖中那疊卷宗貼著腕骨，他攥了一路，此刻握得愈緊。
他緩緩一撩袍擺，跪了下去。
取出那疊卷宗，雙手舉至齊眉。
「這是我這些年暗中尋齊的舊檔。」
「當年追殺梁王遺孤，逼得虞眠與於崇武被迫離京的主謀，正是鎮國公。人證、物證、往來密函，皆在此中。」
顯文帝負手立著，身姿未動。
殿內又沉了半晌。
帝王終是略側了身，目光落在魏時澤舉過頭頂的卷宗上，目中無瀾。
須臾，他稍稍抬指。
角隅內侍無聲趨近，躬身接過那疊舊卷，退至光影交疊之處，再無聲息。
「起來。」帝王聲淡。
魏時澤未動。
他仍跪著，雙肩微微沉下去。
「當年舊冤未雪，若將孩子身份攤開，她活不過三日。故而，我不言。後來欲言時，人已不見了。再後來....季氏將事情做成了定局，再無轉圜。」
他頓了一瞬，喉間微微滾動。
「我每走一步，皆似在補前一刻的漏。」
皇帝沒說話。
魏時澤緩緩抬頭，目光不避不讓。
「今日入宮，非為魏氏乞恩，亦非求陛下寬宥。惟願陛下，若認她，便護她。若不認，便放她走。這帝京的風太硬，莫再將她置於刀鋒之下。」
檐外有鳥自窗下掠過，翅膀撲得簌簌一響。
殿內靜得能聽見漏刻輕鳴。
過了好一會兒，帝王道：「退下罷，朕自有裁奪。」
魏時澤不再多言。
他緩緩起身，再一長揖，退了出去。
行至殿門，他忽地駐足。
未曾回首，只望著明晃晃的日光，道了一句：「這門親，到底是我魏家沒守住。」
語罷，便徑直走入光中。
顯文帝負手立於原地，未曾移步。
偏殿重歸岑寂。
秋陽自菱花窗格間篩落，於青磚地上鋪出細碎金影，明暗交織。
帝王仍望殿外，目光沉遠，似有千般念頭流轉於眼底，卻未落一字。
角隅內侍垂手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
宮外的風，已悄悄起了。
魏時澤登車後，緩緩閉上了眼。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他低聲吩咐：「繞到虞宅後巷。」
巷中無人。
一叢木槿越過牆頭，斜斜垂落，秋光里開得倦懶。
風過處，粉白殘花簌簌而墜，散落在青石板巷面上。
馬車停在巷口。
魏時澤下了車，行至木槿花下。
他站在牆外，未曾叩門，亦未喚人。
指間攥著一枚舊玉珏，玉質溫潤。
是多年前，虞綰贈他的生辰禮。
「我來遲了。」他低低道，聲若自語，似對那孩子說，又似對那個早已不在的人說。
風穿過木槿枝葉，簌簌作響。
他立了片刻，將那枚玉珏重新系回腰間，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的剎那，他回首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宅門。
「前十幾年，是我不該退。」他低聲道，「此後，我不退了。」
車輪復又滾動，載著他與那枚舊玉珏，緩緩沒入帝京深長的巷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