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何名目
虞宅，舊院，靜若沉水。
日色自半啟的雕花長窗斜斜篩入，細塵浮游，恰恰落在榻前那張梨木小几上。
几上筆硯清供，松煙未凝，墨香淡得若有若無。
虞眠坐在小杌子上，指尖捏著一管細狼毫，低著頭，一筆一畫地描著字。
她身子微微前傾，脊背繃得有些僵，似枝頭初綻的春蕊，尚怯著寒，不知該如何舒展。
陸忱靠坐床頭，眼睫半垂，目光似有若無地籠著她。
他氣色已較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唇上已浮出淡淡血色，只左肩往下仍纏著厚紗。
日影勾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倒比這滿室寂靜更沉。
不知過了多久，紙上落下一個「眠」字，每一筆都似浸過春酲，東倒西歪，橫斜無骨。
虞眠寫罷最末一筆，便喜滋滋地擎著紙湊到他眼前，眉眼彎成一痕新月，宛若銜了軟泥歸梁的燕，滿心只待一句好。
陸忱唇角微微一牽，抬了未傷的那隻手，指尖虛虛點在那個「眠」字的收鋒處。
「此處，再松一息才好。」他嗓音低緩，「太著力了，墨意便滯，紙也要教你腕底鋒芒逼破了。」
虞眠聞言，面上洇出薄霞，低頭看了看那字，又飛快覷他一眼，唇角抿起一彎羞赧笑意。
她點了點頭，將紙收回，又蘸了墨，在新紙上描字。
陸忱便在一旁偶作提點，教她一筆從何處起勢，一捺又該幾時收鋒。
說話時，他目光始終停在她低垂的側影上。
日光恰好吻上她耳廓，將那一小片肌膚映得半透，連細小絨毛都鍍了一層淡金。
她蹙著眉，似在與筆底的字暗暗角力。
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如今，此處已是你家了。」
虞眠仍盯著筆尖，眸色認真，輕輕應了一聲：「......嗯。」
「那我這般寄住在此，」陸忱嗓音壓得更低了些，「算何名目？」
筆尖遽然一頓。
虞眠未曾抬首。
她盯著紙上那新描了一半「眠」字，筆毫懸在紙面半寸處，遲遲不肯落下。
過了好一會子，她才小聲道：「......算養傷之人。」
話音稍頓，「養好了，便要走的。」
陸忱薄唇微勾，也不再逼問，只靜靜看她將那字慢慢補完。
不多時，虞眠擱下筆，將紙舉起來迎著光細看。
日色自紙背透過來，照得墨痕濃淡錯落。
她偏了偏頭，鼻尖微微皺起，似覺不夠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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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得很。」
「不礙事。」陸忱淡聲道，「繩鋸木斷，日久自見風骨。」
虞眠將紙擱下，復又拈起那管細狼毫，在紙上另起一行，落筆描了一個新字。
這一回寫的是，忱。
筆畫較「眠」少了許多，她寫來倒順手些。
雖仍有些歪斜，卻已初具風骨，橫平豎直，捺撇分明，像樣多了。
寫畢，她先自顧自端詳了一會兒，忽而似被燙著似的，急急將紙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死死按在几上。
「拿不出手的。」虞眠耳尖悄悄漫開一點紅。
陸忱也不催，只朝她微微攤開右掌，修長指節在几面上輕叩了兩下。
虞眠指腹壓在紙緣，猶豫了一息，終是鬆了勁，遞了過去。
陸忱接過，目光落在那歪斜的「忱」字上。
筆畫雖稚拙，卻一筆一划皆透著認真，收鋒處甚至刻意提了提，學著他的樣子。
他眼中掠過一絲淡笑，旋即垂眸提筆，在她那個字旁，端端正正落下一個，眠。
兩字並排，相依相偎，如大人牽著個蹣跚學步的稚子。
他將紙推回她面前，語聲溫緩，「如此，夜裡便不會夢魘了。」
虞眠低頭看著那兩個字，怔了一息。
她這幾夜總睡不踏實，一合眼，便是那日他倒在血泊里的光景。
滿目猩紅，耳畔是粗重的喘息聲。
醒來後，便多是在枕上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了魚肚白。
「......只夢到一點點，」她軟音低低，「沒夢太久。」
陸忱看著她，目光沉靜。
「我醒了。」
虞眠一愕。
半晌，才慢慢抬起眼來，那一雙眸子已紅了圈。
她卻輕齧著下唇，不肯教那點濕意落下。
「可我....還是怕。」
怕夢裡那雙手永遠暖不回來，怕榻上那具身子再也不會動。
陸忱不語，只抬起右手，隔著她袖口那一截衣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腕。
只沾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那今晚，」他問，聲音比滿室日光更柔，「還會夢到麼？」
虞眠搖了搖頭：「不曉得。」
「若再夢見，便過來尋我。」
虞眠看著他，鼻尖一酸，眼底那層水意顫了顫，到底不曾溢出。
她聲音悶悶，帶著一點倔：「你傷成這樣，我怎麼過來？」
陸忱唇角彎起一抹戲謔。
「那便留下，與我....共枕眠。也省得你來回奔走。」
虞眠眨了眨眼，耳根漸漸有些燙。
她咽了咽唾沫，好一會兒才小聲嗔道：「我總覺得你與從前不大一樣了....你從前，斷不會這般說話的。」
陸忱語氣澹澹：「近來得了一卷書，頗有所悟。」
「什麼書？」
「江凜寫的雜記。」
虞眠眉心微蹙，嘟囔道：「....我總覺著，那不會是什么正經書。」
陸忱聞言，低低笑了，那笑意還未及眼底，便牽動左胸傷處，悶哼一聲。
虞眠立時湊上前去，想給他順著傷口，又覺不妥，最後只俯著身，朝他肩頭傷口處輕輕呵著氣。
「你莫笑了，傷口好不容易才結了痂……」
陸忱垂眸，看她近在咫尺的臉，眉睫溫軟，粉唇微嘟，盡落在日色與自己的呼吸間。
他喉結一滾，復又將話題輕輕勾回，嗓音低了幾分：「方才說的事，你還未應我。」
虞眠一愣，隨即別過臉去，頰畔飛起兩片薄霞。
少頃，才自唇間擠出一聲嗔語。
「登徒子。」
陸忱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這一回只勾起唇角，未敢大動，痛意依舊自傷處泛上來，他不過略略斂眉，便將那點疼壓了下去。
窗外日光正好，明晃晃鋪了滿室，將兩人的影子一併投在青磚地上，融作一團。
忍冬花香順著雕花長窗游進來，清甜淺淡，似有若無。
片刻，虞眠復又在小杌子上坐定，指尖碰了碰那個歪扭的「忱」字，墨跡尚未乾透，微微沁出潮意，沾在她指腹上，如溫熱的痕。
陸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久久未語。
這兩日，外頭的消息斷斷續續傳入他耳中。
有人翻出了十幾年前的舊帳，有人高牆之外，將一枚玉珏攥了又攥。
她如今這般安安靜靜地坐在日光里，低眉描字，不聞窗外風雨，已是再好不過了。
可有些事，縱是他想替她擋，也終究擋不了。
她總要知道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喚了一聲：
「眠眠。」
虞眠「嗯」了一聲，不曾抬頭，仍盯著紙面上那兩個並排的字。
「你祖父....可曾同你提過你爹娘？」
日色自半啟的雕花長窗斜斜篩入，細塵浮游，恰恰落在榻前那張梨木小几上。
几上筆硯清供，松煙未凝，墨香淡得若有若無。
虞眠坐在小杌子上，指尖捏著一管細狼毫，低著頭，一筆一畫地描著字。
她身子微微前傾，脊背繃得有些僵，似枝頭初綻的春蕊，尚怯著寒，不知該如何舒展。
陸忱靠坐床頭，眼睫半垂，目光似有若無地籠著她。
他氣色已較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唇上已浮出淡淡血色，只左肩往下仍纏著厚紗。
日影勾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倒比這滿室寂靜更沉。
不知過了多久，紙上落下一個「眠」字，每一筆都似浸過春酲，東倒西歪，橫斜無骨。
虞眠寫罷最末一筆，便喜滋滋地擎著紙湊到他眼前，眉眼彎成一痕新月，宛若銜了軟泥歸梁的燕，滿心只待一句好。
陸忱唇角微微一牽，抬了未傷的那隻手，指尖虛虛點在那個「眠」字的收鋒處。
「此處，再松一息才好。」他嗓音低緩，「太著力了，墨意便滯，紙也要教你腕底鋒芒逼破了。」
虞眠聞言，面上洇出薄霞，低頭看了看那字，又飛快覷他一眼，唇角抿起一彎羞赧笑意。
她點了點頭，將紙收回，又蘸了墨，在新紙上描字。
陸忱便在一旁偶作提點，教她一筆從何處起勢，一捺又該幾時收鋒。
說話時，他目光始終停在她低垂的側影上。
日光恰好吻上她耳廓，將那一小片肌膚映得半透，連細小絨毛都鍍了一層淡金。
她蹙著眉，似在與筆底的字暗暗角力。
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如今，此處已是你家了。」
虞眠仍盯著筆尖，眸色認真，輕輕應了一聲：「......嗯。」
「那我這般寄住在此，」陸忱嗓音壓得更低了些，「算何名目？」
筆尖遽然一頓。
虞眠未曾抬首。
她盯著紙上那新描了一半「眠」字，筆毫懸在紙面半寸處，遲遲不肯落下。
過了好一會子，她才小聲道：「......算養傷之人。」
話音稍頓，「養好了，便要走的。」
陸忱薄唇微勾，也不再逼問，只靜靜看她將那字慢慢補完。
不多時，虞眠擱下筆，將紙舉起來迎著光細看。
日色自紙背透過來，照得墨痕濃淡錯落。
她偏了偏頭，鼻尖微微皺起，似覺不夠稱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丑得很。」
「不礙事。」陸忱淡聲道，「繩鋸木斷，日久自見風骨。」
虞眠將紙擱下，復又拈起那管細狼毫，在紙上另起一行，落筆描了一個新字。
這一回寫的是，忱。
筆畫較「眠」少了許多，她寫來倒順手些。
雖仍有些歪斜，卻已初具風骨，橫平豎直，捺撇分明，像樣多了。
寫畢，她先自顧自端詳了一會兒，忽而似被燙著似的，急急將紙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死死按在几上。
「拿不出手的。」虞眠耳尖悄悄漫開一點紅。
陸忱也不催，只朝她微微攤開右掌，修長指節在几面上輕叩了兩下。
虞眠指腹壓在紙緣，猶豫了一息，終是鬆了勁，遞了過去。
陸忱接過，目光落在那歪斜的「忱」字上。
筆畫雖稚拙，卻一筆一划皆透著認真，收鋒處甚至刻意提了提，學著他的樣子。
他眼中掠過一絲淡笑，旋即垂眸提筆，在她那個字旁，端端正正落下一個，眠。
兩字並排，相依相偎，如大人牽著個蹣跚學步的稚子。
他將紙推回她面前，語聲溫緩，「如此，夜裡便不會夢魘了。」
虞眠低頭看著那兩個字，怔了一息。
她這幾夜總睡不踏實，一合眼，便是那日他倒在血泊里的光景。
滿目猩紅，耳畔是粗重的喘息聲。
醒來後，便多是在枕上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了魚肚白。
「......只夢到一點點，」她軟音低低，「沒夢太久。」
陸忱看著她，目光沉靜。
「我醒了。」
虞眠一愕。
半晌，才慢慢抬起眼來，那一雙眸子已紅了圈。
她卻輕齧著下唇，不肯教那點濕意落下。
「可我....還是怕。」
怕夢裡那雙手永遠暖不回來，怕榻上那具身子再也不會動。
陸忱不語，只抬起右手，隔著她袖口那一截衣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腕。
只沾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那今晚，」他問，聲音比滿室日光更柔，「還會夢到麼？」
虞眠搖了搖頭：「不曉得。」
「若再夢見，便過來尋我。」
虞眠看著他，鼻尖一酸，眼底那層水意顫了顫，到底不曾溢出。
她聲音悶悶，帶著一點倔：「你傷成這樣，我怎麼過來？」
陸忱唇角彎起一抹戲謔。
「那便留下，與我....共枕眠。也省得你來回奔走。」
虞眠眨了眨眼，耳根漸漸有些燙。
她咽了咽唾沫，好一會兒才小聲嗔道：「我總覺得你與從前不大一樣了....你從前，斷不會這般說話的。」
陸忱語氣澹澹：「近來得了一卷書，頗有所悟。」
「什麼書？」
「江凜寫的雜記。」
虞眠眉心微蹙，嘟囔道：「....我總覺著，那不會是什么正經書。」
陸忱聞言，低低笑了，那笑意還未及眼底，便牽動左胸傷處，悶哼一聲。
虞眠立時湊上前去，想給他順著傷口，又覺不妥，最後只俯著身，朝他肩頭傷口處輕輕呵著氣。
「你莫笑了，傷口好不容易才結了痂……」
陸忱垂眸，看她近在咫尺的臉，眉睫溫軟，粉唇微嘟，盡落在日色與自己的呼吸間。
他喉結一滾，復又將話題輕輕勾回，嗓音低了幾分：「方才說的事，你還未應我。」
虞眠一愣，隨即別過臉去，頰畔飛起兩片薄霞。
少頃，才自唇間擠出一聲嗔語。
「登徒子。」
陸忱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這一回只勾起唇角，未敢大動，痛意依舊自傷處泛上來，他不過略略斂眉，便將那點疼壓了下去。
窗外日光正好，明晃晃鋪了滿室，將兩人的影子一併投在青磚地上，融作一團。
忍冬花香順著雕花長窗游進來，清甜淺淡，似有若無。
片刻，虞眠復又在小杌子上坐定，指尖碰了碰那個歪扭的「忱」字，墨跡尚未乾透，微微沁出潮意，沾在她指腹上，如溫熱的痕。
陸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久久未語。
這兩日，外頭的消息斷斷續續傳入他耳中。
有人翻出了十幾年前的舊帳，有人高牆之外，將一枚玉珏攥了又攥。
她如今這般安安靜靜地坐在日光里，低眉描字，不聞窗外風雨，已是再好不過了。
可有些事，縱是他想替她擋，也終究擋不了。
她總要知道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低喚了一聲：
「眠眠。」
虞眠「嗯」了一聲，不曾抬頭，仍盯著紙面上那兩個並排的字。
「你祖父....可曾同你提過你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