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站不得
魏以靈的閨閣，座落於魏府東院最深處。
推窗便對一叢瘦竹，那竹是昔年自晉王府移來，根脈至此，已生了數年。
天未亮透，她便醒了。
實則，疏鍾殘漏，輾轉竟夕，她壓根兒不曾合眼。
昨日日頭還高著，她便將自己關了進來，屏退丫鬟，不許點燈，也不叫奉茶。
此刻一線天光自東窗緩緩探入，將把她的臉照得愈發蒼白。
牆角博山爐里，最後一絲殘香也散了，只留下滿室寂靜的清寒。
魏以靈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摞陳年醫案。
是晉王府送來的。
厚厚一疊，封皮上的硃砂批註，最遠可溯至十幾年前。
她一份一份翻過去，指腹起初還從容，捻著紙張緩緩摩挲，後來漸漸僵了，再後來，連翻頁的氣力也沒有了。
太醫署舊檔、產婆口供、乳母證言，一樣不差。
甚至連當年入王府謝恩時，母親親手呈上的那件「替晉王引開賊子」的血衣，都附了仵作勘驗結語。
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她幼時體弱，是胎裡帶來的舊疾，心肺先天不足，自幼便以參茸養著，與當年救人中毒，半文錢關係也無。
當年母親對外稱，她中毒不深，卻損了根本，這才得晉王十多年的照拂、帝京貴女圈子的艷羨、甚至皇后娘娘也時常遣人遞來溫言軟語。
她將這些東西縫在自己身上，縫了十數年，繡成一身金光璀璨的袍子，穿得久了，便以為那光，是自她自己長出來的。
魏以靈盯著醫案許久。
眼眶幹得發痛，卻淌不出淚。
她賴以自持十幾年的榮光，一夜之間，碎成齏粉。
房門輕啟。
魏時澤緩步而入。
魏以靈未曾回頭。
即便無人通傳，她也知道是誰。
這腳步聲她聽了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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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時澤在案邊立定，垂目掃過那堆紙卷，目光不疾不徐滑過，最終落在女兒蒼白的側臉上。
半晌，他開口，「往後，不必再自欺。」
魏以靈手指猛地一蜷。
她未抬頭，嗓音嘶啞乾澀，「父親....是您告訴他的？」
「不是。」魏時澤答得乾脆，「事到如今，是誰告訴他的，已經不重要了。」
魏以靈聞言，緩緩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紅了一圈，瞳仁里滿是不甘。
她撐著案沿站起來，身子微晃，又硬挺住了。
「若不是她，我早便是晉王妃了。」
「陸忱哥哥待我終是與旁人不同的，他願來看我。她沒來之前，事事都好好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裡的紅終是凝成了淚，卻不曾落下。
「我的嗓子，早就該好了。是您在湯藥里動了手腳....即便好了，也不過是如今這般嘶啞殘破的聲氣。」
她死死盯著魏時澤，目光又怨又倦。
「我才是您的女兒！你為何要幫著一個外人？為何非要將她找回來？」
魏時澤看著她，神色淡淡。
「你不該毀她名聲。」
魏以靈狠狠將淚意逼了回去，可嗓音的顫，到底藏不住：
「父親....便只這一回，您也站不得我麼？」
魏時澤不語。
當年他輾轉尋人，等消息傳來時，早已覆水難收。
季雁籬將那件浸了七殿下血跡的衣裳遞了上去，一招冒領，便把那樁恩情占作了己有。
彼時老太君尚在，以性命為脅，他不得不低了頭。
沉默良久，他終是開口：「你既喚我一聲父親，便該記得，當初我護過你。」
「可這一回，我要護著她了。」
魏以靈面色霎時褪盡，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了。
魏時澤已經轉身，抬步跨出門檻。
腳步聲在廊廡下漸次遠了。
魏以靈兀自立著，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明晃晃的光暈中，緩緩跌坐回椅中。
那些醫案仍攤在案上，白紙黑字鋪了一桌，每一頁都似一柄薄刃，剜進眼裡。
魏時澤剛踏出東院，便瞧見魏長昀立在院門外的桂花樹下。
秋意深了，桂花碎金似的綴滿了枝頭，簌簌落了魏長昀一肩，他也不拂，就那麼站著。
「父親，此行可是要入宮？」
魏時澤頷首，正要提步。
魏長昀又開了口，「您從未想過要我娶虞眠，是麼？」
魏時澤的步子頓住了。
「您讓我靠近她，又任那些風言四起......」魏長昀望著他，喉結輕滾，「實則不是為逼晉王交人，是想借晉王的手，讓上頭那位，看見她。」
「您知道晉王已然猜出了什麼，也清楚她的消息根本遞不進禁中。滿朝上下，皆想將她的存在捂住....唯有晉王，能撕開那道口子。」
言罷，桂花自魏長昀肩頭滑落，無聲無息。
魏時澤沉默了片刻。
「你幼時，我替你與她定了親，自然是想你娶她的。」
「可您後來再未提過。」魏長昀道。
「後來，局勢變了。」魏時澤答得簡短。
說完，他抬步離開。
方行了兩步，又停下來，不曾回頭。
風送來他疏淡聲音，「她當初目不能視，你不該讓人推倒她。」
魏長昀驀地一怔，似被當胸打了一拳。
他望著父親的背影隱入月洞門後，許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伸手扶住了樹幹，指尖微微用力，摳進粗糙的樹皮里。
原來他那些彎彎繞繞的私心，樁樁件件，父親都看在眼裡。
那點恩情是冒領的，說穿了，是欺君之罪。
若妹妹能嫁入晉王府，有晉王庇護，或可保住性命。
故而，當他得知晉王帶回一個女子時，便主動尋上了門，去接近她，演了那出戲。
可後來，卻不全是算計了。
他靠近她時，心裡那些念頭漸漸亂成一團，分不清哪一步是謀，哪一步是真。
這些，他統統說不清。
此刻，滿院桂香浮浮沉沉，竟有些嗆人。
恍惚間想起初見那一日。
他安排了幾個蓬頭稚子，從巷角斜衝出，撞倒了虞眠。
原算好了時機，去扶她。
可虞眠未曾求助。
她只是坐在地上，微微偏著頭，似在辨認風來的方向。
隨後很慢很慢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膝。
指尖觸到塵灰，便低頭吹了吹。
他上前，朝她伸出手，掌心搭上來，柔軟溫暖。
她信了他。
這一信，便信到了今日。
後來，她眼睛好了，仰著一張笑顏，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亮得似盛了一汪初融的春水。
他那時心裡一緊，卻將那股緊壓了下去。
他以為，只要不再提，便不會錯。
忽又想起陸忱的登門，替她來歸還那些禮物時，曾立在廊下對他說過一句話。
語調極淡，字字如針：
「你初見她時存的什麼心思，我一清二楚。」
「但我不會告訴她。她這一生，認得一個壞人便已夠了。你連成為她眼中之惡的資格，都沒有。」
一念及此。
魏長昀在樹下佇立了許久，久到桂花落滿衣襟，又滑下去，落了一層又一層。
他終是鬆開摳著樹幹的手，慢慢垂下來，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推窗便對一叢瘦竹，那竹是昔年自晉王府移來，根脈至此，已生了數年。
天未亮透，她便醒了。
實則，疏鍾殘漏，輾轉竟夕，她壓根兒不曾合眼。
昨日日頭還高著，她便將自己關了進來，屏退丫鬟，不許點燈，也不叫奉茶。
此刻一線天光自東窗緩緩探入，將把她的臉照得愈發蒼白。
牆角博山爐里，最後一絲殘香也散了，只留下滿室寂靜的清寒。
魏以靈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摞陳年醫案。
是晉王府送來的。
厚厚一疊，封皮上的硃砂批註，最遠可溯至十幾年前。
她一份一份翻過去，指腹起初還從容，捻著紙張緩緩摩挲，後來漸漸僵了，再後來，連翻頁的氣力也沒有了。
太醫署舊檔、產婆口供、乳母證言，一樣不差。
甚至連當年入王府謝恩時，母親親手呈上的那件「替晉王引開賊子」的血衣，都附了仵作勘驗結語。
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她幼時體弱，是胎裡帶來的舊疾，心肺先天不足，自幼便以參茸養著，與當年救人中毒，半文錢關係也無。
當年母親對外稱，她中毒不深，卻損了根本，這才得晉王十多年的照拂、帝京貴女圈子的艷羨、甚至皇后娘娘也時常遣人遞來溫言軟語。
她將這些東西縫在自己身上，縫了十數年，繡成一身金光璀璨的袍子，穿得久了，便以為那光，是自她自己長出來的。
魏以靈盯著醫案許久。
眼眶幹得發痛，卻淌不出淚。
她賴以自持十幾年的榮光，一夜之間，碎成齏粉。
房門輕啟。
魏時澤緩步而入。
魏以靈未曾回頭。
即便無人通傳，她也知道是誰。
這腳步聲她聽了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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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時澤在案邊立定，垂目掃過那堆紙卷，目光不疾不徐滑過，最終落在女兒蒼白的側臉上。
半晌，他開口，「往後，不必再自欺。」
魏以靈手指猛地一蜷。
她未抬頭，嗓音嘶啞乾澀，「父親....是您告訴他的？」
「不是。」魏時澤答得乾脆，「事到如今，是誰告訴他的，已經不重要了。」
魏以靈聞言，緩緩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紅了一圈，瞳仁里滿是不甘。
她撐著案沿站起來，身子微晃，又硬挺住了。
「若不是她，我早便是晉王妃了。」
「陸忱哥哥待我終是與旁人不同的，他願來看我。她沒來之前，事事都好好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裡的紅終是凝成了淚，卻不曾落下。
「我的嗓子，早就該好了。是您在湯藥里動了手腳....即便好了，也不過是如今這般嘶啞殘破的聲氣。」
她死死盯著魏時澤，目光又怨又倦。
「我才是您的女兒！你為何要幫著一個外人？為何非要將她找回來？」
魏時澤看著她，神色淡淡。
「你不該毀她名聲。」
魏以靈狠狠將淚意逼了回去，可嗓音的顫，到底藏不住：
「父親....便只這一回，您也站不得我麼？」
魏時澤不語。
當年他輾轉尋人，等消息傳來時，早已覆水難收。
季雁籬將那件浸了七殿下血跡的衣裳遞了上去，一招冒領，便把那樁恩情占作了己有。
彼時老太君尚在，以性命為脅，他不得不低了頭。
沉默良久，他終是開口：「你既喚我一聲父親，便該記得，當初我護過你。」
「可這一回，我要護著她了。」
魏以靈面色霎時褪盡，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了。
魏時澤已經轉身，抬步跨出門檻。
腳步聲在廊廡下漸次遠了。
魏以靈兀自立著，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明晃晃的光暈中，緩緩跌坐回椅中。
那些醫案仍攤在案上，白紙黑字鋪了一桌，每一頁都似一柄薄刃，剜進眼裡。
魏時澤剛踏出東院，便瞧見魏長昀立在院門外的桂花樹下。
秋意深了，桂花碎金似的綴滿了枝頭，簌簌落了魏長昀一肩，他也不拂，就那麼站著。
「父親，此行可是要入宮？」
魏時澤頷首，正要提步。
魏長昀又開了口，「您從未想過要我娶虞眠，是麼？」
魏時澤的步子頓住了。
「您讓我靠近她，又任那些風言四起......」魏長昀望著他，喉結輕滾，「實則不是為逼晉王交人，是想借晉王的手，讓上頭那位，看見她。」
「您知道晉王已然猜出了什麼，也清楚她的消息根本遞不進禁中。滿朝上下，皆想將她的存在捂住....唯有晉王，能撕開那道口子。」
言罷，桂花自魏長昀肩頭滑落，無聲無息。
魏時澤沉默了片刻。
「你幼時，我替你與她定了親，自然是想你娶她的。」
「可您後來再未提過。」魏長昀道。
「後來，局勢變了。」魏時澤答得簡短。
說完，他抬步離開。
方行了兩步，又停下來，不曾回頭。
風送來他疏淡聲音，「她當初目不能視，你不該讓人推倒她。」
魏長昀驀地一怔，似被當胸打了一拳。
他望著父親的背影隱入月洞門後，許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伸手扶住了樹幹，指尖微微用力，摳進粗糙的樹皮里。
原來他那些彎彎繞繞的私心，樁樁件件，父親都看在眼裡。
那點恩情是冒領的，說穿了，是欺君之罪。
若妹妹能嫁入晉王府，有晉王庇護，或可保住性命。
故而，當他得知晉王帶回一個女子時，便主動尋上了門，去接近她，演了那出戲。
可後來，卻不全是算計了。
他靠近她時，心裡那些念頭漸漸亂成一團，分不清哪一步是謀，哪一步是真。
這些，他統統說不清。
此刻，滿院桂香浮浮沉沉，竟有些嗆人。
恍惚間想起初見那一日。
他安排了幾個蓬頭稚子，從巷角斜衝出，撞倒了虞眠。
原算好了時機，去扶她。
可虞眠未曾求助。
她只是坐在地上，微微偏著頭，似在辨認風來的方向。
隨後很慢很慢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膝。
指尖觸到塵灰，便低頭吹了吹。
他上前，朝她伸出手，掌心搭上來，柔軟溫暖。
她信了他。
這一信，便信到了今日。
後來，她眼睛好了，仰著一張笑顏，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亮得似盛了一汪初融的春水。
他那時心裡一緊，卻將那股緊壓了下去。
他以為，只要不再提，便不會錯。
忽又想起陸忱的登門，替她來歸還那些禮物時，曾立在廊下對他說過一句話。
語調極淡，字字如針：
「你初見她時存的什麼心思，我一清二楚。」
「但我不會告訴她。她這一生，認得一個壞人便已夠了。你連成為她眼中之惡的資格，都沒有。」
一念及此。
魏長昀在樹下佇立了許久，久到桂花落滿衣襟，又滑下去，落了一層又一層。
他終是鬆開摳著樹幹的手，慢慢垂下來，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